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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帝师与矛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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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什么喝?” 一个锦衣卫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些赃官家属,就该冻死饿死!”

就这样,张家人被关在柴房里,断水断粮。起初,张敬修还能翻墙出去偷点野菜,后来锦衣卫看得紧,连柴房的窗户都钉死了。第五天,老夫人没撑住,在夜里咽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问 “为什么”。

第七天,张敬修的弟弟张懋修开始说胡话,指着墙壁喊 “爹,救我”。张敬修抱着弟弟,看着柴房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 那是他的婶母、堂弟,都是饿毙的。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 “查抄”,这是 “灭门”。

夜里,他趁着锦衣卫换班的间隙,摸出藏在怀里的一把小刀 —— 那是父亲给他的,说 “读书人要有风骨,宁死不辱”。他用刀在墙上写下血书:“父之罪,儿不敢辩。然阖家饿死,实乃陛下之过!吾父在天有灵,当知儿之冤!”

写完,他将刀刺向自己的心脏,倒下时,眼睛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消息传到京城时,朱翊钧正在用早膳。太监念完奏报,他手里的玉筷 “啪” 地掉在地上。张敬修的血书被抄录呈上,那 “陛下之过”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 他们怎么敢?” 朱翊钧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要的是 “查抄”,是 “清算”,不是让张家人饿死,更不是让张敬修以死明志。

“陛下息怒,” 张诚连忙跪下,“都是刘守有办事不力,没看住人。要不…… 先停手?”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盯着血书看。他想起张敬修小时候,跟着父亲来宫里,给自己当伴读,那孩子腼腆,总躲在张居正身后,却会在他被先生责骂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继续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江陵的雪,“但…… 给他们口饭吃。”

可一切都晚了。江陵的抄家持续了一个月,张家被搜出的 “赃银” 不足十万两,还多是皇帝历年的赏赐。但这并不妨碍朝堂上的清算继续 —— 张居正的谥号被剥夺,墓碑被砸毁,生前的官职被尽数追回;那些跟着他推行新政的官员,或被流放,或被罢黜,连潘季驯这样的治河能臣,也被安上 “结党” 的罪名,贬去了广东。

最狠的是对 “一条鞭法” 的攻击。保守派们说,此法 “将实物税改征银子,让百姓被迫低价卖粮换银,实则盘剥”,要求恢复旧制。朱翊钧犹豫了很久,最终下旨:“一条鞭法暂停,各地可自行恢复旧制。”

旨意传到江南时,王老汉正在用番薯换银子,准备缴赋税。听到消息,他手里的银子 “当啷” 掉在地上:“这…… 这怎么行?去年用银子缴税,明明比交粮食方便,怎么说停就停了?”

旁边的粮商却笑了:“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恢复旧制,咱们才能趁粮价低的时候囤粮,等官府收粮时再高价卖,这中间的利差,可比种番薯多得多!”

王老汉看着粮商狡黠的笑,忽然想起张首辅派来的官差说的话:“一条鞭法,是为了让百姓少受盘剥。” 他捡起地上的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 他不懂什么是 “新政”,只知道,用银子缴税的那两年,他不用再看着粮商的脸色过日子。

三、亲政的狂欢与隐忧

清算张居正的那一年,朱翊钧十八岁。他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接受百官的朝贺,宣告亲政。阳光洒在他的龙袍上,金线绣的龙纹熠熠生辉,他觉得自己终于挣脱了那层无形的枷锁,成了真正的天下之主。

亲政初期,朱翊钧确实有过一番振作。他下令减免江南的赋税,赈济河南的饥荒,还亲自去天坛祭天,祈求五谷丰登。朝堂上的保守派们欢呼雀跃,觉得 “拨乱反正” 的日子到了,那些被新政压制的旧规陋习,也渐渐死灰复燃。

官员们不再被考成法逼着办事,六部的公文堆得像小山,能拖就拖;地方官又开始征收实物税,百姓们不得不背着粮食千里迢迢去缴税,路上被粮商盘剥,到家时往往只剩半袋;黄河的堤坝因为潘季驯被贬,没人用心修缮,夏天一到就决堤,淹没的良田比往年多了一倍。

有人上书劝谏,说 “新政虽严,却能强国”,恳请恢复一条鞭法和考成法。朱翊钧却把奏折扔在一边,冷冷地说:“张居正的法子,都是苛政,朕绝不复用。”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 要证明,没有张居正,他照样能治理好天下,甚至比张居正做得更好。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万历十二年,国库收入比张居正时期减少了三成,辽东的军饷发不出来,士兵们差点哗变;万历十三年,黄河决堤,淹了五个县,赈灾的银子却迟迟拨不下去,因为国库空虚,被宗室和勋贵们借走了大半。

