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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坍塌的梁柱与无声的溃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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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坍塌的梁柱与无声的溃烂

一、空衙里的蛛网

万历三十八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应天府衙的大堂上,漏下的雨水在青砖上积成了小水洼,倒映着蛛网密布的梁木。知府的座位空了整整一年,只有旁边的通判老张,用一块破布盖着公案上的卷宗 —— 那些卷宗堆了半人高,有百姓的诉状,有漕运的文书,还有驿站的急报,字迹都被潮气浸得模糊。

“张通判,” 衙役小王举着伞跑进来,裤脚沾满泥浆,“江浦县的灾民又来请愿了,说河堤塌了,淹了百亩田,求官府发粮赈灾。”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馒头,咬了一口:“发粮?粮仓的钥匙在知府手里,知府的官印还在吏部的空告身上挂着呢。咱这应天府,连个能批条子的官都没有,拿什么发?”

小王急得直跺脚:“可他们堵在衙门口不走啊!有个老太太都快饿晕了……”

老张放下馒头,走到门口。雨幕里,黑压压的灾民跪在泥水里,有人举着 “求活命” 的木牌,有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他想起十年前,张居正还在时,知府亲自带着衙役修河堤,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哪见过这光景?

“大伙再等等,” 老张对着雨里喊,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我再往京城递折子,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陛下会看见的。”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上个月他托人把奏折带进京,至今连个响儿都没有。听说吏部的空告身已经堆到了房梁,连给新官刻印的工匠都快失业了。

雨越下越大,灾民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钝刀子割人。老张背过身,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从库房里找出最后几石糙米,让小王熬成稀粥分了,自己则蹲在墙角,看着漏雨的屋顶发呆 —— 这应天府的梁柱,怕是要塌了。

二、军帐里的铁锈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万历四十年的第一场雪,就下了一尺厚。抚顺城外的军营里,士兵们缩在漏风的帐篷里,身上的铠甲锈得掉渣,手里的刀连木头都劈不开。

“都指挥使,” 哨兵冻得嘴唇发紫,掀帘进来,“女真的骑兵又在城外晃悠了,看样子是想抢粮。”

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正用石头磨着那把生锈的刀。“抢粮?” 他冷笑,“咱们这营里,除了西北风,还有啥可抢的?”

军粮已经断了三天。上个月朝廷终于发了粮,可运到半路,被矿税使高淮的人截了一半,说是 “借” 去给皇帝修宫殿,剩下的那点,还不够塞牙缝。士兵们饿极了,就去挖野菜,扒树皮,昨天还有个新兵饿晕在哨位上。

“要不…… 咱们也反了?” 有个老兵瓮声瓮气地说,“高淮那狗东西,不光抢军粮,还把咱们的军饷都拿去买珠宝送宫里!凭什么他享福,咱们送死?”

李如柏瞪了他一眼:“反?往哪反?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关内呢。” 他把磨得勉强能看的刀扔过去,“守住这破城,至少还有口饭吃 —— 等开春,也许…… 也许陛下会记起咱们。”

可他心里清楚,陛下记着的,只有矿税使送来的银子。去年他爹李成梁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朝廷要是再这么折腾,辽东迟早要丢。你得守住……” 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雪停了,女真的骑兵果然来了,在城下耀武扬威。李如柏带着士兵们上城,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看着对方马鞍上的新毡子,再看看自己脚下露出脚趾的草鞋,忽然觉得,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夜里,他给京城递了最后一封急报,说 “兵无粮,甲无铁,城将破,请陛下速发援兵粮草”。写完,他把信塞进箭筒,射向关内的方向。箭杆上的羽毛,在月光下抖得像片枯叶。

三、账本上的血渍

万历四十一年,苏州的绸缎商王敬之,在账本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账本的最后一页,记着这几年的税:“万历二十九年,机税三成;三十年,染税二成;三十一年,织税三成;三十二年,矿税使孙隆额外索银五百两;三十五年,税使换名,再索绸缎百匹……”

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个小小的 “血” 字。那是他用指尖的血点上去的 —— 去年他不肯交 “孝敬银”,被番役打断了手指。

“爹,船备好了。” 儿子王承宗走进来,声音发颤,“再不走,新来的税使就要来了,说要咱们家的织机抵税。”

王敬之合上账本,摸了摸上面的血渍。他想起年轻时,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税银清楚,商税合理,他的绸缎庄越做越大,还捐钱修了学堂。那时的苏州,河道里满是运货的船,码头上的吆喝声能传到半夜。

可现在,河道里的船少了一半,码头上的草长了半人高。他的同行,有的破产,有的逃去了南洋,只剩下他,还抱着一丝念想。

“走吧。” 王敬之把账本塞进怀里,“去吕宋(菲律宾),听说那里…… 不用交这么多税。”

上船时,王承宗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城墙在暮色里像条疲惫的老龙。他问:“爹,咱们还能回来吗?”

