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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帝师与矛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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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帝师与矛盾

一、《帝鉴图说》的墨香与戒尺

万历元年的清晨,文华殿的窗棂刚映进第一缕晨光,朱翊钧的书案上已摆好了摊开的《帝鉴图说》。张居正站在案前,青色官袍的下摆垂在金砖地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戒尺,却很少落下 —— 那戒尺更多时候是悬在半空的影子,比真的落在身上更让人脊背发紧。

“陛下,”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凿在 stone 上,“昨日讲的‘汉文帝止辇受言’,陛下还记得核心吗?”

朱翊钧攥着笔,指尖泛白。他才十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可天不亮就被从龙床上叫起,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记…… 记得,” 他嗫嚅着,“汉文帝…… 他愿意听百姓的话。”

“不全对。” 张居正微微俯身,戒尺轻轻点在书页上那幅插图 —— 画中,汉文帝的车驾停在路边,一个老者拦在车前慷慨陈词,皇帝掀开车帘,听得专注。“不是‘愿意听’,是‘必须听’。陛下是天下人的君,耳朵里装的该是万民的声音,不是宫人的奉承。”

戒尺又点了点另一页,画上是商纣王酒池肉林的荒唐景象。“这便是反面。君若闭耳塞听,百姓的怨声就会变成洪水,冲垮江山。”

朱翊钧的肩膀缩了缩。他怕张居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潭深水,总能看透他藏在袖子里的小动作 —— 比如此刻,他正偷偷用手指卷着衣角。

“陛下在听吗?”

“在!” 朱翊钧猛地抬头,撞进张居正那双锐利的眼睛,慌忙低下头,“先生说的是。”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戒尺放在案边,声音缓了些:“今日学‘唐太宗纳谏’。唐太宗有个臣子叫魏徵,总挑他的错,有时还当着百官的面骂他。陛下猜,唐太宗恨他吗?”

朱翊钧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起昨天伴读太监偷偷塞给他的蜜饯,要是有人当着别人的面说那蜜饯不好吃,他定会生气。

“唐太宗不恨,” 张居正拿起一支笔,在图上圈出魏徵的脸,“他说,魏徵是他的镜子,照出他的错。陛下也要有这样的镜子,臣,就是陛下的第一面镜子。”

那天下午,朱翊钧偷偷把《帝鉴图说》藏在枕头下。夜里睡不着,他翻开看,月光照在唐太宗和魏徵的画上,忽然觉得,张居正的眼睛,真的像镜子,亮得让他无处躲。

二、醉酒风波:长跪的少年天子

万历八年的元宵,朱翊钧已经十六岁。宫里设宴,他喝了几杯桂花酒,脸颊发烫,胆子也大了起来。伴读的小太监怂恿他:“陛下是天子,谁敢说个不字?” 他便带着几个太监,溜到御花园,把守卫的披风抢来当戏服,还让一个小太监趴在地上学狗叫。

笑声闹声惊动了值夜的张居正。他赶到时,正撞见朱翊钧拿着一根树枝,抽打那个学狗叫的太监,嘴里嚷嚷着:“叫啊!再叫响点!”

张居正站在月亮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陛下。” 他只叫了一声,朱翊钧手里的树枝 “啪” 地掉在地上。

“先…… 先生。” 酒意醒了大半,朱翊钧的脸又红又白。

“陛下觉得,这样有趣吗?” 张居正的声音像结了冰,“汉高祖醉斩白蛇,是为天下除害;陛下醉戏宫人,是为天下笑柄。”

朱翊钧梗着脖子:“朕是天子,偶尔乐一乐,怎么了?”

“天子无‘偶尔’。” 张居正躬身,声音却像锤子砸在地上,“陛下的一言一行,史官都记在《起居注》里,百年后,天下人都要看 —— 看万历八年元宵,他们的皇帝如何醉酒胡闹,如何轻贱臣下。”

那天夜里,李太后的慈宁宫灯火通明。朱翊钧被张居正 “请” 到太后面前,还没等他辩解,太后抓起案上的《帝鉴图说》就砸了过去,书脊撞在他额角,生疼。

“你忘了张先生教你的?!” 李太后的声音抖得厉害,“商纣王就是从贪杯开始,一步步毁了天下!你想做亡国之君吗?”

朱翊钧 “扑通” 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儿臣错了……”

“错在哪?” 太后追问,眼泪掉了下来,“你错在忘了自己是天子!错在把张先生的教导当耳旁风!”

