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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一节:汉法与旧俗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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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恽多次弹劾,却被阿合马诬陷 “诽谤大臣”,贬到济南。临行前,他去耶律楚材的墓前告别,看到墓碑上刻着 “非汉非蒙,亦汉亦蒙” 八个字 —— 那是忽必烈亲笔题的,如今看来,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

“先生,我尽力了。” 王恽对着墓碑深深一拜,“汉法就像那桑苗,被弯刀砍了,可根还在土里,总有再长出来的一天。”

至元十九年,阿合马被益都千户王着刺杀。当王着的铜锤砸在阿合马头上时,大都的百姓拍手称快,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忽必烈得知后,既怒又惊 —— 他没想到阿合马竟恨到这种地步。

清查阿合马家产时,发现他的财富比国库还多,光是汉人奴隶就有数千。忽必烈这才明白耶律楚材和王恽的苦心,下令恢复司农司,重印《农桑辑要》,还为耶律楚材平反,追赠他为 “广宁王”。

可旧俗的惯性依旧强大。蒙古贵族们依旧反对科举,认为 “汉人读书无用”;色目商人依旧把持着外贸,盘剥百姓;而汉人官员,始终难以进入权力核心。

多年后,王恽回到大都,看到街上的蒙古少年在学汉文,汉人商贩在说蒙古语,忽然明白了忽必烈的 “折中” 之道 —— 汉法与旧俗,或许本就不该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就像大都的宫殿,既有蒙古包的圆顶,又有汉式的飞檐;就像百姓的生活,汉人会烤羊肉,蒙古人爱喝茶,谁也没完全丢掉自己的根。

他走到司农司的旧址,那里又种上了桑苗,是个年轻的汉官带着百姓栽的。汉官告诉他:“陛下说,桑苗能养蚕,弯刀能护田,少了哪个都不行。”

王恽望着风中摇曳的桑苗,忽然笑了。或许,元初的这场争论,从来没有赢家,却在磕磕绊绊中,走出了一条新的路 —— 就像桑苗与弯刀,看似对立,却在这片土地上,共同撑起了一个庞大帝国的天空。

月光再次洒满大都,照亮了中书省的匾额,也照亮了草原上的蒙古包。汉法与旧俗的影子,在月光里交织,渐渐融成了一体。

至元二十三年的春天,大都的护城河边,新栽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王恽拄着拐杖,看着一群孩子在河边放风筝,其中一个蒙古少年手里的风筝线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一个汉人小姑娘脚边。小姑娘捡起风筝,用生硬的蒙古语说:“给你,下次攥紧些。” 少年红着脸接过,用更生硬的汉语道了谢,两人并肩跑向远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王恽笑了,咳嗽了两声 —— 济南的风霜让他落下了病根,却也让他看懂了很多事。他如今是集贤院大学士,负责整理历代典籍,案头常放着耶律楚材的《湛然居士集》,里面那句 “治天下当用儒术” 的批注,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王大人,陛下召您入宫。” 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忽必烈的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老皇帝坐在藤椅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是南人官员程钜夫写的,请求恢复科举。“你看看这个。” 忽必烈把奏折递给他,“程钜夫说,‘天下英才,不独蒙古、色目有之,汉人、南人亦有之’,你觉得呢?”

王恽接过奏折,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都是恳切。“陛下,耶律楚材先生曾说,‘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如今国家安定,是时候让汉人读书人也能通过正途为国效力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牡丹,光有蒙古的水土不行,还得有江南的雨露,才能开得这么好。”

忽必烈望着满园的牡丹,这些花有从漠北移来的品种,也有从江南引来的名品,如今杂植在一起,竟比单一品种更显繁盛。“你说得对。” 他叹了口气,“当年阿合马说汉人只会读书种地,成不了大事,朕竟信了几分。可这些年,治理河工、编撰农书、修订律法,哪样离得开汉人官员?”

