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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坍塌的梁柱与无声的溃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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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消息,后金攻下了沈阳。高攀龙抬头看了看天,万历年间的那场党争,像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人都吸了进去,没人逃得掉。东林党的理想,齐楚浙党的算盘,最终都成了后金铁蹄下的尘埃。

六、残冬里的余烬

天启元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冷。高攀龙站在东林书院的“丽泽堂”里,看着墙上顾宪成手书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砖缝。案上堆着新到的塘报:沈阳陷了,辽阳陷了,广宁守将王化贞带着残兵往山海关跑,后金的旗子插遍了辽东。

“先生,”一个年轻士子捧着书信进来,声音发颤,“杨涟大人在狱中……殁了。”

高攀龙接过那封染血的信,墨迹是用指甲蘸着血写的:“攀龙吾弟,东林之魂不在朝堂,在民心。守住书院,等一个天亮。”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他想起梃击案那年,杨涟在朝堂上拍着案大叫“查到底”,鬓角的青筋像要炸开;想起红丸案后,杨涟抱着朱常洛的灵柩哭,说“臣没护住陛下”;如今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死在了“阉党”的诏狱里——齐楚浙党倒台后,魏忠贤的阉党成了新的“非东林”,他们给东林党扣上“东林逆案”的帽子,杀的杀,贬的贬,比当年的党争狠了十倍。

“烧了吧。”高攀龙对那士子说,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稿、书信、讲学记录。那些曾被士子们争相传抄的檄文,那些痛斥矿税、弹劾贪官的奏折,那些“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此刻都成了催命符。

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页,把“整顿吏治”“还政于民”的字迹烧成灰烬。高攀龙看着火光,忽然想起万历三十六年,顾宪成站在这里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时台下的士子们眼睛亮得像星子。

“先生,我们去哪?”士子问。

“去水边。”高攀龙笑了笑,笑得有点苍凉。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一步步走出书院,走向不远处的古运河。河面结着薄冰,冷风像刀子刮着他的脸。

“杨涟兄,我等不到天亮了。”他对着冰面喃喃自语,整理了一下衣襟,纵身跳进了冰窟窿。河水真冷啊,像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可他觉得心里倒松快了——至少不用再看那些党争的闹剧,不用再听百姓哭嚎着喊“救命”。

三天后,有人在河下游发现了他的遗体,手里还攥着一封没烧完的信,上面只剩“东林”两个字,被水泡得发胀,像两只睁着的眼睛。

七、余波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进北京那天,一个老太监在废墟里捡到半块牌匾,上面刻着“东林书院”四个字。他想起万历年间,那些穿着青衫的读书人在这里吵架,脸红脖子粗地争“国本”,争“矿税”,争“辽东防务”,那时觉得他们吵闹,如今才懂,那是大明最后的热气。

城外,后金的骑兵已经列阵,他们的首领皇太极还记得,当年父亲努尔哈赤说“明朝党争,天助我也”。

运河边,一个渔夫撒网时捞上来一块木头,上面有烧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顾”字的一半。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随手扔在船板上。夕阳把河水染成血红色,远处的东林书院早成了一片瓦砾,只有风穿过断墙,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争吵,又像无数人在哭。

那些年的党争,像一场漫长的内耗。东林党想救大明,却只会用奏折和讲学当武器;齐楚浙党想保自己的利益,却把王朝的根基挖得空空荡荡。他们都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直到大厦倾塌那天才发现,争论的输赢早已不重要——输的是整个天下。

渔翁收起网,网里只有几条小鱼。他撑起船往回走,船板上的木头被风吹得滚动,发出“咚咚”的响声,像在敲一面破鼓,送那个吵吵闹闹的时代,最后一程。

康熙二十三年,江南的雨还像万历年间那样,绵绵密密打在青石板上。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蹲在东林书院旧址前,看着几个工匠正在修复“依庸堂”的匾额。

“爷爷,这地方以前是做什么的呀?”少年指着墙角一块刻着“丽泽”二字的残碑问。

被问的老汉放下手里的瓦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座重新立起来的牌坊。牌坊上的“东林书院”四个字是新刻的,可柱础上的青苔,分明还带着旧时候的湿意。

“听说啊,”老汉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水汽,“这里以前住过一群读书人,天天吵架。”

“吵架?”少年好奇地眨眨眼,“吵什么呢?”