张居正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太后息怒。陛下年轻,知错能改便好。但臣请陛下长跪思过,读《汉文帝戒奢诏》三十遍,直到想明白‘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的道理。”

朱翊钧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地读:“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 读着读着,眼泪混着额角的血珠滴在书页上。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绚烂又刺耳,他却觉得,那膝盖下的金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这一跪,跪到了后半夜。李太后没再看他,张居正也始终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朱翊钧把诏书背得一字不差,声音嘶哑,太后才挥挥手:“滚回去。再犯,这龙椅,你就别坐了。”

朱翊钧扶着酸痛的膝盖站起来时,瞥见张居正的袖口沾着一点墨渍 —— 想来是白天批改他功课留下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感激,只有一股说不清的怨:为什么这个人,总要这样逼他?

三、权力的阴影:朝堂上的暗箭

万历九年的早朝,阳光透过太和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御史刘台忽然出列,手里举着奏折,声音朗朗:“臣弹劾内阁首辅张居正!”

满朝哗然。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他看见张居正站在班首,青色官袍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截不会弯的竹子。

“张居正大权独揽,” 刘台的声音撞在殿柱上,嗡嗡作响,“压制言官,任免官员只看亲疏,不顾贤愚!更私改祖制,用考成法捆住百官手脚,实乃专权乱政!”

张居正上前一步,俯身叩首:“陛下,刘御史所言,多是不实。考成法为整顿吏治,任免官员皆有文书可查。若臣有私,愿受廷杖之刑,以正视听。”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怒或惧。

朱翊钧的心却跳得厉害。他知道,刘台背后有人 —— 那些被张居正罢黜的懒官、被削减俸禄的宗室,早就想找机会扳倒他。他看向李太后的座位(太后偶尔会旁听早朝),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刘御史,” 朱翊钧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张先生的考成法,让国库多了三百万两银子,让流民少了一半。你说他专权,可有实据?”

刘台噎了一下,随即道:“陛下年幼,被他蒙蔽!他让陛下天不亮就读书,是想熬坏陛下的身子!他限制宗室用度,是想离间陛下与亲族!”

“放肆!” 李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张先生是先帝托孤之臣,是朕亲选的帝师!你这是质疑先帝,质疑朕吗?”

刘台脸色惨白,瘫倒在地。朱翊钧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刘台说 “陛下年幼,被他蒙蔽”,这话像一根刺,悄悄钻进他心里。

退朝后,张居正留在文华殿,继续给朱翊钧讲《资治通鉴》。讲到汉武帝如何用董仲舒 “罢黜百家”,张居正忽然说:“陛下,权力是刀,握在治世者手里,能斩奸佞;握在昏庸者手里,会伤百姓。臣握这刀,是为陛下磨利它,等陛下能稳稳握住时,臣便会交出来。”

朱翊钧没接话。他看着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殿角的吻兽上,呱呱地叫,很是刺耳。他想起刘台的话,想起自己长跪的那个夜晚,忽然觉得,张居正的权力太大了 —— 大到太后信他,百官怕他,连自己这个皇帝,都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那天的功课,他听得心不在焉。张居正讲 “君臣相得”,他却在想:相得,还是相制?

四、病逝与追赠:短暂的哀荣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中带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朱翊钧去探望时,见他躺在病榻上,脸颊凹陷,以前锐利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只有谈论国事时,才会亮一下。

“陛下,” 张居正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仍有力,“辽东的军饷不能拖,潘季驯的治河方案要准,还有……《帝鉴图说》的后续,臣写不动了,让徐阶他们接着编。”

朱翊钧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想起那个长跪的夜晚,想起刘台的弹劾,那些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陛下长大了,” 张居正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以后…… 要自己拿主意了。记住,民心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七月,张居正病逝。消息传来时,朱翊钧正在练习书法,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他没哭,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柳树,看了很久。

李太后下旨,追赠张居正为上柱国,谥号 “文忠”,葬礼按国公规格办。送葬那天,朱翊钧亲自送到午门外,看着棺椁缓缓远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朝臣们纷纷上书,说张居正 “功盖千秋”“再造大明”。朱翊钧一一准奏,还赐了张居正的儿子锦衣卫指挥的官职。那时的他,是真心感激的 —— 感激他教自己读书,感激他挡住了朝堂的风雨,感激他让国库从空虚变得充盈。

他甚至想,等自己真正亲政了,要像张居正说的那样,做个 “听百姓声音” 的明君。他把《帝鉴图说》重新摆在案头,翻到 “唐太宗纳谏” 那一页,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记取”。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人心像秋日的天,说变就变。而那些藏在感激背后的怨,那些被权力阴影压着的不满,早已在土壤里生了根,只等一个时机,就会破土而出。