朱翊钧开始烦躁。他发现,治理天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 没有考成法,官员们懒懒散散;没有一条鞭法,税收混乱不堪;没有张居正那样的人替他挡住风雨,他得自己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

他开始频繁地罢朝,躲在后宫里。起初是为了 “清净”,后来竟渐渐成了习惯。太监们投其所好,给他进献美女、珍宝,教他玩马球、听曲儿,把后宫变成了游乐场。

有一次,户部尚书急得在宫门外跪了三天,求见皇帝,说 “辽东军饷再不发,就要出乱子了”。朱翊钧却正在跟嫔妃们掷骰子,不耐烦地让太监传旨:“让兵部自己想办法,别来烦朕。”

朝臣们慌了。邹元标等曾经弹劾张居正的御史,此刻又开始上书,说 “陛下怠政,国将不国”,恳请 “亲贤臣,远小人”。可朱翊钧连理都不理,甚至把邹元标贬去了南京。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不想面对 —— 每当看到堆积的奏折,他就会想起张居正的脸,想起先生说 “陛下当勤政”,想起自己亲手把先生的改革推翻,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用享乐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看、不想,那些难题就会自己消失。

万历十四年,朱翊钧彻底 “罢工” 了。他不再上早朝,不接见大臣,甚至不任命官员 —— 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半年,没人补缺,六部九卿有一半的职位空着,公文积压得能埋住人。

朝堂上,失去了张居正这个 “靶子”,保守派们开始内斗。东林党、齐党、楚党,互相攻讦,今天你弹劾我 “结党”,明天我揭发你 “贪腐”,把朝政搅得乌烟瘴气。

江南的王老汉这年收成不好,番薯被水涝淹了大半。他背着仅有的粮食去缴税,却被粮差百般刁难,说 “粮食不够好,得再补五两银子”。王老汉没钱,粮差就把他唯一的耕牛牵走了。

“张首辅在时,哪有这等事?” 王老汉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牛棚,老泪纵横。他不知道,张居正推行的 “考成法” 虽然严苛,却能管住这些粮差;他推行的 “一条鞭法” 虽然被骂 “苛政”,却能让百姓少受这样的盘剥。

而此刻的朱翊钧,正躺在后宫的龙床上,看着宫女们跳舞。太监进来禀报,说 “辽东总兵李成梁奏报,蒙古犯边,请求增兵”,他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让兵部看着办。”

他没看到,奏折的角落里,李成梁还写了一句:“若张公在,断不至此。”

万历十五年,清明。张居正的坟前,不知被谁摆了一束野菊花,花茎上系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条鞭法,江南仍行之。”—— 原来,那些被皇帝下令废除的新政,在民间早已扎了根,地方官们发现旧制弊端太多,偷偷恢复了一条鞭法,百姓们也默认了这种更便捷的缴税方式。

朱翊钧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却没再追究。他或许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清算就能抹去的;有些改革,哪怕被骂 “苛政”,也比腐朽的旧制更能让百姓活下去。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明朝的国运,就像朱翊钧日渐稀疏的朝会,在短暂的中兴之后,一步步滑向了深渊。而张居正那句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则成了刻在历史上的一声叹息,提醒着后来人:改革者或许会被清算,但他们留下的微光,总能在黑暗里,照亮一点前行的路。

第五节:万历怠政与新政余烬

一、空悬的朝堂与疯长的野草

万历十六年的紫禁城,像一座被遗忘的园林。太和殿的铜鹤积了层薄灰,丹陛两侧的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早朝的钟鼓已经三年没响过了,官员们从最初的焦虑,到后来的愤怒,再到如今的麻木 —— 吏部的文选司堆满了待批的升迁文书,兵部的塘报积得比案几还高,连国子监的生员都知道,陛下正躲在深宫,用金锭熔铸成小人,据说要 “镇住那些聒噪的言官”。

这日,内阁首辅申时行拖着病体,第三次跪在文华殿外。他已年过六旬,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霜气,声音嘶哑地喊:“陛下!辽东急报,努尔哈赤已统一建州女真,兵锋直指抚顺!再不出兵,辽东危矣!”

