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公的密室:摄政王办公室里的权力斗争与《大诰》的诞生(2/2)
文中反复出现“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你们各国诸侯和官员们无不反驳说:“困难太大,民心不稳。”)
“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罔不曰:‘予曷敢不终朕亩?’”(你们各国诸侯和官员们无不都说:“我哪敢不完成我自己田里的事?”)
这哪里是战前动员?这分明是诉苦大会实录!几乎所有“友军”都在唱反调,找借口,不愿意出兵。可见当时反对或消极对待东征的势力有多强大。他的密室决策,在朝廷和诸侯中,几乎是孤立的。
第三刀:最后的底牌——“天命”与“卜筮”。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周公能打的牌不多了。
他先抬出“天命”:“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不幸上天降灾祸到我家,一点没拖延……我这小子,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
意思是:不是我想打,是老天爷逼我们打!不打就是违抗天命!
光说“天命”还不行,当时人更信这个——占卜。
“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bu)播臣。”(我得到了吉利的卜兆,我要带领你们各国去讨伐殷商逃亡叛乱之臣。)
他拿出了“吉卜”这个“神谕”作为终极理由。在神权政治时代,这是最有分量的王牌。用“神意”来对抗“人意”。
一篇《大诰》,表面是慷慨激昂的出征号令,内里却是一个孤独的摄政者,在合法性不足、盟友离心的情况下,近乎歇斯底里地动用一切权威资源(王权、天命、神卜),去强行推动一个他认为正确却无人看好的战略。
如今仗打赢了,证明了他是对的。但当初那些反对者,会因此心服口服,还是更加忌惮他“乾纲独断”的强势?
三、密室的抉择:清洗、妥协,还是重建?
现在,他坐在密室里,面对的就是这份“胜利后的遗产”——一个被他的武力拯救,却也因他的武力而更加复杂的局面。
他面前摆着几条路:
第一条:铁腕清洗。
借着平叛大胜的威势,彻底清算那些曾经反对东征、与管蔡暗通款曲、或者仅仅是怀疑过他的人。把朝廷和诸侯国“打扫”一遍,全部换上绝对忠诚于自己(或自己理念)的人。这是最痛快、最能确保短期内令行禁止的路,但后遗症也最大:会制造新的、更深的仇恨和恐惧,让周王室刚刚经历兄弟相残后,再次陷入更广泛的人人自危。而且,他能清洗所有人吗?召公、太公,动得了吗?
第二条:全面妥协。
主动放权,甚至退居二线,以换取老臣和诸侯的安心。强调团结,对过去的事“宜粗不宜细”。这条路或许能暂时缓和矛盾,但意味着他东征想要建立的新秩序、强中央权威可能半途而废。那些潜在的反对势力可能会反扑,幼主的地位可能再次受到威胁。他三年的血,可能白流。
第三条:艰难的重建。
这是最耗心力、也最考验政治智慧的路。它介于两者之间:既要巩固胜利成果,树立中央和王权的绝对权威(这需要强硬),又要化解内部矛盾,将尽可能多的人团结到新秩序的旗帜下(这需要怀柔与妥协)。
从后来的历史看,周公选择了第三条路。他没有搞大清洗,甚至对参与叛乱的殷商旧族,也采取了分而治之、迁徙安置的策略(“殷顽民”迁洛邑)。他努力弥合与召公等重臣的关系(《君奭》可视为努力的一部分)。
但他也绝不让步核心原则。接下来,他将启动一系列宏大工程:营建洛邑(成周)作为东方的战略与控制中心;重新梳理和扩大分封制,将亲周势力更系统地铺向全国;最重要的是,他开始着手制礼作乐——用一套前所未有的、细密复杂的礼仪和行为规范,从文化、意识形态上重新定义“天下”秩序,将权力的运行,从依赖个人威望和武力,逐步转向依赖制度与文化的惯性。
密室的灯火,常常亮到夤(y)夜。他在竹简上刻画的,不再仅仅是调兵的符节和作战的地图,而是关于一个王朝如何“长治久安”的源代码。
他知道,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成王在长大,质疑在潜伏。他必须在这间密室里,抢在时间前面,为周王朝打好那层最关键的、看不见的地基。
(第四章完)
密室的蓝图逐渐清晰,但第一块砖该砌在哪里?周公的目光,越过镐京的宫墙,投向东方几百里外,那片被称为“天下之中”的洛水之滨。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工程即将启动——营建成周。这不仅仅是一座都城,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符号,一套控制天下的硬件系统。下一章,看周公如何将地理、风水、军事、政治的所有变量,塞进一张都城的规划图里;而这座城的每一块夯土,又将如何压住那些仍在躁动不安的“殷顽民”和四方诸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