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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一月天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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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比父亲还不合身的龙袍,站在丹陛上,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他没读过多少书,最擅长的是木工活 —— 雕个花,做个小桌子,手艺比宫里的工匠还好。

“陛下,该颁旨了。” 魏忠贤在他耳边小声提醒,手里捧着拟好的诏书。

朱由校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 就按魏伴伴说的办。”

诏书里,崔文升被贬到南京孝陵种菜,李可灼流放边疆,红丸案 “事出有因,不必深究”。东林党人虽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 新君年幼,国不可一日无主,总不能让朝堂一直空着。

杨涟望着龙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朱常洛临死前说的 “不能让百姓再等了”,可现在,这个连奏折都看不懂的少年皇帝,能扛起大明的江山吗?

郑贵妃松了口气,却没料到,真正的威胁不是东林党,而是那个在朱由校身边鞍前马后的魏忠贤。这个目不识丁的太监,正用他那双做过木工活的手,悄悄握住了权力的缰绳。

朱常洛的棺椁停在乾清宫,供桌前的红烛明明灭灭,映着墙上 “泰昌” 的年号 —— 这个只存在了一个月的年号,像一道流星,照亮了万历末年的黑暗,却又迅速坠落,只留下满地谜团和更深的混乱。

有人说,红丸里的丹砂,是万历爷内帑里的存货;有人说,崔文升的泻药,是郑贵妃宫里的 “养颜汤” 改的;还有人说,朱常洛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累死的 —— 三十年的压抑,一个月的透支,终究没能熬过那个秋天。

可无论真相如何,龙椅上的人已经换了。十六岁的朱由校拿起父亲没批阅完的奏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不如手里的刻刀亲切。他对魏忠贤说:“这些字太麻烦,魏伴伴帮朕看吧。”

魏忠贤躬身应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乾清宫的阴影

泰昌元年九月,朱常洛的棺椁还停在乾清宫,李选侍就占了皇帝的寝宫。这位曾受朱常洛宠爱的妃子,抱着朱由校的胳膊哭:“皇儿,哀家无依无靠,你得给哀家做主啊。”

十六岁的朱由校捏着衣角,眼神躲闪。他从小跟着李选侍长大,却总觉得这位 “李娘娘” 的笑里藏着针。昨天夜里,他想去给父亲的灵柩上香,李选侍却锁了宫门,说 “外面风大,皇儿仔细着凉”,直到杨涟在外头拍门骂 “妖妃惑主”,才悻悻地开锁。

“娘娘,” 王安在旁边低声提醒,“新帝即位,按规矩该住乾清宫,您该搬去仁寿宫了。”

李选侍柳眉倒竖,指着王安的鼻子骂:“你个狗奴才!也敢管哀家的事?皇儿还没亲政,本宫就得在乾清宫看着他,免得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骗了!” 她说着,往杨涟、左光斗的方向剜了一眼。

东林党人早看穿了她的心思 —— 想以 “皇母” 自居,垂帘听政。杨涟往前一步,声音朗朗:“李选侍!先帝灵柩在此,你占着寝宫,是何居心?若再拖延,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 李选侍冷笑,把朱由校往身后拉,“有本事你们动皇儿一根手指头试试!”

乾清宫的空气像凝固了。朱常洛的棺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在看着这场闹剧。朱由校被夹在中间,吓得快要哭了,他想念自己的木工房,想念刨花的味道,不想听这些人吵架。

“都别吵了!” 他猛地挣开李选侍的手,往殿外跑,“朕去文华殿!谁也别跟着!”

李选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没了皇帝这个挡箭牌,自己什么都不是。

二、从东宫到朝堂

朱由校躲在文华殿的偏殿,手里攥着刻刀,在木头上雕着小玩意儿。魏忠贤端着点心进来,笑得像朵菊花:“陛下,杨大人他们在外头求见,说要议‘移宫’的事。”

“不见!” 朱由校把刻刀一摔,“他们就知道吵架,烦死人了!”

魏忠贤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陛下,杨涟他们是为您好。李选侍在乾清宫赖着不走,确实不像话。不过……” 他话锋一转,“东林党人也太霸道了,什么事都要管,将来陛下想做点什么,怕是都不自在。”

朱由校皱起眉头。他不懂什么党争,只觉得杨涟说话像父亲当年教他读书时一样严厉,而魏忠贤总能变着法儿给他找好玩的 —— 昨天刚送了一套新的刻刀,今天又说 “宫里的工匠能做会动的木鸟”。

“那…… 该怎么办?” 他问。

“陛下是天子,想让谁搬,谁就得搬。” 魏忠贤压低声音,“您下道旨,让李选侍去仁寿宫,再夸夸杨大人他们‘忠勇’,两边都不得罪,多好。”

朱由校觉得有道理,立刻让魏忠贤拟旨。旨意一下,李选侍再不敢拖延,哭哭啼啼地搬了家,史称 “移宫案”。东林党人以为赢了,弹冠相庆,却没注意到,魏忠贤扶着朱由校回宫时,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从那天起,魏忠贤成了朱由校最信任的人。皇帝忙着做木工,他就代批奏折;皇帝想玩,他就找戏班、驯猛兽;大臣们上书弹劾他,他就哭着对朱由校说 “他们欺负奴才没读过书”。

“魏伴伴,” 朱由校拿着刚做好的木龙,“这龙眼睛怎么安才会动?”