殿内鸦雀无声。良久,才传出太监尖细的嗓音:“申首辅回去吧,陛下说了,此事着兵部议处。”

申时行苦笑 —— 兵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半年,连个能画押的人都没有,议给谁看?他望着紧闭的殿门,忽然想起十年前,张居正还在时,也是这样的冬日,先生穿着青色蟒袍,站在同样的位置,三言两语就把边患的章程定了,哪像如今,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

“张江陵若在……” 旁边的次辅王锡爵低声叹息,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这三个字,如今在朝堂上是禁忌,却像根刺,扎在每个尚有良知的官员心里。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深宫,朱翊钧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中的青年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手腕上的玉镯是张居正当年所赠,刻着 “勤政爱民” 四个字。他摩挲着玉镯,忽然狠狠摘下,扔在地上 ——“啪” 的一声,玉碎成两半,像极了当年被他亲手击碎的新政。

“都是他!” 朱翊钧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若不是他专权,朕何至于……” 何至于被朝臣指着鼻子骂 “怠政”?何至于对着成堆的奏折手足无措?何至于连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

他恨张居正,恨那份无处不在的 “教导”,恨自己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里;可他更怕想起张居正,怕想起那些被废除的新法 —— 考成法能逼得官员不敢偷懒,一条鞭法能让国库充盈,潘季驯的治河方案能让黄河安澜…… 这些,他都做不到。

二、江南的余温与北方的狼烟

与京城的死寂不同,江南的苏州府,税吏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柜台上摆着两本账册,一本记着 “银两税”,一本记着 “实物税”。

“李掌柜,按旧制,您这绸缎庄该缴绢帛二十匹;按张首辅的法子,缴银三十两就行。” 税吏笑着拨弄算盘,“您选哪个?”

李掌柜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当然缴银!去年缴绢帛,被你们挑三拣四,说‘成色不足’,生生多要了五匹;缴银多痛快,一两是一两,童叟无欺。”

税吏收了银子,在 “银两税” 账册上打了个勾,心里暗道:也就陛下还在较真 “废除一条鞭法”,底下谁傻谁才恢复旧制?张首辅当年说的 “便民利国”,真是一点不假。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随处可见。地方官们阳奉阴违,明着遵旨恢复旧制,暗地里仍沿用一条鞭法,只是把 “银税” 改叫 “折色银”,换了个名字而已。百姓们也乐意,交银比交实物方便,不用再担心被刁难,连带着江南的银铺都多了三成,市井比十年前更热闹了。

可北方就没这么幸运了。辽东的李成梁几次上书,请求恢复 “考成法”,说 “边将慵懒,兵无战心,若不严查,必生祸端”,奏折却石沉大海。万历十七年,努尔哈赤果然攻破抚顺,守将李永芳投降,辽东的烽火台烧了三天三夜,消息传到京城时,朱翊钧正在后宫看戏,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让李成梁打回去。”

李成梁怎么打?他麾下的士兵三个月没发饷,盔甲都锈成了废铁。无奈之下,老将军只能效仿张居正当年的法子,自己设立 “军饷考成簿”,谁能杀一个女真兵,当场发银五两,这才勉强稳住军心,把努尔哈赤挡在清河以外。

捷报传到京城,朱翊钧却对着奏折发脾气:“李成梁这是在学张居正!用私刑代替国法,眼里还有没有朕?” 他下令申斥李成梁,却只字不提补发军饷的事。

申时行看着皇帝的朱批,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李成梁的 “军饷考成簿”,不过是张居正考成法的皮毛,可就是这皮毛,也比朝堂上的推诿扯皮管用。他想起张居正当年说的 “吏治不清,万事皆空”,忽然老泪纵横 —— 先生啊,您当年挨的骂,原来都是真的,这天下,真的需要有人拿着鞭子,逼着他们往前走。

三、野菊与石碑

万历二十年,宁夏哱拜叛乱,朝鲜遭日本入侵,辽东努尔哈赤蠢蠢欲动,明朝三线开战,史称 “万历三大征”。国库空虚,朱翊钧只好派太监去各地 “矿税”,说白了就是抢钱。

派往江南的太监,刚到苏州就被百姓围了起来。李掌柜提着算盘,指着税吏手里的 “折色银” 账册:“咱按张首辅的法子缴银,一分不少,凭什么再加矿税?”

百姓们跟着起哄,把太监的轿子都掀了。税吏夹在中间,苦笑着劝:“诸位别闹,这是陛下的旨意……”

“旨意也不行!” 人群里有人喊,“张首辅在时,哪有这等苛捐杂税?”