“吵着要让当官的别贪钱,吵着要让百姓过好日子,吵着要守住北边的关口……”老汉蹲下来,指着残碑上模糊的刻痕,“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被抓了,有人跳了河,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少年摸了摸冰冷的石碑:“那他们是不是很傻?”

“傻?”老汉笑了,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或许吧。可你看这牌坊,塌了又被修起来;这石碑,碎了又被拼起来。就像田里的草,烧了一茬,来年还冒绿芽。”

正说着,一个戴方帽的先生领着几个学生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纸。先生指着旧址,声音朗朗:“诸位请看,这里便是东林党讲学之处。他们提出‘经世致用’,虽困于党争,但其‘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值得后世铭记——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正源于此。”

学生们齐声应和,声音清脆,像雨打新叶。

少年望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又看看老汉手里的瓦刀,忽然觉得,那些吵架的读书人好像没走远。他们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混在工匠的敲打声里,混在学生的诵读声里,轻轻巧巧地,落进了新抽芽的柳枝里,落进了刚铺好的青石板缝里,落进了他听不懂却觉得很有分量的词句里。

雨还在下,洗着旧迹,也润着新痕。那些吵了一辈子的人,终究没能拦住王朝的落日,却把“较真”的种子,种进了往后的年月里。就像这江南的雨,年年岁岁,总在该来的时候落下,催着万物,慢慢生长。

乾隆年间,有个举子上京赶考,路过无锡,特意绕去东林书院遗址。彼时新修的祠堂里,香火已渐渐旺了起来,廊下挂着些褪色的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几个字被风雨磨得浅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执拗。

举子在碑刻前驻足,见一个老秀才正给孩童们讲“东林八君子”的故事,说到杨涟狱中血书,孩子们都睁大眼睛。老秀才指着一方残破的砚台:“这便是当年他们批注奏稿用的,字里行间,都是要把这天下往正路上拉的劲儿。”

举子听着,忽然想起自己行囊里的文章,写的正是“吏治革新”,一时间心潮澎湃,提笔在祠堂的留言簿上写下:“莫叹前贤多坎坷,且将肝胆照今朝。”写完又觉得不妥,想涂掉,却被老秀才按住了手。

“写得好,”老秀才笑纹堆满脸,“他们当年争的,不就是让后来人能有底气写这样的句子吗?”

举子望着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过檐角的铜铃,洒在“丽泽堂”的匾额上,亮得有些晃眼。他忽然明白,那些朝堂上的争执、书院里的争辩,从来都不是白费力气。就像河流,哪怕中途被山石劈开,也总会蜿蜒着奔向大海,而沿途的每一道辙痕,都会成为后来者辨认方向的标记。

光绪年间,一艘小火轮沿着运河驶来,船上的留学生们站在甲板上,望见岸边的东林书院,有人指着那片飞檐说:“看,那就是书上写的‘清议’发源地。”同行的先生点点头:“不仅是清议,更是‘士志于道’的模样。”

风掠过船头,带着水汽和煤烟的味道,新旧时代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那些曾在书院里为“家国天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身影,仿佛正站在时光的岸边,看着这些奔向新世界的年轻人,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未了的牵挂——毕竟,他们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种下的“担当”二字,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长出新的枝芽。

而那方被举子写下字句的留言簿,后来被收进了藏书楼,和那些泛黄的奏折、磨损的砚台一起,成了沉默的见证者。它们不说话,却在告诉每一个走近的人:所有为理想争辩的声音,所有为家国挺直的脊梁,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后来者脚下的路。

一、遗甲起兵

万历十一年的雪,比往年更烈。赫图阿拉的城郭在风雪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下的雪地上,十三副锈迹斑斑的铠甲并排铺开,甲片上的冰碴在残阳下闪着冷光。努尔哈赤跪在最前,掌心按在冻裂的土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后,弟弟舒尔哈齐按着腰间的刀,族人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三百多人的队伍里,连少年的睫毛都结着霜,却没有一丝声息。

