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一月天子(1/2)
第四十五章:天启乱局
第一节:一月天子与红丸案
一、龙椅上的喘息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初一,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朱常洛穿着不合身的衮龙袍,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丹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三十九岁的他,鬓角已有了霜白,脊背微微佝偻 —— 那是三十年 “国本之争” 压出来的弧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的山呼震得他耳膜发颤,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雕龙,忽然想起十岁那年,郑贵妃的内侍拿着鞭子闯进东宫,骂他 “野种”,母亲王恭妃抱着他哭,说 “忍一忍,等你当上皇帝就好了”。
如今真的当上了皇帝,可他只觉得累。
即位第三天,朱常洛在文华殿召见内阁大臣。案上堆着万历朝留下的奏折,最上面是辽东巡抚的急报:“后金攻陷铁岭,军民死伤数万,军饷已欠八月。” 他指着奏折,声音沙哑:“传旨,发内帑银一百万两,补发边军饷银。”
大臣们愣住了 —— 万历爷的内帑比国库还抠门,这位新皇帝竟肯拿出一百万两?
“还有,” 朱常洛喘了口气,咳了两声,“矿税使,全部撤回。以前因反对矿税被罢官的,如姜应麟、邹元标,都给朕召回来。”
叶向高老泪纵横,趴在地上磕头:“陛下圣明!此乃万民之福啊!”
朱常洛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知道,这些只是开始。万历爷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更糟:官员缺额过半,黄河决口无人管,江南的税吏还在打着 “矿税” 的幌子抢劫。他夜里批阅奏折,常常咳到天亮,太监们劝他保重龙体,他只说:“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不能让百姓再等了。”
消息传到苏州,王老汉领着织工们在玄妙观前放鞭炮。“新皇帝废了矿税!” 他举着朱常洛的诏书,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幡旗,“张公(张居正)当年说的‘百姓安业’,总算要来了!”
辽东的士兵领到拖欠的军饷,买了棉衣,对着北京的方向磕头。连郑贵妃都收敛了气焰,派人送来了八箱珠宝,说 “祝陛下龙体安康”—— 她知道,这个忍了三十年的太子,如今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可没人知道,朱常洛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二、东宫的药渣
八月初十,朱常洛病倒了。
起因是郑贵妃送来的八位美人。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御书房里跳着霓裳舞,香气熏得人头晕。朱常洛起初只是应酬,后来却夜夜笙歌 —— 三十年的压抑,一朝释放,竟像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陛下,龙体为重啊。” 太监王安跪在地上,捧着熬好的参汤,“太医说您气血亏虚,不能再……”
“滚!” 朱常洛把汤碗摔在地上,瓷片溅到王安的额角,“朕是皇帝,难道还不能自己做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病来得又急又猛。朱常洛开始头晕目眩,腹痛如绞,连下床都需要人搀扶。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自告奋勇来诊治,他是郑贵妃的心腹,捧着脉案说:“陛下是火气过盛,奴才开一剂泻药,清了火就好了。”
王安拦住他:“崔公公不是太医,怎能乱开药方?”
“王安你算什么东西?” 崔文升推开他,把黑漆漆的汤药端到朱常洛面前,“陛下信得过奴才。”
朱常洛昏昏沉沉,挥挥手让他喂药。药汁很苦,带着股怪味,他喝了两口就吐了,崔文升却硬灌了下去。当天夜里,朱常洛拉了几十次,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
“崔文升!朕要杀了你!” 他气若游丝,指甲抠进床板,留下几道血痕。
消息传到内阁,叶向高气得浑身发抖:“崔文升一个阉竖,竟敢给天子下药!请陛下立刻将他下狱!” 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也跪在宫门外,请求彻查 “用药之事”。
崔文升却躲在郑贵妃的翊坤宫,说 “是陛下自己纵欲过度,与奴才无关”。郑贵妃看着他,眼神冰冷:“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若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陪葬。”
她知道,朱常洛若死,最受益的是东林党 —— 他们扶持新君,必然清算旧账。
东宫的药渣被王安偷偷收好,藏在柜子里。他看着那些黑乎乎的残渣,像看着一堆毒蛇,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皇帝驾崩,崔文升拿着刀冲他笑。
三、红丸的光
八月二十九,朱常洛已经两天没进水米了。他躺在病榻上,皮肤蜡黄,颧骨高耸,说话都没了力气。叶向高、杨涟等大臣跪在床边,看着这位刚有起色的皇帝变成这样,心疼得说不出话。
“朕…… 不行了。” 朱常洛抓住叶向高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矿税废了,边军饷发了,可黄河还没修,辽东还没平…… 朕对不起百姓啊。”
“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叶向高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鸿胪寺丞李可灼捧着一个锦盒闯进来,跪在地上大喊:“陛下!臣有仙丹,可救龙体!”