王敬之望着越来越远的岸,没说话。账本在怀里硌着胸口,那些血字像是在烧他的肉。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绸缎和银子,还有对这个王朝最后的一点指望。

船开了,顺着运河漂向大海。岸上,税使带着番役闯进王家绸缎庄,没找到人,就把织机劈了烧火,火光映在水里,像沉下去的夕阳。

四、深宫的鼾声

紫禁城的深夜,朱翊钧睡得很沉。梦里,他又在数银子,内库的银子堆成了山,郑贵妃在旁边给他剥荔枝,鸽哨声像唱歌。

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辽东的急报和苏州的奏报放在鎏金柜顶上,不敢叫醒他。柜子里的奏折已经放不下了,新的奏折只能堆在外面,像座小坟。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呱呱地叫。太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 这几年,宫里的乌鸦越来越多了,它们总在夜深人静时飞来,站在宫殿的角楼上,像在等着什么。

天快亮时,朱翊钧醒了,觉得口干舌燥。他喊了声 “来人”,却没人应。太监们大概是睡着了,或者…… 是懒得管他。他挣扎着坐起来,想去拿桌上的茶,却碰倒了旁边的账册。

账册散开,里面掉出一张纸,是多年前张居正写的《考成法》残页,上面有他少年时的批注:“卿言极是,当照此推行。”

朱翊钧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头很痛。他想起张居正站在朝堂上,声音洪亮地说 “吏治不清,国将不国”;想起母亲李太后拿着《帝鉴图说》,教他 “民为邦本”;想起自己刚亲政时,也曾想过要做个好皇帝……

可现在,他手里只有冰冷的银子,和满柜无人问津的奏折。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咳出了血。血滴在账册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苏州玄妙观前的血迹,像极了辽东士兵冻裂的伤口,像极了王敬之账本上的血字。

“张居正……”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朕…… 错了吗?”

殿外的鸽哨又响了,可这次,他没再笑。

五、裂缝里的草

朱翊钧咳血的消息,像块石头扔进死水,在朝堂上漾开圈微澜。有大臣趁机上书,说 “陛下龙体欠安,当停矿税,罢税使,以安民心”,奏折递上去,依旧石沉大海。

倒是应天府的老张,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让小王把最后一坛腌菜装上驴车,往京城送。“就说是应天府百姓的一点心意,” 老张拍着驴脖子,“让陛下知道,还有人记着他。”

驴车走了一个月,才到京城。腌菜坛子被太监扔在宫门口,风吹日晒,坛口的泥封都裂了。直到某天,一个扫地的老太监看着可怜,捡起来打开 —— 里面的芥菜早烂成了泥,却在裂缝里钻出棵细草,顶着点嫩黄的芽。

这事儿传到朱翊钧耳朵里时,他正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色。镜里的人眼窝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红,咳嗽声越来越重,夜里常被咳醒,一摸枕头,全是黏腻的血。

“把那棵草…… 带来。” 他对太监说。

草被小心地栽在玉盆里,放在窗台上。朱翊钧没事就盯着看,看它顺着裂缝往上爬,看它在寒风里抖着嫩芽。“倒是比朕活得结实。” 他自嘲地笑,咳得更厉害了。

六、边关的雪

抚顺城破那天,李如柏正坐在城楼上喝酒。酒是掺了水的,喝起来像马尿,可他喝得很凶。

女真的骑兵像黑云压过来时,他把空酒囊一扔,拔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刀。“兄弟们,”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却都握着锈刀站得笔直,“咱们是大明的兵,死也得死在城楼上!”