“我父祖被明军误杀,今日以十三副遗甲起誓,” 努尔哈赤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铁锈般的质感,“凡阻碍我女真统一者,凡欺辱我部族者,皆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将身前的木牌劈成两半 —— 那木牌上,是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名字。

人群里爆发出低沉的呼音,像闷雷滚过雪原。一个叫额亦都的少年往前一步,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背:“贝勒若要复仇,我额亦都愿断指为誓!” 说着便要拔刀,被努尔哈赤按住。

“不必,” 努尔哈赤看着他,目光像鹰隼锁定猎物,“要断,便断明廷的臂膀。”

此时的北京,朱翊钧正斜倚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太监捧着辽东送来的奏报,小声禀报:“奴儿哈赤(明朝对努尔哈赤的蔑称)在建州起兵,已吞并附近两个女真部落,辽东巡抚请求增兵。”

朱翊钧眼皮都没抬,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个圈:“建州女真?不过是些蛮夷互斗,让李成梁去处理便是。” 他想起年轻时,李成梁镇守辽东,杀得女真各部闻风丧胆,那些部落首领的头颅,曾被当成礼物送到京城,那时的辽东,何曾需要他费神?

他不知道,赫图阿拉的风雪里,那十三副遗甲正在被炭火烤得发烫。努尔哈赤让工匠将甲片重新锻打,把缴获的明军铠甲熔铸成新的刃口,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 “复仇” 二字。舒尔哈齐带着商队潜入抚顺,用貂皮换来了明朝的火药和铁器,回来时带回一个消息:“明朝的官老爷们,正忙着给皇帝采办珠宝,没人管我们。”

努尔哈赤闻言大笑,将一碗烈酒泼在雪地里:“这便是天助我也!”

二、八旗惊雷

万历二十九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筑城称王,黄、白、红、蓝四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手都是部族里最勇猛的武士,甲胄上还沾着征战的血渍,却已开始学习汉字的 “兵”“勇” 二字 —— 他们听俘虏来的汉人说,这是明朝军队的标识,学会了,就能看懂对方的布阵。

“贝勒,” 额亦都闯进议事帐,手里举着一张明朝的布防图,“抚顺的守将李永芳说,只要我们攻城,他就开城门投降!” 图上的墨迹还没干,显然是刚从汉人秀才那里买来的。

努尔哈赤展开布防图,手指点在抚顺城的角楼上:“李永芳要什么?”

“他要世袭罔替的爵位,还要…… 要贝勒您的女儿做妾。” 额亦都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觉得这条件太过无礼。

帐内的将领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拔刀便骂:“这汉狗竟敢觊觎贝勒的女儿!” 努尔哈赤却按住刀柄,冷笑一声:“告诉他,只要开城,本贝勒答应他。”

他转头对舒尔哈齐说:“再添两旗,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旗同征,让汉人看看,我们女真不是散沙。”

此时的北京,朱翊钧正为福王朱常洵的婚典忙得不可开交。国库早已空了,他却从内帑里拨出三十万两,给福王打造金床银椅,连床幔上都要缀满珍珠。户部尚书赵世卿跪在殿外,雪花落满了他的官帽:“陛下,辽东军饷已欠半年,士兵们连棉衣都穿不上,求陛下暂借内帑应急!”

朱翊钧隔着窗纸,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滚!朕的儿子结婚,难道还要看穷酸兵丁的脸色?” 太监们捧着华丽的锦缎匆匆走过,赵世卿的哭声被淹没在丝竹声里,像一粒被风雪冻僵的尘埃。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帝,国号 “大金”(史称后金),八旗子弟披甲出征时,甲胄上都镶着各自的旗色,黄甲耀眼,白甲映雪,红旗似火,蓝甲如渊。他们不再是零散的部落,而是一支能横扫辽东的铁骑。李永芳带着抚顺的降兵跪在城下,看着八旗军容,忽然觉得,自己押对了赌注 —— 这些 “蛮夷” 的纪律,竟比明朝的边军还要严明。

三、萨尔浒的雪

万历四十七年的春天,萨尔浒的山林里还积着残雪。杨镐的十万大军分四路而来,旗帜在林间穿梭,像一条臃肿的长蛇。他坐在中军帐里,手里的令旗被汗水浸得发潮,副将刘綎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大人,西路军杜松已过浑河,说要抢头功,不等东路军汇合就渡河了!”