五、清算:从 “文忠” 到 “奸佞”

万历十年十二月,距离张居正去世刚过半年。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杨四知。他弹劾张居正 “贪腐”,说张家抄家时搜出了十万两银子。朱翊钧起初不信,可杨四知拿出 “证据”—— 几张模糊的账单,据说是张居正管家的账本。

紧接着,更多的奏折涌来。有人说张居正 “霸占王府”,有人说他 “打压异己”,甚至有人翻出当年的醉酒风波,说张居正故意让陛下难堪,是 “欺君之罪”。

朱翊钧看着那些奏折,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张居正的戒尺,想起长跪的夜晚,想起那句 “陛下年幼,被他蒙蔽”—— 原来,他不是忘了,只是把那些怨藏得太深。

“查!” 他拍了下案几,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给朕好好查!”

锦衣卫冲进张居正的老家江陵时,正是深冬。张家的门被撞开,老幼妇孺被赶到院子里,冻得瑟瑟发抖。锦衣卫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却只找到几万两银子 —— 多是皇帝赏赐和俸禄所得。

可朱翊钧已经听不进解释了。他下旨,削去张居正的所有封号,追回谥号,把他的儿子革职流放。曾经风光无限的 “文忠公”,一夜之间成了 “奸佞”。

李太后劝过他:“张先生对你有恩,别做得太绝。” 朱翊钧却红着眼说:“他专权太久,若不清算,以后谁还把朕放在眼里?”

他像着了魔一样,下令查抄所有与张居正有关的官员,把张居正推行的新法一一废除。考成法没了,官吏们又开始偷懒;一条鞭法改回旧制,税收再次混乱;连潘季驯的治河方案,也被换成了老法子,结果黄河第二年就再次决堤。

有老臣哭着进谏:“陛下,忘了张先生是怎么教您的吗?‘民心是水’啊!” 朱翊钧却把奏折扔在地上:“他教朕的,朕没忘 —— 朕更没忘,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那天,他又翻开了《帝鉴图说》,却觉得那些插图格外刺眼。他拿起笔,在 “唐太宗纳谏” 那页狠狠划了一道,把 “记取” 两个字涂成了黑团。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覆盖了张居正的府邸,也覆盖了曾经的感激与温情。朱翊钧站在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可他说不清楚,是弄丢了那个严格的帝师,还是弄丢了那个曾经愿意听 “镜子” 说话的少年。

多年后,朱翊钧躺在病榻上,偶尔会想起张居正给他讲的第一个故事 —— 汉文帝止辇受言。他模糊地记得,那时的阳光很暖,张居正的声音很沉,而他,还相信 “君若听百姓的话,天下就会好”。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六、遗泽与余波:被遗忘的治世微光

张居正死后三年,万历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江南的桃花开得零零落落,像被霜打过,而北方的农田里,却冒出了成片的新绿 —— 那是当年张居正推广的番薯,抗旱耐活,去年冬天冻死了大半,开春竟又从根里钻出芽来,倔强地铺满了地头。

王老汉蹲在地头,用粗糙的手抚摸着番薯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还记得三年前,张首辅派来的官差挨家挨户送番薯苗,说这玩意儿 “一亩能收三千斤,饿不死人”。那时村里人都笑官差疯了,哪有种在地里不用管,还能长这么多的庄稼?

直到去年大旱,地里的麦子颗粒无收,唯独地窖里的番薯堆成了山。王老汉的孙子就是靠啃番薯活下来的,小脸虽瘦,却透着股结实的红。

“张首辅…… 是好人啊。” 王老汉对着北方叹口气,把刚割的青草堆在番薯苗边 ——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报答那位 “张大人” 的法子,虽然他知道,人早就不在了。

而此刻的京城,朱翊钧正对着一份奏折发火。江南巡抚上书,说 “番薯高产,恳请推广至全国”,还附了张丰收图,画里的番薯像小山一样堆着,农民笑开了花。

“又是张居正的东西!” 朱翊钧把奏折扔在地上,脸色铁青。这三年来,他见不得任何与张居正有关的事物 —— 考成法废了,一条鞭法改回了旧制,连当年张居正提拔的官员,也被他贬的贬、杀的杀。可越是清算,他越发现,这天下好像离不了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驿站的马跑得慢了,官员们又开始偷懒;黄河的堤坝三年没修,去年决堤淹了三个县;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再也攒不起张居正当年留下的三百万两余粮。

“陛下,” 大太监冯保小心翼翼地捡起奏折,“江南巡抚说,今年番薯若能推广,至少能多养活五十万人……”

“闭嘴!” 朱翊钧猛地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打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帝鉴图说》上,晕染了 “汉文帝止辇受言” 那一页,“朕不想听!谁再提张居正,谁就去陪他的坟!”

