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党争的泥潭(2/2)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宫墙上,呱呱地叫着。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
“是…… 是乌鸦,陛下。”
“不是乌鸦……” 朱翊钧的声音越来越低,“是…… 是大明的气数……”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里还攥着一块银子,冰冷的,硌得掌心生疼。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朱翊钧驾崩。消息传出,东林党和浙党都愣住了 —— 吵了这么多年,他们好像忘了,这个躲在深宫的皇帝,终究是维系朝堂平衡的最后一根线。线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常洛继位,是为泰昌帝。他登基那天,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看着舟,百姓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可他没机会践行了。登基仅一个月,他就病倒了,后来服用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 “红丸”,一命呜呼 —— 这就是 “红丸案”。
短短一个月,两任皇帝驾崩,朝堂彻底乱了套。东林党说 “红丸是郑贵妃指使李可灼进献的”,浙党说 “是东林党下毒陷害”,争吵声比万历朝更凶。
最后,朱常洛的儿子朱由校继位,是为天启帝。这个喜欢木工的少年皇帝,看着吵成一团的大臣,只觉得头疼,干脆把朝政交给了太监魏忠贤。
魏忠贤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压东林党,杨涟、左光斗等东林骨干被折磨致死,顾宪成的东林书院也被拆毁。那些曾经在 “国本之争” 中支持朱常洛的人,大多没好下场。
有人说,这是万历朝党争的报应。也有人说,若张居正还在,断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多年后,有个老太监在夕阳下给小太监讲故事,说当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江南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缴银纳税,边关的士兵能按时领到军饷,朝堂上虽有争论,却没人敢懈怠。
“那后来呢?” 小太监问。
老太监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煤山:“后来啊…… 后来崇祯爷继位,杀了魏忠贤,想重振朝纲,可太晚了。内有李自成起义,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国库空了,人心散了,回天乏术喽。”
夕阳把紫禁城的角楼染成了血色。老太监看着那根当年张差用过的枣木棍,早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扔在冷宫的角落里,上面的血迹早就变成了黑褐色。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的那句诗:“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只是,这深心,这利益,终究没能护住大明的江山。
风从宫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煤山的尘土,像在诉说一个被党争、怠政和猜忌毁掉的王朝。而那个推行改革的背影,那个被清算、被遗忘的张居正,终究成了史书里的一个符号,只有江南的稻田里,还长着他当年推广的番薯,在风中摇摇晃晃,像在替他看着这万里河山,最终的结局。
第二节:怠政与朝堂空废
一、朱批锁在鎏金柜
万历二十九年深秋,紫禁城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乾清宫的鎏金柜却已积了半寸厚的灰。柜子里锁着的,是三年来未批的奏折 —— 有边关急报,有灾荒求援,有官员任免,最上面那本,是吏部尚书孙丕扬弹劾矿税使横征暴敛的血书,墨迹已泛成深褐色。
朱翊钧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落在窗外盘旋的鸽子上。那是郑贵妃养的,羽毛雪白,颈间系着小红绸。太监捧着刚烫好的海参汤进来,他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陛下,” 太监小声提醒,“内阁又递牌子了,说辽东巡抚的折子已留中三个月,女真部在边境袭扰,再不下令,恐生大乱。”
“吵什么。” 朱翊钧不耐烦地皱眉,“李成梁还在辽东,让他看着办就是。” 他翻过身,背对殿门,“再啰嗦,杖二十。”
太监吓得噤声退下。殿内只剩下自鸣钟的滴答声,和远处传来的鸽哨。朱翊钧摸出枕下的账册,借着烛光翻看 —— 那是矿税使上个月送来的 “孝敬” 清单:苏州织锦二十匹,景德镇瓷器五十件,白银五万两…… 他指尖划过 “五万两”,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些银子,比户部每年拨给兵部的军饷还多。
柜子里的奏折还在增加。孙丕扬的血书被压在最底下,上面叠着湖广巡抚的急报:“武昌民变,矿监陈奉纵兵抢掠,百姓焚其署,杀其党,恳请陛下撤回矿使,安抚民心。” 朱翊钧只扫了一眼,就扔回柜中。民心?他冷笑,民心能值多少银子?