杨镐拍了桌子:“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再敢冒进,军法处置!” 可传令兵刚出去,就听到帐外喧哗 —— 杜松已在萨尔浒山扎营,还派人送来一颗后金兵的首级,扬言 “三日之内踏平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的汗宫里,努尔哈赤正对着地图冷笑。他的次子代善指着西路军的位置:“阿玛,杜松孤军深入,正是歼灭的好时机!” 努尔哈赤点头,将八旗兵分成两半:“你带三旗守界藩城,牵制东路军;本汗带五旗,去会会这位‘杜大胆’。”

三月初一的清晨,杜松的士兵正在烤火,忽然听到山林里传来呼啸,抬头便见无数后金骑兵冲了出来,红甲如潮,黄旗似浪。杜松提刀迎战,却发现自己的火器营还在渡河,根本来不及架设。他砍倒三个后金兵,头盔被流矢射穿,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最后力竭被俘时,他看着那些挥舞着八旗旗帜的士兵,忽然明白:这些女真兵,早已不是当年李成梁手下的 “蛮夷” 了。

东路军的刘綎是员老将,善使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刀。他率军在阿布达里岗行进时,林中忽然箭如雨下,他挥舞大刀格挡,箭簇却像飞蝗般密集。一个穿着镶白旗甲胄的少年(后来的多尔衮)从树后跃出,一刀劈在他的马腿上,刘綎摔在地上,大刀插进泥土里,他看着围上来的后金兵,忽然笑了 —— 当年他随张居正平定哱拜之乱时,何曾想过,会败在这些 “部落兵” 手里?

北路军马林刚听到西路军覆灭的消息,后金的骑兵就踹开了他的营门。他吓得躲在帐内,让士兵们举白旗投降,自己却趁乱换上小兵的衣服逃跑,连帅印都落在了敌军手里。

南路军李如柏是李成梁的儿子,本就对这场战役毫无信心。接到撤退令时,他的军队在山林里狂奔,竟被自己人的哭声吓得自相残杀,死伤比战损还多。

萨尔浒的山谷里,后金兵正在清点战利品。努尔哈赤捡起一面明军的 “帅” 字旗,一脚踩在上面:“告诉辽东,从此,这里是我们的天下了!”

四、皇帝的末路

萨尔浒战败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朱翊钧正躺在病榻上,喝着太监递来的参汤。大学士方从哲跪在床边,老泪纵横:“陛下,四万将士埋骨辽东,杜松、刘綎战死,辽东危在旦夕啊!”

朱翊钧的眼皮艰难地抬了抬,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知道了,让兵部拟个章程……” 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参汤洒在锦被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他早已不是那个能策马射猎的少年天子了。常年酗酒让他的肝脾溃烂,纵欲让他的精力耗尽,连走路都需要太监搀扶。国库被他和福王掏空,大臣们的奏折堆在案上,连封皮都没拆开。有人说,皇帝夜里会对着空国库哭,可更多人看到的,是他把最后一点银子都运去了洛阳 —— 福王的封地。

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折雪片般飞来,说后金已攻下开原、铁岭,兵锋直指沈阳。朱翊钧只是含糊地说:“让熊廷弼去……” 熊廷弼到了辽东,发现军队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士兵饿得拿不动刀,只能靠斩杀逃兵立威,才勉强稳住阵脚。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朱翊钧的气息越来越弱。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看着头顶的蟠龙藻井,忽然想起张居正。那个铁面宰相在时,国库充盈,边军精锐,连女真都不敢妄动。他后悔了吗?或许吧,可骄傲让他说不出口。

弥留之际,他抓着方从哲的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目光落在窗外 —— 那里曾是张居正陪他读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七月二十一日,这位在位四十八年的皇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留下的遗诏里,没提辽东的惨败,没提嗷嗷待哺的边军,只说 “朕承天命,临御天下四十有八……” 仿佛这四十八年里,只有太平盛世。