杨涟厉声呵斥:“李可灼!陛下病重,岂容你胡来?”
“杨大人息怒!” 李可灼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两颗通红的丸子,像樱桃大小,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此乃‘红丸’,是臣祖传的秘方,用丹砂、人参等炼制,能补元气,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太想活下去了,想看到黄河安澜,想看到辽东平定,想看到那些嘲笑他 “活不过万历爷” 的人被打脸。“拿来……” 他虚弱地说。
“陛下不可!” 王安死死按住锦盒,“丹砂有毒,怎可乱吃?”
“让他…… 试试。” 朱常洛的声音带着哀求。
叶向高犹豫再三,终究点了头。李可灼把一颗红丸碾碎,用温水调开,喂朱常洛服下。半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 朱常洛的脸色红润起来,竟能坐起身,还喝了半碗粥,笑着说:“果然是仙丹!李爱卿,赏!”
大臣们松了口气,连杨涟都觉得,或许真是天不绝大明。
可谁也没注意,李可灼退出时,袖口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光 —— 那是郑贵妃的侄子郑国泰给他的 “谢礼”。
九月初一清晨,朱常洛觉得还是乏力,让李可灼再进一丸。王安拼命阻拦,说 “仙丹不可多服”,朱常洛却摆摆手:“无妨,朕感觉好多了。”
第二颗红丸服下后,朱常洛起初很精神,和王安聊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做的枣泥糕,还说 “等病好了,要去慈宁宫给李太后请安”。可到了中午,他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最后猛地一挺,没了气息。
龙榻边的药碗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枣泥糕只吃了一口。
四、朝堂上的血
“皇帝驾崩了!”
消息像炸雷般在紫禁城响起。王安抱着朱常洛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是红丸!是红丸害死了陛下!”
杨涟冲进殿,看到龙榻上的惨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可灼!崔文升!给我抓起来!”
东林党人立刻上书,弹劾崔文升 “进泻药弑君”,李可灼 “献毒药灭口”,矛头直指背后的郑贵妃:“若不是贵妃指使,两个小臣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非东林党却跳出来反驳。浙党领袖方从哲说:“陛下本就病重,红丸只是诱因,何必小题大做?” 齐党给事中胡忻更是直言:“东林党是想借故清除异己,动摇国本!”
朝堂上再次吵成一团。东林党人捧着朱常洛的灵位哭,说 “一月天子,死不瞑目”;非东林党人则围着方从哲,商量着如何 “平息事态”。
郑贵妃躲在翊坤宫,把八箱珠宝砸得粉碎。她知道,这一次躲不过去了 —— 朱常洛一死,东林党必然拥立他的长子朱由校,到时候清算旧账,她和福王朱常洵都得死。
“必须让李可灼闭嘴。” 她对崔文升说,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只要咬定是‘皇帝自愿服药’,他的家人,咱家保了。”
可李可灼早已被东林党人看管起来,嘴里喊着 “是郑国泰让我干的”,把所有责任都推了出去。崔文升则在狱中 “疯了”,见人就喊 “不是我,是仙丹杀人”,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叶向高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万历爷刚去世时,朱常洛推行新政,朝野一片振奋,那时他以为,大明还有救。可现在,皇帝死了,党争又起,这红丸案,分明就是另一个 “梃击案”,只会把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拖入更深的泥潭。
五、十六岁的龙椅
九月初六,朱由校在太和殿即位,改元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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