二、空印与悬缺
万历三十一年的吏部大堂,蛛网结在 “选贤任能” 的匾额上。孙丕扬坐在空荡荡的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官员缺额清单》,指节捏得发白。
“部堂,” 书吏抱着一摞空白告身(任命状)进来,声音发颤,“这是今年第五次印好的空告身了…… 南京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八个月;广东巡抚,空了一年;连江西道御史,都缺了四成……”
孙丕扬闭上眼,长长叹气。告身盖着吏部大印,却填不上名字。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奏折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上个月他带着九卿跪在文华门外,从清晨跪到日暮,只求陛下召见,批复几份任免奏折。可宫门始终紧闭,只传话说:“陛下龙体不适,着诸臣各回衙署。”
“部堂,” 书吏又道,“山东布政使上奏,说兖州知府空缺半年,积压的案子堆到了房梁,百姓上京告御状的,堵了都察院的门。”
孙丕扬猛地拍案,案上的砚台震落在地,墨汁溅黑了他的官袍:“岂有此理!” 他霍然起身,“备马,我再去文华门!”
可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太监捧着圣旨,尖声道:“孙丕扬屡扰圣驾,着令致仕(退休),即刻离京!”
孙丕扬僵在原地,看着圣旨上那方 “万历御笔” 的朱印,忽然笑了,笑得老泪纵横。他为官四十载,辅佐过张居正,见过朝堂的清明,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官位空悬,政事荒废。他摘下官帽,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揖:“臣,告退。”
孙丕扬走后,吏部更成了一盘散沙。空白的告身越堆越高,像一座座无字碑,立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地方官缺额更甚 —— 陕西延安府,十个县有六个没有知县,盗匪横行,百姓只能举家逃亡;江南苏州府,税吏趁机苛剥,商户罢市,米价涨了三倍,饿殍开始出现在街头。
有大臣写诗讽刺:“朱批锁在柜,空印堆成山。百姓哭断路,君王犹未还。”
三、矿监的铁爪
苏州玄妙观前的石板路,被血染红了。
万历三十三年春,矿税使孙隆带着番役闯进绸缎庄,二话不说就抢。“陛下有旨,加征‘织税’,每匹绸缎抽三成!” 孙隆手里的皮鞭抽得噼啪响,掌柜的被打得头破血流,哭喊道:“去年刚加过‘机税’,今年又加‘织税’,这是不让我们活啊!”
“活?” 孙隆冷笑,“陛下要修宫殿,要养鸽子,你们这些奸商,难道不该多出点血?” 他指挥番役搬绸缎,连柜台上的算盘都没放过。
街对面的织工葛成攥紧了拳头。他手里的梭子磨得发亮,那是他一家五口的活命根本。可这半年,税使来了三拨,先是 “机户税”,再是 “染坊税”,现在连织好的绸缎都要抽三成,他早已揭不开锅,女儿昨天还在哭着要米吃。
“兄弟们,” 葛成转身对围观的织工们喊道,“税使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再忍,就是死!”