喊杀声震碎了雪沫。李如柏的刀砍卷了刃,手臂被箭射穿,血冻在甲胄上,硬邦邦的。他想起父亲说的 “守住辽东”,想起给京城递的最后一封急报,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奏折。

“杀!” 他嘶吼着冲下去,马蹄踏碎冰面,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了霜。

城破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朱翊钧正在看那棵草。草又长高了些,顶破了坛口的泥封。太监战战兢兢地念着战报,说 “李如柏力战而亡,抚顺失陷”,他忽然抓起玉盆,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那棵草摔在地上,根须还缠着点烂腌菜泥。朱翊钧盯着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咳得撕心裂肺,血溅在草叶上,红得刺眼。

“传旨……” 他喘着气说,“收殓李如柏尸骨,追封…… 追封他为辽东伯。”

“那…… 矿税要不要停?” 太监小声问。

朱翊钧没回答,只是蹲下去,用发抖的手把草捡起来,重新栽进破瓷片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草叶打颤,他忽然说:“朕…… 想见见张居正。”

可张居正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七、最后的折子

万历四十八年,朱翊钧躺在病榻上,意识时断时续。郑贵妃守在旁边,给他擦汗;太子朱常洛站在床尾,神色复杂。

“奏折……” 他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线。

太监赶紧把最上面的奏折递过来,是辽东巡抚的急报,说后金(努尔哈赤已建国号为金)攻陷了开原。朱翊钧看不清楚字,只觉得那纸页白得像雪。

“应天府……” 他又说。

没人懂他在说什么,只有老太监想起那坛烂腌菜,想起那棵草。草早就枯了,却在枯茎上结了粒小小的种子。

“陛下,矿税使…… 还在各地收税呢,要不要……” 朱常洛迟疑着开口。

朱翊钧没理他,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当年张居正亲手题的 “敬天法祖” 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他忽然笑了,咳着血说:“张先生…… 朕错了……”

这句话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当天傍晚,朱翊钧驾崩。宫里的人收拾遗物时,在他枕下找到个破瓷片,里面的草籽已经裂开,露出点白芽。还有一本翻烂的《帝鉴图说》,某一页上,“亲贤臣,远小人” 几个字被血浸得发黑。

消息传到应天府,老张正在给新栽的菜苗浇水。小王跑进来喊 “皇帝驾崩了”,他手里的瓢 “咚” 地掉在地上。

“知道了。” 老张弯腰捡起瓢,继续浇水。菜苗在春天的风里晃了晃,像极了当年那棵从裂缝里钻出来的草。

远处,税使的轿子还在街上游荡,只是百姓们看它的眼神,已经多了点别的东西 —— 那是比恐惧更沉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八、无声的回响

朱翊钧驾崩的消息传到苏州时,王老汉正在给孙子讲“万历爷和一棵草”的故事。孙子指着院角那丛野菊,说:“爷爷,这花是不是那棵草变的?”

王老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当年他捡回那粒草籽,随手撒在院角,没想到第二年竟冒出片绿芽,第三年开出了细碎的小黄花。街坊都说这花怪,不开在春天开在深秋,风吹霜打都不怕,倒像极了当年那个犟脾气的皇帝,和那个死磕到底的将军。

税使的轿子还是天天过,只是轿帘掀开时,再没人像从前那样低头哈腰。有个卖菜的小伙子,被税丁抢了秤杆,抓起扁担就打了过去,吼着“皇帝都换了,你们还横!”。人群里一片叫好,把税丁打得抱头鼠窜。

王老汉看着这幕,想起李如柏战死那天,老张说的“总有一天,老百姓会自己站起来”。原来不是空话。那棵从烂腌菜坛里钻出来的草,没在宫里活下来,却在民间发了芽,长成了带刺的花。

九、史书的角落

《明史》里写万历朝,用了“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这样重的话。可在苏州府的方志里,却记着另一件事:“万历末,应天府民王二,拾得御苑草籽,植于野,其花耐寒,秋开不绝,乡人谓之‘不屈花’。”

没有提矿税,没有说党争,只记了一棵草的后事。就像当年那个趴在奏折上哭的小皇帝,和那个提刀冲阵的将军,最终都成了史书里的墨点,反倒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百姓,和那丛野菊,把故事接了下去。

有个赶考的举子路过,见野菊开得盛,写了句诗:“帝王将相皆尘土,唯有苍生立千古。”题在王老汉的院墙上,后来被雨水冲得模糊,却有人照着拓了下来,贴在自家门板上。

十、风的形状

多年后,有个穿洋装的姑娘,在博物馆里看见那本沾着血的《帝鉴图说》,指着“亲贤臣”那页问导游:“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导游说:“是个皇帝的,也是很多人的。”

姑娘没懂,却在转身时,看见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把锈刀,标签上写着“李如柏佩刀”。刀鞘上刻着的“辽东”二字,被血浸得发黑。旁边摆着个破瓷片,里面的草籽早已碳化,却看得清那道挣扎着钻出裂缝的痕迹。