冯保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他走到宫门口,看见几个小太监在偷偷议论,说 “张首辅在时,冬天宫里的炭都比现在足”,还说 “那时的税银收得明白,商户也敢做生意”。冯保摇摇头,往张居正的坟茔方向望了一眼 —— 那里早就被荒草淹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其实,朱翊钧并非不知道番薯的好处。上个月,河南赈灾的奏报里说,灾民靠番薯叶熬粥,活下来的比往年多了三成。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 凭什么一个臣子,能让天下人惦记这么久?凭什么自己这个皇帝,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人去河南查,想找出番薯的 “坏处”,可查回来的消息却说,灾民们在地里给张居正立了牌位,早晚烧香,说 “张青天保佑”。朱翊钧气得砸碎了御案,却在夜里偷偷翻开了《农政全书》—— 那是徐光启编的,里面用大篇幅写了番薯的种植方法,还特意加了句 “此法始于江陵张公,救万民于饥馑”。

“沽名钓誉!” 他咬着牙骂,却把书里的种植图拓了下来,让人偷偷送到了山东 —— 那里正闹饥荒。

万历十四年的秋收,山东巡抚奏报,番薯丰收,灾民 “家有存粮,路不拾遗”。朱翊钧看着奏报,忽然想起张居正给他讲的 “民为邦本”,想起那个长跪的夜晚,先生说 “陛下的耳朵里该装万民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让人把奏报抄了一份,送到了张居正的坟前,用石头压着。

风吹过荒草,卷起纸页的边角,像有人在轻轻翻动。

而在遥远的江南,王老汉的孙子已经能下地帮忙了。小家伙提着篮子,把刚挖的番薯往篮子里装,红皮白心的番薯滚得满地都是,像一个个胖娃娃。“爷爷,这是谁种的呀?真好吃。”

王老汉望着北方,眯起眼睛:“是个厉害的大人…… 他说,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那他现在在哪?”

“在天上看着呢。” 王老汉摸了摸孙子的头,指着沉甸甸的番薯堆,“你看这收成,就是他在跟咱说,他做到了。”

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番薯地里,像一句无声的应答。

朱翊钧后来再也没提过清算张居正,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翻开《帝鉴图说》,对着被墨汁晕染的那一页发呆。他没再推广番薯,却也没禁止民间种植,就像他没再追查张居正的 “余党”,却也没恢复那些被废除的新法。

朝堂上渐渐有了新的平衡 —— 没有了张居正的铁腕,官员们过得松散,却也少了刀光剑影;民间靠着番薯和玉米,熬过了几次饥荒,虽然日子依旧清苦,却再也没出现过 “易子而食” 的惨状。

有人说,这是 “后张居正时代” 的安稳;也有人说,这是皇帝用遗忘换的太平。只有冯保知道,每年清明,都会有一份匿名的祭品送到张居正的坟前,里面装着一颗最大的番薯,红皮白心,像极了那个人 —— 外表坚硬,内里却藏着一片温润的白,装着天下百姓的温饱。

风吹过紫禁城的角楼,吹过江南的番薯地,吹过荒草丛生的坟茔,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那是张居正留下的最后一点遗泽,不声不响,却在时光里扎了根,长出了新的绿。

第四节:清算与新政终结

一、张诚的奏折:潘多拉魔盒的开启

万历十年十二月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揣着一份奏折,脚步轻快地穿过文华殿,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刺耳。

他刚从东厂回来,袖里还揣着几张从张居正管家处 “借” 来的账册。那些账册边角磨损,墨迹晕染,却清晰地记着某年某月 “收湖广巡抚银五千两”“收漕运总督玉如意一对”。张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这些所谓的 “贿赂”,不过是地方官给首辅的节礼,在官场上再寻常不过,可到了他的奏折里,就成了 “贪腐铁证”。

“陛下,东厂查得些东西,怕是…… 要惊着您。” 张诚跪在暖阁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朱翊钧正在临摹《兰亭序》,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团。他放下笔,指尖划过冰凉的砚台:“进来说。”

张诚膝行而入,将账册举过头顶:“这是张居正府里的私账,上面记的…… 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湖广巡抚送的五千两,说是‘谢恩’,可那巡抚刚靠张首辅的面子升了官;漕运总督的玉如意,价值连城,哪是寻常节礼?”