不知是谁带的头,百姓们竟抬着一块无字石碑,堵在了苏州府衙门口。石碑是用当年张居正疏浚河道时的废石料凿的,大家说:“就当是给张首辅立个念想,让后来人知道,曾经有个好官,为咱们百姓办过实事。”

消息传到京城,朱翊钧正在病榻上咳血。他这几年沉溺酒色,身体早已垮了,听说江南立碑,气得砸碎了药碗:“反了!都反了!张居正的余孽还没清干净!”

他想下令毁碑,却被申时行拦住:“陛下,江南民心浮动,若强行毁碑,恐生民变。不如…… 就让他们立着,不过是块石头,碍不了什么。”

朱翊钧瞪着他,最终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疯长的野草已经爬满了太和殿的台阶,像极了张居正奏折里写的 “若放任吏治腐败,民必反,国必亡”。

万历二十六年,张居正被平反的呼声第一次出现在朝堂。御史李三才上书,说 “三大征耗银千万,若非张居正当年积下的余粮,国库早已空竭”,恳请 “恢复其名誉,以告慰天下”。

朱翊钧把奏折扔在地上,却没治李三才的罪。他知道,李三才说的是实话 —— 辽东的军饷,江南的税银,甚至平叛的粮草,都沾着新政的余温。那些被他骂作 “苛政” 的法子,正默默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万历三十年,朱翊钧终于同意给张居正平反,恢复了他 “文忠” 的谥号。此时,距离张居正去世已经二十年,申时行早已退休,朝堂上的官员换了好几拨,只有江南的那块无字碑,还立在苏州府衙前,碑前的野菊每年秋天都开得金灿灿的,像是在替谁守着一份未竟的理想。

这年冬天,朱翊钧在病床上召见了唯一还在任的老臣 —— 曾是张居正学生的叶向高。他指着案上的《张文忠公全集》,声音微弱地问:“你说…… 朕当年,是不是错了?”

叶向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 张首辅曾说,‘天下之事,非独君择臣,臣亦择君’。他为大明耗尽心血,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四字,从未错。”

朱翊钧闭上眼,想起张居正跪在文华殿,劝他 “亲贤臣,远小人”;想起张先生拿着考成法,说 “陛下,再难也要坚持”;想起自己亲手摔碎的玉镯,那句 “勤政爱民” 终究没能做到。

窗外的野草又长高了些,快要漫过门槛。远处传来钟声,是南京的报恩寺,据说那里的僧人,还在为张居正祈福。

新政的余烬,终究没能燎原,却也没彻底熄灭。它藏在江南的税银里,藏在辽东的军饷簿上,藏在百姓口耳相传的 “张首辅” 里,像碑前的野菊,每年都开一次,提醒着这个王朝: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试图用铁腕与赤诚,为它续上一命。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直到临终,才在昏沉中明白 —— 所谓 “亲政”,从来不是挣脱所有束缚,而是像张居正那样,带着枷锁,也要把路往前挪一步。

只是,明白的时候,路已经快走到头了。

第六节:碑前野菊与少年心事

万历三十一年的重阳节,苏州府衙前的无字碑前,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领头的少年叫阿福,是当年王老汉的孙子,手里攥着束金灿灿的野菊,踮脚往碑上贴。

“阿福哥,这碑上为啥不刻字呀?” 梳着丫髻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角问。

阿福挠挠头,想起爷爷说的故事:“我爷爷说,立碑的人觉得,啥字都配不上这位张大人。他当年让老百姓缴银子代替粮食,不用再背着米袋子跑几十里路缴税;他修的水渠,到现在还能浇地;他还让人种番薯,去年闹饥荒,俺们村靠这个没饿死人……”

旁边卖糖画的老汉听见了,接话道:“何止这些。当年税吏要加苛捐,是老百姓抬着这碑堵了府衙,才把那些人赶跑的。这碑啊,比刻满字的还管用。”

孩子们似懂非懂,把手里的野菊一束束摆在碑前,很快堆成了金黄的小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碑上,像给这块沉默的石头,披了件温柔的衣裳。

此时的京城,朱常洛(后来的泰昌帝)正在东宫书房翻着一本旧书。书皮都磨破了,是张居正编的《帝鉴图说》,里面的插图被人用朱砂补过好几次,看得出来常被翻阅。

“殿下,该去给父皇请安了。” 太监王安轻声提醒。

朱常洛合上书,指尖划过封面上的 “张居正” 三个字。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总不许宫里人提这个名字,可他在旧书堆里翻到这本《帝鉴图说》时,却被里面的故事迷住了 —— 商汤求贤、汉文帝除肉刑、唐太宗纳谏…… 每一页都写着 “如何做个好皇帝”。

“王安,” 他忽然问,“你说,张居正真是父皇说的‘奸佞’吗?”

