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佳期(2/2)
他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他稳稳地、郑重地执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
“绣棠,”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与无比的认真,“我来接你回家。”
盖头下,苏绣棠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然后,她由全福夫人和云织扶着,缓缓站起身。
按照礼仪,新娘需由兄弟或至亲男性背负上轿。苏家已无男丁,这个角色,早已商定由阿青承担。
阿青走到苏绣棠面前,背对着她,缓缓屈膝半蹲。他的背脊宽阔而挺直。
苏绣棠在全福夫人的指引下,伏上阿青的背。阿青稳稳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却有力,仿佛背负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一步步,踏着铺地的红毡,向着大门外那顶华丽的龙凤花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周围鞭炮声再次震耳欲聋地响起,鼓乐喧天,红色的碎纸屑如同花雨般纷纷落下。
阿青走到花轿前,小心翼翼地将苏绣棠送入轿中,安置妥当。在轿帘即将落下的瞬间,他抬眸,目光与端坐轿中的苏绣棠隔着一层晃动的珠帘和盖头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阿青退开一步,对着花轿,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翻身上了一旁早已备好的骏马,腰背挺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守护在花轿一侧。
“起轿——”
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喊。
八名精壮的轿夫齐声喝应,稳稳将花轿抬起。
谢知遥翻身上马,走在最前。身后,是承载着他此生挚爱的花轿,以及绵延不绝的喜庆队伍。
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定北侯府的方向,在无数京城百姓的围观与祝福声中,汇入了一片红色的、喜悦的海洋。
定北侯府今日更是成了京城最耀眼的存在。府门洞开,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车马盈门。从宫里的内侍到勋贵朝臣,从江南赶来的故交富商到与“锦棠记”有往来的各色人物,几乎囊括了半个京城的显贵与名流。
喜堂设在前院正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红烛高烧,喜字满堂。正中悬挂着御赐的“佳偶天成”匾额,下方设着铺了红缎的天地桌与高堂座。
定北侯与侯夫人早已身着隆重的朝服与诰命礼服,端坐于高堂之位。定北侯面容威严,今日却也难得地眉目舒展。侯夫人更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不时与前来道贺的宗亲女眷低声交谈,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厅外。
吉时将至。
喧天的鼓乐声由远及近。
“来了!新娘子来了!”
孩童们欢叫着跑进跑出,宾客们也纷纷引颈望向厅外。
谢知遥先一步下马,快步走到停稳的花轿前。他亲手掀开轿帘,伸出了手。
一只戴着赤金戒指、指尖染着凤仙花汁的纤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那只手白皙细腻,在红色嫁衣袖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如玉般温润。
苏绣棠扶着谢知遥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花轿。脚下是同样铺着的红毡,一直延伸到喜堂。
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快的乐声与无数祝福的目光中,并肩缓步,踏着红毡,走过庭院,步入那被喜庆颜色和温暖烛光填满的喜堂。
赞礼官是请了礼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侍郎,声音洪亮而充满韵律。
“吉时到——新人就位——”
谢知遥与苏绣棠在天地桌前站定,手中红绸相连。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厅外广阔的天空与庭院,深深一揖。感念这茫茫人海中的相遇相知,感念这天地间的缘分成全。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端坐的定北侯夫妇。苏绣棠能感觉到高堂之上投来的、温和而欣慰的目光。她与谢知遥一同,恭敬行礼。感念父母生养之恩,感念家族的接纳与传承。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透过眼前微微晃动的珠帘和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苏绣棠能看到对面那双熟悉的、穿着大红喜服的靴尖,以及他手中那截鲜红的绸带。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与他一同,躬身对拜。
弯腰的刹那,珠帘碰撞发出细响,盖头下沿的流苏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能听到对面那人同样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起身时,许是动作稍快,许是心有灵犀,她抬眸的瞬间,恰好从珠帘的缝隙间,对上了谢知遥恰好望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疏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喜悦,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的目光灼热,穿越了珠帘的阻隔,直直地落入她的眼底。
借着红绸的牵引和扶她起身的动作,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同时,一句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随着他温热的气息拂过盖头边缘:
“此生不负。”
四个字,极轻,却重若千钧。
苏绣棠心尖猛地一颤,仿佛有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隔着珠帘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盖头下,无人得见的唇角,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
老侍郎拖长了声音,洪亮的宣布声伴随着骤然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鼓掌声、以及善意的哄笑声,将喜堂内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花瓣、彩纸、象征吉祥的干果如同雨点般纷纷扬扬洒落。
在漫天飘洒的喜庆色彩中,谢知遥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新娘,握紧了手中的红绸,在一片祝福的声浪里,缓缓走向那座早已布置妥当、等待着他们的、象征着新生活开始的洞房。
红烛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