第169章 晨露(1/2)
秋日的晨光来得比夏日迟些,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像是上好的宣纸被极淡的墨汁浅浅浸染过一层。定北侯府主院上房的菱花格长窗半开着,几缕微凉的、带着露水清气的风从庭院里溜进来,轻轻拂动了垂挂在床榻边的淡青色销金帐幔边角。
帐幔内,苏绣棠先于谢知遥醒来。
其实她醒得很早,几乎在窗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鸟啼时便已睁开了眼。身下是铺了数层柔软锦褥的紫檀木拔步床,身上盖着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绯色锦被,触感光滑细腻。枕畔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燃尽的安息香那幽微的尾调,混合着身边人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以及她自己发间淡淡的、新婚夜特意熏染的玫瑰头油香味。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了片刻,适应着这陌生又逐渐熟悉的卧房光线与气息。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繁复的缠枝莲纹上,那些金线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黯淡的柔光。
片刻后,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动作尽量放轻,赤足踩在床前铺设的、织着缠枝西番莲纹的厚实地毯上。地毯的绒毛柔软而温暖,包裹住微凉的足心。她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扇再推开些。
更深更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夜露未曦的湿润和泥土的微腥。远处,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轮廓在晨霭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指向天空。近处,他们这处主院的小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桂树正开得盛,金黄色的细碎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甜香被晨风送进来,浓得几乎化不开。树下几丛秋菊也打了苞,颜色还是青涩的。石板小径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几片早落的桂花瓣黏在上面,像是撒了碎金。
一切都安静,又充满了崭新一日开始的、蓄势待发的生机。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和一声慵懒的哈欠。
谢知遥也醒了。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眯着眼看向窗边那道纤细的、只穿着素白中衣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流畅的肩颈线条和垂顺如瀑的长发。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比平日更低沉些。
苏绣棠回过头,晨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醒了便起了。今日要去向父亲母亲请安,还要听常嬷嬷禀报府务,早些准备为好。”
谢知遥揉了揉额角,掀被下床,趿着鞋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颌轻轻搁在她肩窝,一同望向窗外。“急什么,母亲体恤,不会苛责时辰。倒是你,昨夜睡得可好?”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耳畔。
苏绣棠耳根微热,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抱着。“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静。”
谢知遥低低笑了声,没再说话,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一同看着窗外天色渐渐由青转白,看着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庭院那棵最高桂树的树梢上,将金黄的桂花照得愈发璀璨夺目。
辰时正,两人已梳洗穿戴整齐,一同前往正院向定北侯与侯夫人请安。
苏绣棠今日的装扮与前三日新妇的艳丽喜庆略有些不同。她穿着一身绯色织金芙蓉纹的世子妃常服,料子是顶级的杭缎,颜色鲜亮却不刺目,上用金线、银线及淡粉色的丝线绣着大朵大朵半开的芙蓉,枝叶蜿蜒,纹样端庄大气。头发绾成了端庄而不失秀雅的同心髻,发间簪着一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芙蓉花钗,花心处的红宝有指甲盖大小,剔透莹润,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流光溢彩。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腕上是一只通透的翡翠玉镯。面上敷了薄薄的脂粉,唇上点了浅绯色的口脂,眉形修得温婉,整个人看起来既符合侯府世子妃的尊贵身份,又透着新妇特有的柔美与书卷清气。
谢知遥则是一身墨蓝色暗云纹直裰,外罩同色比甲,玉冠束发,少了平日作为世子的锐利官威,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随意。他走在苏绣棠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偶尔侧首看她一眼,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院的上房早已收拾妥当,定北侯已去了前衙,只有侯夫人柳氏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榻上铺着秋香色绣五福捧寿的锦垫,旁边一张小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白瓷盖碗里袅袅升起茶香,混合着室内常燃的檀香气息。
柳氏今日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领口和袖缘绣着精致的缠枝牡丹,头发梳成端庄的高髻,插着一对点翠凤头簪并几支素雅的珠花。她面容保养得宜,神态雍容,看到携手进来的儿子儿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两人依礼请安问好。
柳氏和气地让苏绣棠在榻旁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坐下,又示意谢知遥也坐。
丫鬟奉上温度适宜的茶。柳氏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温和地对苏绣棠道:“既已进门几日,府中一些日常事务,你也该慢慢熟悉起来。总归这个家,日后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侍立在门边一位年约五旬、穿着深褐色缎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常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我二十多年,最是稳妥。从今日起,便让她先将府中日常用度开支、各房人事安排、田庄铺面收成的大略账目,与你禀报禀报。你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她,或直接来回我。”
那位被称作常嬷嬷的妇人立刻上前几步,对着苏绣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老奴常氏,见过世子妃。谨遵夫人吩咐。”
苏绣棠微微颔首,温声道:“有劳常嬷嬷了。”
常嬷嬷应了一声,便转身从身后一名小丫鬟捧着的托盘上,取过几本装订整齐的蓝皮册子和一个装着对牌的木匣,双手呈到苏绣棠面前的小几上。
“禀世子妃,这是府中上月的各项开支总账,按房头、用项分类记录。”常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这是各房丫鬟仆役的名册与月例发放记录。这是京郊及附近几处田庄、铺面今年秋收及第三季的收成与营收简报。对牌在此,如需支取银钱、调用器物、或传唤外院管事,皆需凭对牌行事。”
苏绣棠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总账,轻轻翻开。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条目清晰,分类明确。她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数字,并不急于询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常嬷嬷继续往下说。
常嬷嬷便开始逐一禀报起来。从府中每日的采买开销,到各房头例份的发放,从人情往来的礼单,到府中下人的婚丧嫁娶赏赐,从田庄粮食布匹的入库,到铺面银钱的回笼……林林总总,琐碎繁杂。
苏绣棠始终凝神静听,腰背挺直,目光时而落在账册上,时而抬起看向常嬷嬷。她听得极其认真,偶尔在常嬷嬷提及某个较大数额或异常变动时,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但并未立刻打断。
谢知遥坐在一旁,端着自己的茶盏,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时常落在苏绣棠沉静的侧脸上。见她如此专注,他唇角微弯,并不多言,只在她面前茶盏空了时,示意丫鬟悄声续上。
常嬷嬷的禀报持续了约莫两刻钟。当她说到京郊一处名为“青林庄”的田庄今年粟米收成时,语气如常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苏绣棠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行轻轻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常嬷嬷,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探究:“嬷嬷,请稍停。”
常嬷嬷立刻停下,恭敬垂首:“世子妃请吩咐。”
“方才听嬷嬷说,青林庄今年上等粟米收成是每亩一石八斗?”苏绣棠的指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我记得,京郊东南一带,土质与灌溉条件与青林庄相仿的田地,在年景正常时,亩产上等粟米应在两石二斗至两石五斗之间。青林庄的收成,似乎连续两年都略低于这个平均水平?”
她的话语清晰平缓,没有质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提出疑问。
常嬷嬷一直平稳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苏绣棠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确实没想到,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妃,对京郊田庄的产出竟然有如此具体的了解,而且心思这般缜密,能从连续两年的数据中看出细微的不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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