五、红丸与新君

朱常洛即位时,国库比脸还干净。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看着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一夜白头。东林党人劝他 “节用爱民”,他便下令停罢矿税,撤回各地税监,百姓们欢呼雀跃,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可他只当了一个月皇帝。郑贵妃送来八个美女,他夜夜笙歌,很快便病倒。太监崔文升给他开了泻药,他一天腹泻几十次,眼看就要不行。鸿胪寺丞李可灼献上一颗 “红丸”,说是仙药,朱常洛服下后,竟精神好转,还能批阅奏折。可当天夜里,他再服一颗,第二天清晨就没了气息。

红丸案像一块巨石,投进本就混乱的朝堂。东林党骂崔文升是郑贵妃的人,要下毒弑君;非东林党则说东林党借题发挥,想清除异己。争吵声中,十六岁的朱由校被推上皇位,他更喜欢木匠活,把朝政丢给太监魏忠贤,自己躲在后宫做木工。

萨尔浒的硝烟还没散尽,后金的铁骑已叩关南下。明朝的太阳,在万历末年的阴霾里,一点点沉了下去,而东北的那轮新月(后金),正缓缓升起,照亮了历史的另一条轨迹。

六、辽东烽火

熊廷弼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辽阳城门时,辽东的寒风正卷着雪粒,打在他冻裂的脸上。萨尔浒的惨败像一道溃烂的伤口,被后金的铁骑反复撕扯 —— 开原守将马林弃城而逃,铁岭士民被屠十之八九,连城中的钟鼓楼都被拆去当柴烧,辽东大地,已是哀鸿遍野。

“大人,这是各营的花名册。” 副将递上一本破烂的册子,纸页上满是血污,“能战的士兵不足三万,盔甲缺损,粮饷欠了八个月,有的士兵三天没吃过一粒米,只能煮树皮充饥。”

熊廷弼把册子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他连夜写就《敬陈战守大略疏》,字字泣血:“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河东根本。今开原破,河东震动,若不急救,辽阳必危,山海关亦危!” 奏折送抵北京时,朱常洛刚即位,看完只觉头晕目眩,半晌才喘过气:“准奏,拨银五十万两,命熊廷弼便宜行事。”

可国库的银库早已空空如也,五十万两只凑出十万,还是从福王的私库里挪借的。熊廷弼拿着这点银子,哭笑不得 —— 这点钱,连给士兵买棉衣都不够。他咬咬牙,索性退行 “三方布置策”:以辽阳为中心,天津、登莱为后盾,修缮城防,整肃军纪,斩杀逃兵马林以儆效尤。有一次巡查营房,见一个士兵冻得蜷缩在草堆里,怀里还抱着一杆生锈的枪,熊廷弼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眼眶泛红:“等打退了后金,本经略让你们顿顿有肉吃。”

士兵们呜咽着磕头,他们信这位铁面大人 —— 他上任三个月,就把溃散的兵卒重新编伍,把逃跑的将官绑在旗杆上示众,连皇亲国戚的亲信犯了军法,也照斩不误。辽阳的城墙上,终于又竖起了明军的旗帜,虽残破,却透着一股死战到底的决绝。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听到消息,砸碎了案上的酒碗:“熊廷弼?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他派儿子皇太极率军试探性进攻辽阳,却被熊廷弼设伏打得大败,皇太极带着残兵逃回时,甲胄上还插着明军的箭簇。

辽东的雪,暂时被这股阴气挡在了城外。可熊廷弼知道,没有粮草和援军,这道防线撑不了太久。他望着北京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灼 —— 朝堂上的争吵还在继续,红丸案的余波未平,新帝朱由校沉迷木工,魏忠贤已开始插手朝政,谁还会记得辽东的风雪里,还有数万士兵在苦苦支撑?

