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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同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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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五年八月十八,晨光透过苏宅书房那扇朝东的菱花格窗,将室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与新鲜墨锭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从窗外飘进来的、初秋庭院里草木将衰未衰的微涩清气。

那张特制的、比寻常书案宽出近一倍的紫檀木桌面上,此刻完全被一幅巨大的舆图所覆盖。舆图用的是质地坚韧的桑皮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泛黄,但上面以精细工笔描绘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乃至蜿蜒曲折的古道与依稀可辨的绿洲标记,却依旧清晰得惊人。墨色浓淡有致,朱砂标注的军镇哨所如同星子般散落,淡赭石晕染的荒漠与深绿勾勒的草场对比分明。

苏绣棠就站在这幅几乎铺满整个桌面的西北舆图前。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绫缎窄袖便服,料子细软贴身,只在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了极简的缠枝暗纹。外头罩着一件青灰色素面比甲,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长发没有梳成繁复发髻,只是用一根温润的白玉长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她半边脸颊,鼻梁挺直,睫羽低垂,目光沉静如深潭,正全神贯注地落在舆图之上。

她的右手执着一支细狼毫,笔尖蘸着淡淡的墨,悬在舆图上方。左手则虚按在图纸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袖口处不小心沾染了一小块墨迹,像是昨夜或今晨持续工作时留下的印记。她的指尖缓缓移动,沿着一条用靛青色细线新近标注出的、从京城延伸向西北的路线,一寸寸地丈量、思索。

那条靛青色的线,起自京城,过太原,穿晋中,渡黄河,进入广袤的河西走廊,最终指向肃州、甘州等边防重镇。在线条旁边,还用极小的楷书注明了几个已设立的货栈位置、预计的补给点,以及根据不同季节气候推测的行程天数。

“军需订单是契机,但不能止步于此。”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笔尖终于落下,在肃州附近一个标注着“官驿”的小点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添上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利用官方通道的安全与便利,我们可以在此建立长期货栈。”她的指尖在那个新画的圈上点了点,目光随即投向更西、更北的广大区域,那里代表着西域诸国和北方草原的模糊轮廓。“不仅输送军需,更可将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运过去,换取西北的皮毛、药材、良马,甚至……打通与西域诸国贸易的潜在通道。”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如同拨开云雾后见到的星辰。笔尖移动,开始在那片舆图上空白较多的地方,勾勒出几条可能的、更为大胆的延伸虚线。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充满风险却也蕴藏巨大机遇的可能。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谢知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窄袖骑射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脚上是乌黑的鹿皮靴,靴面上还沾着些城外特有的尘土。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眉目愈发疏朗,只是眼底带着些许连夜赶路的淡淡倦色,却更显精神奕奕。

他是刚从京郊大营回来的,身上似乎还带着秋日旷野的气息和战马特有的淡淡腥膻味。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绣棠身上,看到她袖口的墨迹和专注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随即,他的视线便被她面前那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吸引了。

他悄步走到她身侧,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顺着她指尖和笔尖移动的方向,细细看着舆图上那些新旧交织的线条与标记。看着那条清晰的靛青色主线,看着那些新添的圈记与虚线,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苏绣棠察觉到他的靠近,并未抬头,只是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轻声道:“你来看看。”

谢知遥这才凑得更近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墨香。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目光尤其在那几条延伸向西域的虚线上停留良久。

“此策甚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伸手虚虚点向舆图,“一举多得。不仅商业可图,若能促成边疆与中原的物资流通,商旅往来频繁,沿途城镇必然受益,人口集聚,补给点自然增多。这对于巩固边防、稳定边陲民心,亦是大有助益。绣棠,你的眼光,早已超出寻常商贾逐利之道了。”

苏绣棠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晨光中,他风尘仆仆却眼神湛亮的模样映入眼帘。她唇角微微弯起,将手中的细狼毫递向他:“纸上谈兵罢了。真正要走通这些路,还需你这熟悉边事之人,帮我斧正。”