这年秋天,元朝第一次科举开考,汉人、南人与蒙古、色目人分榜取士,虽然录取名额依旧倾斜于蒙古贵族,却已是石破天惊的进步。放榜那天,大都的街头挤满了人,当看到 “张起岩” 这个汉人名字出现在左榜状元的位置上时,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连守城的蒙古兵都跟着拍手。

王恽站在观榜的人群里,看着张起岩穿着红袍游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仿佛看到耶律楚材站在云端,正对着他微笑 —— 当年种下的桑苗,终于结出了果子。

而在河南的田间,当年那个老农的孙子,正跟着司农司的官吏学习新的耕作技术。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农桑辑要》,封面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被他用浆糊仔细粘补过。“爷爷,你看,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多收了两石!” 他朝着祖坟的方向喊道,风吹过麦田,掀起金色的波浪,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大都的皇宫里,忽必烈正在看新科进士的名单,忽然对身边的太子真金说:“你记住,治理天下,就像揉面团,蒙古的面、汉人的面、色目的面,得揉在一起,才能蒸出好馒头。” 真金点头,他自幼跟着汉儒学习,早已明白 “兼容并蓄” 的道理。

晚年的忽必烈常常独自登上琼华岛,望着大都的万家灯火。那里有蒙古人的毡房,也有汉人的四合院;有叫卖胡饼的吆喝声,也有吟诵诗词的读书声。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母亲曾告诉他,草原的狼和中原的鹿,看似不能共处,却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守护着同一片星空。

至元三十一年,忽必烈驾崩。临终前,他让人把那本耶律楚材编着的《农桑辑要》放在枕边,像是握着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王恽得知消息时,正在整理耶律楚材的文集。他放下笔,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拜 —— 这位一生充满争议的帝王,终究用自己的方式,在汉法与旧俗之间,找到了一条属于元朝的路。

多年后,明朝的史官在编撰《元史》时,看着忽必烈的本纪,感慨道:“世祖度量弘广,知人善任,信用儒术,用能以夏变夷,立经陈纪,所以为一代之制者,规模宏远矣。”

而在民间,那些关于 “桑苗与弯刀” 的故事,渐渐变成了老人嘴里的传说。孩子们听着故事长大,知道了曾经有一群人,为了让不同的文化和谐共处,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护城河边的柳树绿了又黄,放风筝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蒙古少年和汉人小姑娘的后代,早已分不清彼此的血统,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说着同样的语言,吃着同样的饭菜,就像当年那些揉在一起的面团,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温柔的模样 —— 它从不急于给出答案,却在岁月的流转中,悄悄把不同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江海。

永乐年间的一个春日,南京城的秦淮河畔,一群学子正围着一位白发老者听故事。老者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铜皮,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要说这元世祖啊,可不是只懂骑马射箭的莽夫。” 老者呷了口茶,声音洪亮,“当年他在大都城里,既修了蒙古包式的宫殿,也盖了汉人的太庙;既让色目人管财政,也让汉人当知府。就说那科举吧,虽说是分榜取士,可终究是把‘读书能当官’的理儿,种进了各族人心里。”

一个蓝眼睛的少年举手问道:“先生,我祖父是波斯商人,当年也参加过元朝的科举,可惜没中。他总说,要是生在本朝,说不定能中个进士呢。” 这少年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养子,虽有西域血统,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南京话。

老者笑了:“你祖父说得对。本朝的科举,不分民族,只看文章。这规矩,其实打元朝就埋下了根。当年耶律楚材力主用儒术,忽必烈虽没全听,却也松了道口子,不然哪有后来的事?”

正说着,岸边传来一阵喝彩。原来是几个孩子在比赛放风筝,其中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手里的风筝飞得最高,那风筝上画着一幅 “百骏图”,既有蒙古的矮脚马,也有中原的千里马,在风中跑得活灵活现。

“那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孙女,” 有学子指着小姑娘说,“她祖母是蒙古人,祖父是江南大儒,这孩子既能背《论语》,也会唱蒙古的牧歌。”

老者望着那高飞的风筝,忽然叹了口气:“当年王恽大人临终前说,他梦见元世祖和耶律楚材在琼华岛对弈,棋盘上既摆着草原的牧笛,也放着中原的笔墨。那时我还不懂,如今才算明白了 —— 天下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就像这风筝,得有风托着,有线牵着,才能飞得高,飞得稳。”

日头渐高,学子们渐渐散去,各回书院读书。蓝眼睛的少年临走前,向老者深深一揖:“先生的故事,让我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马能踏遍草原,却离不开粮仓;船能渡过大江,却少不得罗盘。’”

老者点点头:“你家父说得好。这世上的好东西,本就该凑在一块儿,才叫圆满。”

傍晚时分,老者慢慢走回住处,那是一间靠近国子监的小院,院里种着棵石榴树,据说是从大都移栽过来的,如今已枝繁叶茂。他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是王恽亲笔抄录的《农桑辑要》,扉页上还有几行小字,是当年河南老农的孙子所写:“桑苗已遍田畴,弯刀化作犁铧,先生可知?”