七、宦祸初萌

朱由校的斧头声在乾清宫的偏殿里回响,木屑纷飞中,他手里的龙椅模型渐渐成型,雕花的扶手上,连龙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龙爪得再锋利些,” 他对身边的魏忠贤说,“像极了魏伴伴的手段。”

魏忠贤谄媚地笑着,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陛下圣明,这龙椅就得有雷霆之威。” 转身却对亲信崔呈秀使了个眼色 —— 熊廷弼在辽东的奏折又被压了下来,理由是 “边将邀功,虚耗军饷”。

东林党人杨涟看不下去,拖着病体写了《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字字直指魏忠贤结党营私、迫害异己。可奏折递上去,朱由校只看了几行就扔在一边:“杨大人太啰嗦,不如魏伴伴给朕磨的墨好用。”

魏忠贤恨得咬牙,很快便捏造罪证,将杨涟打入诏狱。东林党人左光斗、魏大中等人前去营救,也一一被构陷下狱,酷刑折磨至死。朝堂上,凡替辽东说话、替熊廷弼辩解的官员,都被扣上 “东林余孽” 的帽子,或贬或杀。

消息传到辽阳,熊廷弼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渗血:“朝中奸佞当道,我等在前线抛头颅,他们却在后方捅刀子!” 副将低声道:“大人,魏公公派人来了,说要您给后金‘让地求和’,否则……”

“否则怎样?” 熊廷弼冷笑,“让我做千古罪人?痴心妄想!”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 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朝中还有人掣肘,辽东这道防线,迟早要被内外夹击撕碎。

后金的探子把这一切报给努尔哈赤,他抚着胡须大笑:“明朝气数已尽!熊廷弼虽勇,却独木难支,待我养精蓄锐,必取辽阳!”

八、落日余晖

天启二年,后金果然大举进攻辽阳。熊廷弼率军死战,城墙多次被攻破,又多次被他带着士兵用血肉之躯堵上。巷战中,他的战袍被鲜血浸透,刀砍得卷了刃,仍嘶吼着指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士兵们饿到连刀都举不动,有的甚至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魏忠贤派来的监军在城破前就带着亲信逃跑了,还散布谣言说 “熊廷弼通敌”。城破之日,熊廷弼望着涌入的后金兵,长叹一声,挥刀自刎 —— 他没让敌人砍到自己的头颅,算是为大明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

努尔哈赤走进辽阳府衙,看着墙上挂着的《辽东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熊廷弼的笔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层灰,那是守城士兵的骨灰。“是个好汉,” 他对身边的人说,“可惜,生错了时代。”

此时的北京,朱由校还在打磨他的木龙,魏忠贤则忙着清洗东林党人,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没人记得辽东的落日有多红,没人记得那些冻毙在城墙上的士兵,更没人记得熊廷弼最后望向北京的那一眼,藏着多少不甘。

万历末年的余晖,终于在辽东的烽火中彻底熄灭。后金的铁骑踏过辽阳的废墟,向着山海关逼近,而大明的气数,也随着这轮落日,一点点沉入黑暗之中。

一、山海关的风

天启六年的冬天,山海关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袁崇焕的铠甲上噼啪作响。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原野,那里曾是明朝的土地,如今插满了后金的黑旗。案上摊着熊廷弼的《辽东经略文牍》,字迹被泪水浸得发皱 —— 这位前任经略的头颅,去年还挂在城门上示众,魏忠贤说他 “通敌叛国”,可辽东的士兵都知道,他是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大人,后金又在耀州练兵了。” 副将赵率教指着远处的烟尘,声音发紧,“皇太极带了三万骑兵,看样子是想打锦州。”

袁崇焕握紧了手里的红夷大炮,炮身冰凉,是他从澳门买来的,花光了朝廷拨下的最后一点军饷。“让锦州守将赵率教死守,” 他声音低沉,“我们在宁远城设伏,让皇太极知道,汉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想起万历年间,张居正任用戚继光镇守蓟州,那时的边军铠甲鲜明,粮草充足,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一万残兵,军饷欠了半年,士兵们的棉衣里塞着稻草,却没人逃跑 —— 他们都记得萨尔浒的血,记得辽阳的火,知道退一步,就是亡国灭种。

二、宁远的血

天启六年正月,皇太极的铁骑果然扑向宁远。黑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他在阵前大笑:“袁崇焕不过是个书生,破城之日,屠城三日!”