王安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奴才不敢妄议。不过…… 奴才老家在江南,听人说,张大人的一条鞭法,至今还在偷偷用,百姓都说方便。”

朱常洛没再问,捧着书往万历帝的寝宫走去。路过御花园时,看见几个太监正把一盆枯萎的番薯藤扔进垃圾堆 —— 那是当年张居正推广的作物,父皇登基后下令铲除,却总有人偷偷种在墙角。他走过去,捡起那盆藤,拂去上面的尘土,悄悄带回了东宫。

夜里,朱常洛把番薯藤种在花盆里,放在窗台上。月光洒在嫩叶上,他翻开《帝鉴图说》,看到 “宋仁宗纳谏” 那一页,旁边有行小字批注:“君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字迹苍劲,像是张居正的亲笔。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叶向高太傅讲的故事:当年张居正为了推行考成法,被言官骂 “权臣误国”,他却在朝堂上说 “吾非为一身谋,为天下计耳”。那时的父皇,还坐在旁边听着,眼里满是敬佩。

“为天下计耳……” 朱常洛喃喃自语,指尖轻轻碰了碰番薯藤的嫩叶。他知道,父皇心里是有悔的,不然不会默许江南立碑,不会在病榻上反复摩挲那本《张文忠公全集》。只是帝王的骄傲,让他不肯低头。

万历三十八年,朱翊钧的身体越来越差,连床都下不了。一日,他让王安把《帝鉴图说》拿来,翻到 “汉景帝削藩” 那页,忽然问:“你说,朕当年要是没废了考成法,辽东会不会……”

王安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看见皇帝的眼泪落在书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传旨,” 朱翊钧喘着气,声音微弱,“把张居正的牌位,放进贤良祠吧。”

贤良祠里供奉着历代贤臣,这道旨意,算是迟到三十年的平反。消息传到江南,苏州府衙前的无字碑前,挤满了人。卖糖画的老汉带着孙子,阿福带着当年的小伙伴,还有当年被张居正救过的灾民,都捧着野菊来祭拜。

有人提议:“该给碑刻个字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刻 “救时宰相”,有的说刻 “社稷之臣”,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卖糖画的老汉说了句:“就刻‘天下苍生’吧。他做的那些事,不都是为了这个?”

大家都点头。石匠拿起錾子,在碑上慢慢凿刻。阳光落在 “天下苍生” 四个字上,金光闪闪,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万历四十八年,朱翊钧驾崩。朱常洛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旨恢复一条鞭法,并重修张居正墓。他站在贤良祠里,对着张居正的牌位深深一拜,心里默念着《帝鉴图说》里的那句话:“为君者,当以百姓心为心。”

此时,苏州的无字碑已经变成了 “天下苍生” 碑,碑前的野菊年年盛开,金黄一片。阿福的儿子背着书包从碑前经过,听见教书先生对学生说:“记住这块碑,它告诉我们,做官能为民办事,老百姓就永远记着他,比刻满功绩的石碑还牢。”

风吹过,野菊的香气飘向远方,像在诉说一个关于改革、遗憾与铭记的故事。那些曾经的争议、愤怒、悔恨,终究会被时光磨平,只留下最朴素的道理 —— 为百姓做过的事,百姓永远不会忘。

第七节:余响未绝,新枝再发

崇祯二年的春天,北京城笼罩在沙尘里。翰林院编修黄道周捧着一叠奏折,穿过空荡荡的长安街,往文华殿走去。路上遇见几个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怀里揣着发霉的饼子,说是从陕西来的,那边闹了三年大旱,官府还在催缴旧税。

“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老婆婆拉住他的衣袖,枯瘦的手像段老树枝。

黄道周摸出怀里的馒头递过去,心里沉甸甸的。他刚从江南巡查回来,那里的景象与北方截然不同——苏州的“天下苍生”碑前,新栽了一排柳树,百姓们说起张居正,依旧带着感念;一条鞭法在江南已成惯例,税银缴纳井然有序,就算遭了灾,也能靠着储备粮渡难关。

“要是张江陵还在,陕西的旱情何至于此?”黄道周叹了口气。他怀里揣着的,正是请求恢复考成法、清查吏治的奏折。

走进文华殿,崇祯帝朱由检正对着地图发愁。后金的军队刚在遵化烧杀抢掠,陕西的农民起义愈演愈烈,国库空虚得连军饷都发不出。看见黄道周进来,他揉了揉眉心:“道周,你从江南回来,那边民生如何?”