朱翊钧拿起账册,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呼吸渐渐粗重。他认得湖广巡抚的名字 —— 那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漕运总督更是张居正的同乡。这些他以前都知道,只当是 “正常往来”,可此刻被张诚点破,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刺眼,像无数只眼睛在嘲笑他:“你看,他早就结党营私了!”

“还有这个。” 张诚又递上一幅画,画上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雕梁画栋,两侧还带着小书房和卧室,“京里都在传,张首辅的轿子要三十二人抬,比陛下的龙辇还气派。这…… 哪是臣子该有的排场?”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轿子里的小书房上,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张居正就是坐在这样的轿子里,从江南巡查回来,把一份份奏折扔在他面前,让他通宵批阅。那时他只觉得先生辛苦,此刻却觉得那轿子像座移动的宫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说过,‘陛下年幼,当以社稷为重’。” 张诚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可他自己呢?用着三十二抬的轿,收着地方官的银子,这是‘以社稷为重’吗?”

朱翊钧猛地把账册摔在案上,墨汁溅了满桌:“查!给朕往死里查!”

旨意一下,东厂的番子像饿狼一样扑向张居正的府邸。张府的大门被撞开时,张居正的老母亲正在佛堂念经,佛珠串 “啪” 地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番子们翻箱倒柜,把书画、瓷器、绸缎一股脑地扔在院子里,连床板都被撬开,泥土里的铜钱被挖出来,叮叮当当地堆成小山。

“张首辅的玉腰带!” 一个番子举着条碧莹莹的带子高喊,那是万历六年皇帝赏赐的,此刻却成了 “贪赃” 的证据。

“这里有个暗格!” 另一个番子撬开书柜,从夹层里掏出几封书信,上面是张居正与地方官的往来,谈论的本是治水、漕运,此刻却被当成 “结党” 的铁证。

消息传到宫外,御史邹元标立刻上书,列举张居正 “十大罪状”:“其一,私造三十二抬轿,僭越皇权;其二,收受贿赂,家产百万;其三,压制言官,阻塞言路;其四,贬斥异己,结党营私……” 奏折最后,他痛心疾首地写道:“居正不死,大明难安!”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曾经依附张居正的官员吓得纷纷倒戈,或沉默不语,或落井下石;而那些被新政打压过的保守派,则像打了鸡血,一个个跳出来,把张居正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考成法,把百官逼得像驴拉磨,稍有差池就罢官,这是苛政!”

“一条鞭法看着好,实则加重了百姓负担,银子都流进了他的腰包!”

“还有他编的《帝鉴图说》,明着教陛下,暗地里却把自己比作周公辅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控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他想起张居正让他长跪的那个夜晚,想起先生说 “陛下当以百姓为天”,想起那些被废除的新法 —— 原来,那些他曾以为的 “严苛”,都是对方专权的证据;那些他曾感激的 “教诲”,都是控制他的枷锁。

“抄家!”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查抄张居正江陵老家!把他的子孙、亲信,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二、江陵血祸:饿死的尊严与自杀的风骨

万历十一年正月,江陵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张居正的老家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墙头上的积雪被风吹得像白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府的大门从里面锁着,锦衣卫指挥刘守有踹了三脚,门板才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扶着老母亲,站在门后,脸色冻得发紫。老夫人的发髻上落满了雪,像一头白发,她看着门外的刀光剑影,颤声问:“我儿居正,到底犯了什么罪?”

刘守有没答话,挥了挥手,锦衣卫蜂拥而入。张府不大,三进的院子,正房里摆着张居正当年读书的旧书桌,抽屉里还锁着几本《论语》,扉页上有少年时的批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刻,那些字被番子们粗暴地扯出来,扔在泥水里。

“搜!” 刘守有踩着泥水喊道,“陛下有旨,掘地三尺,也要把张家的赃银找出来!”

锦衣卫们真的开始掘地。正房的地砖被撬开,露出,混着几个铜板 —— 那是张敬修小时候埋的 “私房钱”。

张家人被赶到柴房,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寒风从破窗灌进来,冻得孩子们直哭。老夫人把唯一的棉被裹在孙儿身上,看着外面翻箱倒柜的锦衣卫,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娘!” 张敬修扑过去,却被锦衣卫拦住,“让我给娘找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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