谢知遥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的目光变得更为专注锐利,如同鹰隼审视山川地势。他微微俯身,左手撑在桌沿,右手执笔悬于舆图之上,沉吟片刻。

“这几条古道,”他的笔尖落在几条看似迂回、贴着山脉走向的细线上,用的是朱砂色,轻轻描摹、加粗,“虽比官道稍绕远些,但避开了黑水滩、风棱石这几处风沙最大、最易迷失的区域。而且,沿途三百里内,有我军三处小型哨所,虽只驻兵十数人,但传递消息、提供临时庇护足矣。大型商队,载货沉重,求稳为上,可走此路。”

朱砂色的线条在舆图上蜿蜒开来,如同注入了一道沉稳可靠的血脉。

接着,他的笔尖移向另一条更直接、却贴着险峻山崖和干涸河谷标注的路线。“此路险峻,多处需翻越山脊,夏有洪水,冬有雪封,但路程比官道缩短近两成。适合小批量、高价值的货物,配备精锐护卫,轻装疾行。”他用的是石青色,线条更为硬朗果断。

苏绣棠的目光紧紧跟随他的笔尖,将他说的每一处细节、每一种考量都记在心里。她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思路完全是从军事和实际安全角度出发,弥补了她纯商业规划中对自然与人为风险的预估不足。

“然而,西北并非全然太平。”谢知遥的笔停了下来,神色也略显凝重,他用笔杆尾端点了点几处舆图上标注着戈壁或丘陵地带的空白区域,“商路一开,利之所在,必引觊觎。马匪、沙盗自古有之,神出鬼没。更大的威胁,是沙暴、迷途、水源断绝这些天灾。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崇明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散落,未必没有逃往边地或与境外势力勾结者。商队往来,消息杂处,也需防备有人借此生事,或探查边情。”

一直静静侍立在书房角落阴影里的阿青,此时向前走了半步。他今日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左臂的伤势已大好,只是行动时仍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被他刻意掩饰着。他面容依旧冷峻,目光却紧紧跟随着舆图上的线条,听得极为认真。

“姑娘,世子爷。”阿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清晰,“待商路规划初定,路线明晰后,我可带一队精干人手,先行前往勘探。不携货物,只做探查,摸清沿途地形、水源、潜在风险,以及与当地驻军、部落的接触方式。拿到第一手的详细路况与人情禀报,再决定商队如何行走。”

他的提议务实而必要。苏绣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向谢知遥。

谢知遥也点了点头:“阿青此言甚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经商路亦如用兵,首重情报。由阿青带队先行勘察,最为妥当。护卫方面,我可从定北侯府旧部以及西北退役边军中,遴选一批经验丰富、忠诚可靠的老兵,作为商队护卫的骨干。他们熟悉边地情况,应对突发事端也有章法。”

苏绣棠心中大定。她走到桌案另一侧,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清单推到两人面前。

“如此,我们便分工协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沉稳,条理分明,“路线选择、风险评估、安全护卫、以及与边军哨所的协调联络,这些仰仗知遥你来统筹。货品组织、货栈选址建设、与西北本地商户及部落的贸易谈判、资金调度,这些由‘锦棠记’负责。而前期的实地勘探、情报收集,便交给阿青。”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男子,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我们三方协力,务必将此路彻底打通,不仅要成为一条繁荣的商路,更要成为一条稳固的、联结边疆与中原的命脉!”

午后,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为了更直观地探讨西北良马贸易的细节,三人并未继续闷在书房,而是乘马车出了城,来到了谢家在京郊的一处私人马场。

马场占地极广,依着一片舒缓的山坡而建,远处是绵延的秋日山林,层林尽染,近处是开阔的草场,虽已入秋,草色依旧带着深沉的绿意,间或夹杂着些枯黄。栅栏用的是结实的原木,漆成白色,在阳光下很是醒目。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马匹粪便混合的特有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野性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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