“回陛下,江南尚可。”黄道周把奏折呈上,“皆因一条鞭法未废,税赋清明,百姓安业。臣以为,当下救亡图存,当重拾张居正之法,严考成、清吏治、均赋税。”

崇祯拿起奏折,手指划过“张居正”三个字,眼神复杂。他登基后,为张居正彻底平反,还命人重修了他的传记,可朝堂上的老臣们总说“江陵之法太刚,易伤元气”,让他迟迟不敢推行。

“考成法……会不会又引来党争?”崇祯犹豫道。他最怕大臣结党,像万历末年那样互相倾轧。

“陛下,”黄道周躬身道,“张居正当年何尝不怕党争?但他说‘苟利国家,何惧怨谤’。如今国难当头,若再纵容官吏懈怠、赋税混乱,亡国只在旦夕。”

这话戳中了崇祯的痛处。他想起陕西巡抚的奏报:“官逼民反,皆因税吏横征暴敛,而朝廷考成不严,任其胡为。”又想起边关将领的哭诉:“军饷拖欠半年,士兵冻饿而死,谁管?”

“传旨,”崇祯猛地站起来,“恢复考成法,命各省巡抚按月上报吏治、赋税、赈灾情况,拖延者革职!”

旨意一下,朝堂震动。反对者说“此乃重蹈张居正专权覆辙”,支持者则称“唯有此法能救危局”。黄道周主动请缨,前往陕西推行新法,临行前,他特意去了趟贤良祠,对着张居正的牌位拜了三拜:“先生,您当年未竟的事,我辈当接力完成。”

陕西的日子比黄道周想象的更难。地方官阳奉阴违,把考成簿当成废纸;乡绅勾结税吏,依旧盘剥百姓;灾民堵在府衙门口,喊着“还我活路”。他想起张居正当年推行新法时的阻力,忽然明白“改革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这天,他正在清查税吏的账本,忽然有人来报:“黄大人,城外灾民闹事,说要砸了府衙!”

黄道周赶到城外,只见黑压压的灾民围着府衙,领头的是个瞎眼老汉,手里拄着根拐杖,正是当年在苏州见过的王老汉的同乡。“大人,我们不是要反,”老汉哭道,“只是税吏逼着缴粮,家里早就没粮了,再逼,只能去吃树皮了!”

黄道周看着他们浮肿的脸,心里发酸。他当即下令:“所有税吏暂停征粮,先开仓放粮!”又指着身后的考成簿,“谁再敢横征暴敛,考成簿上记一笔,轻则罢官,重则问斩!”

他留了个心眼,让灾民里选出代表,监督粮仓和税吏,这法子竟是从张居正的“民监”记载里学来的。果然,有个税吏想克扣粮食,被灾民代表当场指认,黄道周二话不说,下令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消息传开,陕西的风气渐渐变了。官更不敢懈怠,税赋渐渐清明,灾民也得到了赈济。有人把黄道周比作“小张居正”,他却摇头:“不敢比先生,只求不负天下苍生。”

这年冬天,黄道周收到苏州寄来的信,是阿福写的,说“天下苍生”碑前又添了新土,百姓们在碑旁种了片番薯地,长势很好。“先生说,张公当年推广番薯,就是怕百姓挨饿。如今陕西也种上了,想来张公在天有灵,该是欣慰的。”

黄道周把信读给崇祯听,皇帝沉默良久,说:“派人去江南,取些番薯种,送到陕西、河南去。”他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道,“张居正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果然是至理。”

窗外的沙尘还在飘,但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照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点微光。黄道周知道,张居正的改革虽然没能挽救大明,但他种下的种子——对吏治的严苛、对民生的重视、对“天下苍生”的执念,终究在新的土壤里,发出了新的枝芽。

多年后,有人在史料里写下:“明亡,非亡于张居正之法,而亡于法之不行。”而苏州那座“天下苍生”碑,在战火中被百姓小心保护下来,碑前的野菊年年盛开,像在告诉后来人:那些为百姓奔波过的身影,从来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化作泥土,滋养着更坚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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