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公的密室:摄政王办公室里的权力斗争与《大诰》的诞生(1/2)
东征的兵马还没完全回营,血腥气在镐京的空气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粘稠、更锋利的东西——猜疑。
周公旦骑着马回到王宫时,迎接他的不是凯旋的欢呼。宫道两旁的卫士依然肃立,大臣们依旧行礼如仪,但他们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冰片,刮过他的铠甲。那里面有敬畏,有恐惧,但深处,还藏着别的东西——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赢了。武庚授首,管叔伏诛,蔡叔流放,霍叔被废。东方那些蠢蠢欲动的方国,也被他的兵锋再次犁了一遍。江山暂时稳住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刚刚转移。从尸横遍野的东方平原,转移到了镐京这座宫殿的斗室之间,转移到了人心最深处的沟壑里。
他没去大殿接受群臣朝贺,径直走向宫殿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室。那里,是他的“密室”——不是藏宝室,是他的战时办公室兼精神掩体。过去三年,无数决定天下命运的战略文书、人事调动、乃至那篇着名的《大诰》,都从这里发出。
关上门,外界的声息瞬间隔绝。他卸下甲胄,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捂干、反复多次的中衣。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坐下。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du)在等他。烛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巨大,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沉默而焦虑的巨人。
一、密室的空气:信任赤字与流言余毒
密室的第一重困境,不是外敌,是内疑。
东征三年,他远离镐京权力中心。尽管有召公奭(shi)等人留守,但“周公将不利于孺子”的流言,真的随着管叔的死而消散了吗?
没有。它转化了,变成了更隐秘的形态。
一些老臣,尤其是那些与召公、太公望关系密切、或者原本就对他“摄政”有保留意见的贵族,心里可能这么想:
“管叔固然该死,但你周公……是不是也太厉害了点?”
“说杀兄弟就杀兄弟,说平东国就平东国,这权柄,是不是也太顺手了点?”
“如今幼主渐长,你这‘摄政’,还打算‘摄’到什么时候?”
这些心思不会宣之于口,但会体现在具体事务上:一道诏令下去,执行起来是不是有点拖沓?一次人事提议,是不是会遭到“合乎礼仪”的委婉质疑?
更重要的是召公奭的态度。这位与周公并列为武王左膀右臂的重臣,德高望重,在宗室和旧臣中影响力巨大。东征期间,他镇守西方大本营,功劳苦劳都不小。可他会怎么看待如今声望、权势如日中天的周公?
《尚书》里有一篇《君奭》,据后世考证,很可能就是周公写给召公、进行政治沟通(或者说解释、安抚)的文献。里面周公语气恳切,甚至有些急切: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天命不易,天难谌(,相信)。”
(啊!召公啊,您曾经说要看我的表现。我也不敢安然享受上帝赐予的使命……天命不容易保有,上天难以信赖。)
这话透露出两人之间曾有过某种约定或期待,也透露出周公对召公可能存在的疑虑感到不安。他在向召公交心:你看,我这么拼命,不是为了自己,天命无常,我们得一起努力啊!
权力顶端的合作者之间,一旦出现信任的裂缝,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危险。这间密室,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种弥漫在最高层的“信任赤字”。
二、《大诰》的刀笔:一篇檄文的政治解剖
目光落到案头一卷被翻得边缘起毛的竹简上。那是他东征前发布的《大诰》。当时为了说服那些畏难、犹豫的诸侯和臣子支持东征,他呕心沥血写了这篇东西。如今再看,字里行间,不仅是战前动员,更是他当时处境的绝望自白。
让我们抛开后世儒生给它披上的层层道德外衣,用政治的“手术刀”剖开它:
第一刀:合法性危机。
开篇就是“王若曰:猷(you)!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王这样说:唉!我要郑重告诫你们各国诸侯和你们的官员……)。
注意,他用的是“王若曰”(王这样说),代表成王发布。但当时成王年幼,这“王”的声音,其实就是他周公自己的意志。他必须借助“王”的权威外壳,来发布自己的命令。这本身就说明,他个人直接下令的权威不够,面临合法性质疑。
第二刀:反对派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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