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同途(2/2)
草场上,数十匹毛色各异的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踱步,或是在驯马师的引导下小跑。马儿的嘶鸣声、蹄铁踏在草地上的闷响、驯马师偶尔发出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响。
谢知遥引着苏绣棠和阿青登上草场边一处地势稍高的观马台。台上设有木栏和长凳,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马场尽收眼底。
秋风吹拂,带来草叶翻动的沙沙声和更清晰的马匹气息。苏绣棠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正扬蹄奔驰,鬃毛在风中飞扬,姿态神骏非凡。
“西北边军,常年与游牧部族交锋,战马损耗极大,需不断补充。”谢知遥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追随着那匹黑马,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朝廷虽有官办马场,但产出有限,且培育上乘战马周期长、耗费巨。多数时候,仍需向民间采购,或与草原部落贸易。”
他转过头,看向苏绣棠,眼神认真:“若‘锦棠记’能借助此番打开的局面,在西北建立起稳定、优质、且规模可观的良马供应渠道,不仅商业利润极为丰厚,更重要的是,可以成为朝廷一个可靠、高效、且品质有保障的战马来源。于国,可解边军燃眉之急,增强边防实力;于商,则能与朝廷绑定更深的利益关系,地位愈加稳固。这是一举两得,利国利商的大好事。”
苏绣棠听得心中震动。她原先只想到马匹贸易的商业价值,经谢知遥这一点拨,立刻看到了其中更深层的战略意义和政治分量。这已不仅仅是赚钱的买卖,更是涉足国家军备、提升自身格局与分量的关键一步。
她的思路也随之迅速打开,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雾,露出后面广阔的天地。
“不止马匹。”她脱口而出,语速稍快,显露出内心的兴奋,“西北物产,与中原差异极大,互补性极强。除了皮毛,还有药材。枸杞、锁阳、甘草、肉苁蓉……这些在西北或许寻常,但运到江南,便是滋补上品,供不应求。还有玉石、盐、某些特殊的矿物染料……”
她向前走了两步,手扶着观马台的木栏,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西北草原和沙漠绿洲。
“我们或许不必仅仅满足于原材料贸易。”她转过头,眼中光彩熠熠,“可以在西北靠近产地的枢纽之地,尝试建立初步的加工坊。比如,将收购的枸杞进行清洗、分级、晾晒的粗加工,将皮毛进行初步鞣制,甚至尝试用西北特有的矿物调配出新的染料。经过粗加工后的货物,更便于长途运输,损耗降低,货值也能得到提升。而且,在当地设坊,也能雇佣当地百姓,带动一方生计,于稳定地方亦有裨益,朝廷必然乐见其成。”
谢知遥看着她因沉浸在新思路中而愈发明亮的脸庞,看着她被秋风吹拂起的发丝和衣袂,只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风景都要动人。那不仅仅是容貌的美丽,更是智慧与魄力在闪耀。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愉悦与骄傲:“看来,我未来不仅要协助夫人打理侯府中馈,还得当好这西北商路的‘军事顾问’与‘战略参议’了。” 言语调侃,却蕴含着对未来共同开创事业的无限期待与甘之如饴。
苏绣棠闻言,也转过头来望他。秋阳在她眼中洒下细碎的金芒,映着远处草场无垠的绿意和蓝天白云。她的唇角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
“能得定北侯世子倾力相助,亲身谋划,”她的话语清晰而真挚,随着秋风送到他耳边,“是‘锦棠记’之幸,亦是我苏绣棠之幸。”
四目相对,目光交织处,没有更多言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那里面是对彼此能力与品性的绝对信任,是对共同选定道路的坚定无悔,更是对即将携手开拓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无限憧憬。
事业与爱情,理想与人生,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阿青站在稍后几步的位置,沉默地望着观马台上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秋风拂过他冷峻的脸庞,吹动他深灰色的衣角。他看着姑娘眼中罕见的光彩,看着世子爷脸上毫无保留的欣赏与柔情,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撑。
一向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如这秋日晴空般澄澈的柔和。
他知道,姑娘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不仅是生活的伴侣,更是灵魂的共鸣者,事业的同路人。而他们这些人,也将继续跟随姑娘和世子爷,在这条共同选定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同途”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西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中原的繁华与边塞的苍茫,将因他们的携手规划与耕耘,被一条崭新的、流淌着财富与生机的商路紧密相连。这本身,就是一幅值得倾尽一生去描绘的、波澜壮阔的锦绣画卷。
暮色四合时分,马车碾着官道上细碎的石子,平稳地驶向京城方向。
车厢内点起了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出一方宁静的空间。车窗的帘子半卷着,可以看见外面飞速后退的、染上暮霭的田野树木,以及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
苏绣棠靠在柔软的车厢壁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谢知遥带来的薄绒毯。白日里精神高度集中的兴奋渐渐褪去,深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她的眼皮有些沉重,头不自觉地向一侧歪去。
谢知遥坐在她身侧,适时地伸出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更为稳实的肩头。
苏绣棠没有抗拒,顺势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白日里沾染的些许草场尘土味,奇异地带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马车微微颠簸,规律的摇晃如同催眠的韵律。
“感觉像是又在规划一场战役,”苏绣棠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含着一丝满足的慵懒,“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更远的将来。”
谢知遥低低地“嗯”了一声,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放松和话语里那份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是一场我们共同主导、必胜的战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绣棠,能与你并肩,看这山河壮阔,规划属于我们的未来,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好的事。”
苏绣棠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起一抹恬静的弧度。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指腹有常年习武握缰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柔地回握着她,十指相扣。
车厢内重归宁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声。
驾车的阿青,耳力极佳,隐约能听见车厢内那几句低语。他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视着前方渐渐亮起灯火、如同巨兽匍匐的京城轮廓。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宇间的线条在渐浓的暮色中,似乎也被那车厢里透出的温暖光晕,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名为“欣慰”的柔和。
前路尚远,挑战犹多。但方向已然明确,同伴值得信赖,心中充满希望。
这便够了。
马车驶入城门,融入京城万家灯火之中,驶向那个他们共同营造的、名为“家”的温暖所在。而那条始于书房舆图、印证于秋日马场、将延伸向万里河山的“同途”,也将在不久的将来,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步步从蓝图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