窗外的风穿过展馆,掀起姑娘的裙角,像在说:有些故事,不用记太细。那些帝王的错与对,将军的血与泪,百姓的苦与盼,最终都会变成风,吹过田野,吹过街巷,吹开一年又一年的野菊。

就像当年那个皇帝临终前说的“张先生,朕错了”,到底错在哪,或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阵风里,永远带着点不屈的劲儿,从万历年间,一直吹到现在。

一、书院里的惊雷

无锡城东的东林书院,万历三十二年的秋天比往年更燥。顾宪成推开 “依庸堂” 的大门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像在催他开口。台下坐着的三百多个士子,有白发老者,有青衫少年,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奏稿 —— 那是各地矿税使敲诈勒索的罪状,字里行间全是百姓的哭嚎。

“诸位请看!” 顾宪成把一份奏稿拍在案上,纸页翻飞露出 “苏州织户被掠家产” 几个字,“李三才在淮扬弹劾矿税使,反被诬告‘贪赃’;江西安福县百姓抗税被杀,巡抚递上的奏折,至今留中不发!这不是朝廷,是强盗窝!”

台下炸开了锅。高攀龙站起来,手里举着辽东急报:“更可笑的是,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辽东军饷欠了三年,户部却说‘无银可拨’,转头给郑贵妃修宫殿的银子却一掷千金!” 他把急报狠狠摔在地上,“这样的朝廷,我们能坐视不管?”

“不能!” 士子们齐声喊,声浪撞得窗纸嗡嗡响。

顾宪成抬手按了按,声音沉得像铁:“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我们就在这里讲学。讲经义,更要讲时事!矿税不废,党争不止,大明迟早要亡!” 他指向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看看它,根烂了,叶子再绿也活不成!”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每个士子心上。他们开始抄写奏稿,往各地书院传;有人带着百姓血书进京,跪在午门外三天三夜;有人放弃科举,跑到辽东投奔熊廷弼 —— 东林党这个名字,起初只是书院里的一个称呼,渐渐成了一把火,烧向万历朝腐烂的根。

二、齐楚浙党的算盘

“一群酸儒!” 浙江巡抚黄汝良把东林党的奏稿扔在地上,浙江籍的官员们哄堂大笑。

南京的秦淮河画舫上,齐党领袖亓诗教晃着酒杯,酒液洒在妓子的手帕上:“顾宪成算什么东西?一个被罢官的户部主事,敢对朝廷指手画脚?他说要‘整顿吏治’,无非是想把我们齐党手里的肥缺抢过去!”

楚党大佬官应震摸着胡须,接过话头:“他们骂我们‘结党营私’,自己却拉着湖广的熊廷弼、福建的叶向高称兄道弟,这不是党争是什么?依我看,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从袖里掏出一份名单,“这几个东林党人的门生,科举名次全给我压下去,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书院,讲大道理没用!”

浙党骨干姚宗文冷笑一声,把一份密报推到桌上:“李三才在凤阳收了盐商的银子,证据确凿。东林党不是说他‘清廉’吗?我把这送进宫,看郑贵妃怎么收拾他。”

画舫外飘着细雨,打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油花。这些来自山东、湖广、浙江的官员,原本各有各的地盘,却因为东林党这把火,突然抱成了团。他们怕东林党真的废了矿税 —— 那是他们重要的财源;怕东林党整顿吏治 —— 那会断了他们卖官鬻爵的路;更怕东林党捧朱常洛、压郑贵妃 —— 那会动摇他们的靠山。

“凡东林是者,非东林必非之”,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东林党提议 “减少驿站开支”,齐楚浙党就偏要增加拨款,哪怕驿站早已人浮于事;东林党推荐孙承宗去辽东,非东林党就说他 “不懂兵法”,硬塞了个只会克扣军饷的杨镐。朝堂上的争论越来越像泼妇骂街,没人管提议对不对,只看提建议的人是谁。

三、梃击案:撕破的脸皮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慈庆宫的侍卫们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一个叫张差的汉子,拿着根枣木棍,像疯了一样往里冲,打倒了两个太监,差点闯进太子寝殿。被按住时,他嘴里还喊着 “郑贵妃叫我来的,打死小爷(指朱常洛)有赏”。

消息传到内阁,叶向高刚喝了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知道这案子一查,必然天翻地覆 —— 张差是山东人,齐党亓诗教的老乡;郑贵妃的内侍庞保、刘成,和浙党姚宗文过从甚密。这根枣木棍,分明是根导火索。

果然,第二天朝堂就炸了。东林党给事中杨涟拍着案大叫:“必须严查!查到底!看看是谁敢谋害太子!” 他瞪着浙党官员,“别以为捂住盖子就能了事!”