可他没料到,袁崇焕真的敢 “凭坚城用大炮”。宁远城的红夷大炮怒吼起来,炮弹砸进后金骑兵阵中,炸开一朵朵血花。皇太极的侄子被炮弹炸飞,他自己也被弹片擦伤,看着士兵们成片倒下,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 这些明军,和萨尔浒时的溃兵不一样了,他们眼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巷战中,袁崇焕身先士卒,铠甲被箭射穿,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却挥舞着刀大喊:“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士兵们跟着冲锋,用石块砸,用牙齿咬,连妇女都爬上房顶往下扔瓦片。后金兵看着这些疯狂的汉人,竟开始后退。

皇太极被迫撤军时,回头望了一眼宁远城,城墙上的明军还在欢呼,他们的旗帜破烂不堪,却在残阳下亮得刺眼。他不知道,这是明朝对后金的第一次大胜,史称 “宁远大捷”,而这场胜利的代价,是袁崇焕麾下士兵伤亡过半,宁远城几乎成了废墟。

捷报传到北京,朱由校正在雕刻一艘龙舟,听完太监的禀报,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赏点银子吧。” 魏忠贤却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说 “是咱家保佑大明”,还派人去宁远,要袁崇焕把红夷大炮送几门到京城 “护驾”。

袁崇焕气得砸碎了酒杯:“国事如此,他们还在争功!” 可他终究没敢抗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门最厉害的大炮被调走,留下的士兵们,继续啃着冻硬的窝头,守在寒风里的城墙下。

三、木匠皇帝与亡国兆

天启七年,朱由校在西苑划船时落水,落下了病根。他躺在病榻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刻刀,给魏忠贤说:“这龙椅的扶手,得刻上‘受命于天’……” 话没说完就咳了起来,痰里带着血。

魏忠贤跪在床边,哭得 “情真意切”:“陛下龙体安康,还要看着咱家辅佐您开创盛世呢。” 心里却在盘算,万一皇帝驾崩,该立哪个皇子,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势。

东林党人趁机上书,说 “魏忠贤祸国殃民,当诛”,可奏折都被魏忠贤扣了下来。他甚至假传圣旨,把东林党最后的骨干周顺昌抓进诏狱,酷刑折磨致死。百姓们在苏州暴动,打死了魏忠贤的爪牙,却被污蔑为 “反贼”,血流成河。

这年八月,朱由校驾崩,没留下子嗣。他的弟弟朱由检继位,是为崇祯帝。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看着哥哥留下的烂摊子 —— 国库空虚,边患严重,宦祸横行,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扳倒魏忠贤。可当他打开国库,才发现里面连十万两银子都没有,辽东的军饷欠了一年,袁崇焕的奏折堆在案上,说 “后金已绕道蒙古,逼近京师”,而朝堂上的大臣们,还在为 “是否该给袁崇焕兵权” 争吵不休。

四、煤山的树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农民军攻进北京。崇祯帝带着太监王承恩,登上煤山,看着紫禁城火光冲天,哭声、喊杀声不绝于耳。他想起万历爷的怠政,想起天启帝的木工,想起袁崇焕的忠勇,想起自己这十七年的挣扎 —— 减膳撤乐,勤政爱民,却终究没能挽回大明的命运。

“诸臣误朕!” 他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血书,然后解下腰带,挂在那棵老槐树上。王承恩跪在旁边,看着皇帝的身影在风中摇晃,也跟着自缢了。

此时的山海关,吴三桂正在犹豫。李自成的使者送来劝降信,后金的多尔衮也派人来说 “若降,可封王”。他看着城头上 “大明” 的旗帜,忽然想起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辽东的百姓能安稳种田,边军能按时领饷,那时的天空,似乎比现在蓝得多。

可他最终选择了打开城门,引后金入关。多尔衮的铁骑踏过山海关时,八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萨尔浒、辽阳、宁远的血。

有人说,明朝的灭亡,始于万历。那个躲在深宫数银子的皇帝,不会想到,他种下的怠政、党争、边患的种子,会在几十年后,长成一棵吊死自己后代的树。而那棵树,就长在煤山上,看着王朝的落日,一点点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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