“反了!反了!” 织工们怒吼着,操起梭子、剪刀、扁担,冲向孙隆的税署。孙隆的番役虽有刀枪,却架不住人多,被打得抱头鼠窜。织工们烧了税署,把孙隆的 “征税名册” 扔进火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可消息传到京城,朱翊钧只说了三个字:“杀无赦。”
锦衣卫缇骑连夜赶到苏州,葛成自缚投案,说:“祸是我闯的,与旁人无关。” 他被关在大牢里,每天都有百姓偷偷给他送馒头。临刑前,他望着牢房的窗,说:“我不怕死,只盼陛下能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葛成死了,苏州的治税却没停。孙隆换了个名字,继续搜刮,只是手段更隐蔽 —— 他让番役扮成强盗,夜里闯进商户家 “借” 银子,天亮后再派人 “破案”,把赃银的一半揣进自己腰包。
这样的事,在全国上演。武昌的矿监陈奉,把百姓的祖坟都刨了,说是 “矿脉在地下”;景德镇的税使潘相,砸碎民窑的瓷器,逼窑主 “买平安”;辽东的高淮,甚至抢了军饷,导致士兵哗变……
户部尚书赵世卿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民变奏折,心急如焚。他算过一笔账:矿税每年进皇帝内库一百万两,可地方因民变损失的税银,高达五百万两;更别说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将来镇压的军费,更是无底洞。
他带着账册闯进文华殿,跪在地上,把账册举过头顶:“陛下!矿税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安!臣愿以死谏!”
朱翊钧正把玩着陈奉送的夜明珠,闻言皱眉:“赵世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内库的银子,难道不是银子?” 他踢翻账册,珠子滚落一地,“再敢多言,朕诛你九族!”
赵世卿趴在地上,看着散落的珠子,像看着满地的血泪。他想起张居正当年整顿财政,国库充盈,百姓安乐,那时的皇帝虽年幼,却肯听劝。可现在…… 他慢慢爬起来,摘下官帽:“臣,无能,恳请致仕。”
朱翊钧没拦他。
赵世卿离京那天,只有几个老臣来送。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叹道:“张太岳(张居正)若在,断不会让陛下走到这一步啊……”
四、鸽哨与哭声
万历三十六年的除夕夜,紫禁城的角楼挂着红灯笼,朱翊钧却在坤宁宫和郑贵妃掷骰子。太监报:“陛下,内阁首辅李廷机跪在外头,说有紧急公文。”
“什么公文?” 朱翊钧赢了银子,心情正好。
“辽东急报,努尔哈赤攻陷抚顺,总兵官张承胤战死。”
朱翊钧掷骰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李成梁呢?让他去打回来。”
“李总兵…… 去年就去世了。”
“哦。” 朱翊钧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换个人。让兵部自己看着办。” 他把骰子一掷,“通杀!爱妃,这把你又输了。”
郑贵妃笑着撒娇,没人听见宫外的哭声。李廷机跪在雪地里,手里的奏折上写着:“抚顺失,则辽东危;辽东危,则京师震。恳请陛下临朝,议战守之策。” 可宫门紧闭,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呜咽声,像在替他哭。
这年,朝廷官员总数只剩编制的一半。六部尚书,缺了三个;地方知府,缺了三分之一。有县太爷带着百姓上京,跪在长安门外,求朝廷派个知县来,可连负责接待的官员都找不到 —— 礼部的主事,也缺了一半。
江南的稻田里,张居正当年推广的番薯长得正旺,可税使来了,连番薯都要抽税。百姓把番薯埋在土里,夜里偷偷挖出来吃,孩子饿得直哭,母亲只能抱着他,唱着当年的歌谣:“张公来,稻满仓;张公去,税如狼……”
朱翊钧偶尔也会去看看那鎏金柜,里面的奏折已经堆到了柜顶,像一座小山。他懒得打开,只听太监说:“陛下,外面传言,说您…… 说您不管国事,只顾着银子。”
“他们懂什么。” 朱翊钧摸着新得的猫眼石,“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朕的银子,不就是大明的银子?”
他不知道,那座奏折堆成的山,正在压垮王朝的梁柱。而关外的努尔哈赤,已经在赫图阿拉称汗,国号 “大金”;陕西的黄土高坡上,饥民们正磨着镰刀,准备来年春天的暴动;江南的商户,把银子换成了船票,逃往海外。
只有坤宁宫的鸽哨,还在清脆地响着。雪白的鸽子飞过紫禁城的宫墙,飞过空无一人的朝堂,飞过饿殍遍野的荒野,把这虚假的太平,吹向越来越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