齐党给事中胡忻立刻跳出来:“杨涟小题大做!一个疯子闯宫,处死就是了,非要牵连后宫,是想动摇国本吗?”

“疯子?” 高攀龙冷笑,“疯子能知道慈庆宫的路径?能说出‘打死小爷有赏’?胡给事中怕是收了好处吧!”

“你血口喷人!” 胡忻冲上去要打高攀龙,被其他官员拉开。朝堂上乱成一团,有人骂 “东林党想逼死郑贵妃”,有人喊 “非东林党是贵妃的狗”,唾沫星子飞得比奏折还多。

朱翊钧躲在后宫,看着送来的两派奏折,一个头两个大。东林党要他 “彻查”,非东林党要他 “息事宁人”,他夹在中间,只说了句 “张差凌迟处死,庞保、刘成不必查了”。

可这道旨意等于没说。东林党说他 “包庇凶手”,非东林党说他 “顾全大局”,两派的仇怨更深了。杨涟气得把朝笏摔在地上,说 “这官没法当了”,高攀龙干脆回了无锡,在东林书院写了篇《梃击辨》,把齐楚浙党的嘴脸骂了个遍,文章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

最惨的是朱常洛。他明明是受害者,却成了两派拉扯的木偶,东林党把他当 “正义象征”,非东林党怕他 “记仇”,连他想给侍卫发点赏银,都有人上奏说 “太子收买人心”。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根枣木棍朝自己打来,醒来发现枕头全湿了。

四、烂到根里

辽东的雪,万历四十六年下得比往年早。熊廷弼站在抚顺城头,看着远处后金的骑兵像黑云压过来,手里的军报被风吹得哗哗响 —— 上面写着 “请发军饷五十万两”,户部的回复是 “国库空虚,暂借内帑”,可内帑的钥匙在郑贵妃手里,她只扔出来一句 “没钱”。

“大人,东林党那边递信来,说齐党在扣军饷!” 亲兵递上一封密信。

熊廷弼把信揉了,骂了句 “废物”。东林党和齐楚浙党还在朝堂上吵 —— 东林党说 “撤掉浙党姚宗文,军饷就有了”,浙党说 “熊廷弼是东林党,故意要钱养私兵”,吵了三个月,军饷一分没到,后金的兵却越聚越多。

同一时间,黄河在河南决口,淹没了十几个县。河道总督是东林党人,他请求拨款修堤,楚党却跳出来说 “他想中饱私囊”,硬是把奏折压了下来。灾民们扒树皮充饥,有人往京城逃,却被当成 “流民” 赶打,尸体堆在城外,臭得人不敢靠近。

顾宪成在书院里咳得厉害,他看着学子们抄录的灾情报告,眼泪掉了下来:“我们讲学,是为了救大明,可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痰里带着血。

高攀龙接过话:“老师,不是我们没用,是这根烂到根了。” 他指着窗外,“你看那老槐树,虫子从里往外蛀,外面看着好好的,一推就倒。”

这话没错。矿税使还在抢百姓的东西,齐楚浙党的官员还在卖官,东林党的奏折还在留中,朱翊钧还在数他的银子。党争像一场烂疮,从朝堂烂到地方,从官员烂到百姓,连后金的使者都听说了 “明朝官员只顾吵架”,回去对努尔哈赤说 “可伐也”。

五、谁都逃不掉

万历四十八年,朱翊钧驾崩那天,东林党和齐楚浙党还在争 “谁来写遗诏”。杨涟说 “必须写上废除矿税”,亓诗教说 “要提先帝功绩”,吵到半夜,遗诏改了八遍,最后还是用了个模糊不清的版本。

朱常洛继位后,东林党以为熬出头了 —— 他们帮他斗赢了梃击案,他总该向着自己吧?可齐楚浙党早就换了靠山,跑去巴结朱常洛的宠妃李选侍,说 “东林党想独揽大权”。

一个月后,朱常洛吃了李选侍给的 “红丸” 暴毙,史称 “红丸案”。东林党骂 “李选侍下毒”,非东林党骂 “东林党栽赃”,又是一场混战。最后李选侍被赶出皇宫,可明朝的气数,也被这一场场党争耗得差不多了。

顾宪成已经去世,高攀龙站在他的墓前,烧着那些被驳回的奏折,火光映着他的白发:“老师,我们输了。不是输给齐楚浙党,是输给了这烂到骨子里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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