“陛下圣明,” 魏忠贤凑过去看,“用小弹簧试试?奴才这就让人找工匠来。” 他转身时,对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 那份弹劾他 “擅权” 的奏折,该处理了。

东林党人还在为 “移宫案” 的胜利沾沾自喜,却不知宦官的獠牙,已悄悄对准了他们的脖颈。

三、诏狱里的血书

天启四年,杨涟被关在诏狱的第 47 天。铁链勒得他的琵琶骨生疼,肋骨断了三根,眼睛被打得睁不开,却还是摸索着往墙上写。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魏忠贤十大罪” 几个字歪歪扭扭,却带着股不屈的劲儿。

“杨涟,别写了。” 狱卒端着一碗馊饭进来,踢了踢他的腿,“魏公公说了,只要你认了‘通敌’的罪,就给你个痛快。”

杨涟笑了,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我杨涟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想让我污蔑东林同道,做梦!”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写《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里面字字句句都是魏忠贤的罪状:迫害忠良、滥杀无辜、篡改诏书…… 那时左光斗劝他 “小心行事”,他却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可奏折递上去,朱由校只看了几行就扔给了魏忠贤。魏忠贤跪在地上哭:“陛下,奴才是冤枉的!杨涟他们是想逼死奴才,好把持朝政啊!” 朱由校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于是,杨涟被冠上 “受贿” 的罪名,抓进了诏狱。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 一个个东林党骨干,都被罗织罪名,关了进来。

魏忠贤派人来 “劝降”,说 “只要咬出其他人,就能活命”。杨涟把唾沫啐在那人脸上:“我呸!你们这些阉贼,祸国殃民,迟早不得好死!”

酷刑一次比一次重。打板子、上夹棍、灌辣椒水…… 杨涟的身体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没松口。他知道,自己的血不能白流,得让天下人看看,魏忠贤是个什么样的恶魔。

一天夜里,他趁着狱卒睡着,用指甲在衣襟上刻字:“涟今死矣!痴心报主,愚直仇人…… 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血字越来越淡,最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左光斗听到消息,在隔壁牢房里哭:“文孺(杨涟字)!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没过几天,这位曾弹劾矿税使、整顿吏治的硬汉,也被折磨致死,死前还在喊 “陛下醒醒”。

四、木匠的江山

天启五年的冬天,朱由校的木工房里暖意融融。他正在做一个乾清宫的模型,梁上的斗拱做得精巧无比,连瓦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魏忠贤在旁边拍着手叫好:“陛下真是神乎其技!比工部的工匠强百倍!”

“那是自然。” 朱由校得意地笑,“等做好了,就按这个样子修新宫。”

“陛下圣明。” 魏忠贤递上一杯热茶,“对了,辽东那边报来说,熊廷弼打了败仗,丢了广宁。”

“哦。” 朱由校头也没抬,“那就把他换了吧,让王化贞去。”

他不知道,熊廷弼是被魏忠贤的亲信陷害,广宁失守的真正原因是军饷被克扣;他不知道,杨涟、左光斗已经死在诏狱里,他们的家人被流放,哭声传遍了半个京城;他不知道,江南的百姓又开始被 “矿税” 盘剥,只是换了个名字叫 “捐输”。

他只知道,手里的刻刀很听话,木头上的花纹很漂亮,魏伴伴总能给他找来好玩的东西。

有一次,他做了个会飞的木鸟,上了发条能飞三里地。他高兴地对魏忠贤说:“若这鸟能送信就好了,省得大臣们天天来烦朕。”

魏忠贤笑着附和:“陛下聪慧,将来定能做出更厉害的物件。” 心里却在想,这木匠皇帝,真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

东林书院被拆了,匾额被劈了当柴烧。顾宪成的牌位被扔进粪坑,高攀龙投河的地方,被立了块 “奸党投水处” 的石碑。魏忠贤的生祠建遍了全国,百姓路过必须磕头,否则就被剥皮实草。

有人说,天启朝的天空是黑的,因为忠臣的血把它染红了,又被宦官的手捂黑了。

朱由校不管这些。他的木工房里堆满了做好的物件:会动的木人、能报时的钟、雕花木床…… 每一件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比朝堂上的奏折顺眼多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父亲朱常洛临死前的眼泪,想起杨涟严厉的脸,心里会有点空落落的。但很快,魏忠贤就会送来新的木料,他拿起刻刀,那些莫名的情绪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亲手雕琢的,不仅是木头上的花纹,还有大明王朝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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