老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眶慢慢湿润。窗外,夕阳正落在国子监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远处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既有 “关关雎鸠” 的婉转,也有 “天似穹庐” 的苍劲,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跨越了朝代的歌。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曾问王恽:“咱们这辈子争来斗去,到底图个啥?” 王恽当时指着天上的流云说:“图个将来,有人提起‘天下’二字时,想到的不是蒙古人、汉人、色目人,只是‘一家人’。”

如今看来,这愿望,正在一点点实现。就像那本《农桑辑要》,虽已不再是朝廷推行的范本,却在民间一代代传抄;就像那些混血的孩子,早已不觉得自己的血统有什么特别,只知道自己是 “大明的子民”。

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老者合上册子,慢慢走到院里,给树浇了水。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远处的读书声,也像是在回应着那些埋在时光里的名字 —— 忽必烈、耶律楚材、王恽、老农…… 他们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为 “圆满” 二字,添过一砖一瓦。

历史的长河依旧向前,时而平缓,时而湍急,却总会把不同的泥沙,慢慢沉淀成肥沃的土壤,让新的生命,在上面茁壮成长。而那些关于融合与包容的故事,也会像这石榴树一样,年复一年,开花结果,在时光里,永不褪色。

万历年间,江南的雨总带着缠绵的诗意。苏州拙政园的亭榭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他身旁的少年凑过来,看着宣纸上 “和而不同” 四个字,好奇地问:“先生,这字里藏着的故事,能再讲给我听吗?”

老者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雨帘,眼神悠远:“这故事啊,得从元朝的一碗奶茶说起。”

当年元大都的市集上,有个蒙古妇人开了家奶茶铺,她的奶茶熬得醇厚,却总在收摊后,往隔壁汉人书生的窗台上放一碗 —— 那书生是江南来的,总咳嗽,蒙古妇人听人说奶茶能润肺。书生过意不去,就天天教她的孩子认字,一来二去,铺子前竟摆上了识字牌,往来的蒙古人、汉人、色目人,都爱在这儿歇脚,既喝奶茶,也学几个字。

“后来呢?” 少年追问。

“后来啊,那孩子长大了,成了元朝的翰林学士,既为蒙古王爷起草文书,也为汉人百姓写诉状。” 老者笑了,“他常说,奶茶要加奶加茶才好喝,这天下,也得把不同的人拢在一块儿,才热闹。”

少年似懂非懂,指着墙上挂的一幅《百族图》:“那画里的人,穿着不同的衣裳,却手拉手跳舞,也是这个道理吗?”

“正是。” 老者点头,“你看那画里,蒙古的摔跤手和江南的书生碰杯,西域的商人给中原的绣娘看宝石,他们说着不同的话,却笑着同一张脸。这就是当年那些人想看到的 —— 不是谁吞了谁,而是谁都离不了谁。”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园子里,打湿的石榴花更显红艳。远处传来戏班的唱腔,唱的是《汉宫秋》,却夹杂着几句蒙古长调,咿咿呀呀,竟也和谐。

“先生,您说,那些为了‘和而不同’拼命的人,他们知道后来会这样吗?” 少年问。

老者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大都的城墙,看到琼华岛的月色,看到那些埋在黄土里的名字。“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他缓缓道,“但他们一定信,只要种下的种子是好的,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他拿起笔,在 “和而不同” 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墨融入清水,最终化作一片温润的青。

亭外,几个孩子正在追跑,其中一个梳着小辫的蒙古族男孩,正给汉族小姑娘看他的腰鼓,小姑娘则把手里的苏绣香囊塞给了他。他们的笑声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清脆得像风铃。

老者放下笔,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那些跨越了朝代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它们只是换了种模样,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戏班的唱腔里,藏在一碗奶茶、一幅画、一行字里,在时光里,慢慢流淌,生生不息。

就像那碗元朝的奶茶,或许早已凉透,却在后世的茶汤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醇厚,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天下的好,从来不是独一份的好,而是千万份好,凑在一起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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