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三节:靖康之变(2/2)
如今,在开封博物馆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把断了的瓦刀。它的刀身布满锈迹,缺口处还能看到当年砍击的痕迹。展柜的说明牌上写着:“靖康年间守城遗物,见证了北宋灭亡的屈辱,也见证了百姓不屈的抗争。”
每天,都有无数人站在展柜前,看着这把瓦刀,听着讲解员讲述那段 “靖康之耻” 的历史。有人叹息,有人落泪,有人握紧拳头。
而南薰门的墙根下,那块刻着 “靖康忠魂” 的青石板,历经风雨,依旧矗立。偶尔有孩子在上面踩过,老人会笑着说:“慢点跑,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博物馆的瓦刀上,也照在每个铭记历史的人心里。那段关于靖康之变的记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人们:落后就要挨打,软弱就要受欺;但只要人心不散,骨气不灭,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民族的脊梁,永远不会弯。
第四节:南宋肇始
靖康二年四月,汴京的烟火尚未散尽,金军带着徽、钦二帝及无数宗室、珍宝北撤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黄河,激起千层浪。中原大地,千里沃野化作焦土,百姓扶老携幼,在废墟间哀嚎,昔日的大宋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风过处,尽是呜咽。
就在这山河破碎、人心惶惶之际,一个身影正从济州(今山东巨野)往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疾驰。马上的人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正是不久前从金营逃回的康王赵构。他的坐骑早已汗湿重衣,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的泥水沾满了裤脚,可他不敢停歇 —— 身后是金军的追兵传闻,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他知道,自己必须跑快点,再快点。
一、应天登极
赵构逃入应天府时,这座北宋的南京城正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官吏们收拾着细软,百姓们紧闭门窗,街头巷尾流传着金军随时可能南下的谣言。知府凌唐佐带着属官迎出城来,见赵构风尘仆仆,战袍上还沾着血迹,不禁老泪纵横:“殿下…… 您可算回来了!”
赵构翻身下马,扶住凌唐佐,声音沙哑:“凌知府,城中情形如何?”
“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官员多有逃亡,库存粮草仅够支撑一月。” 凌唐佐哽咽道,“如今二圣北狩,国无君主,人心离散,殿下您若再不站出来,这大宋…… 怕是真的要完了!”
这话像重锤敲在赵构心上。他想起在金营为质的日夜 —— 金军将领完颜宗望的冷眼,帐外士兵的嘲骂,还有那些被掳宗室的哭嚎。那时他就暗下决心,若能逃出生天,定要保住这半壁江山。可真到了此刻,他又生出几分犹豫:金军势大,自己手中无兵无将,仅凭一个 “康王” 的身份,能撑得起这破碎的河山吗?
入夜,应天府衙内烛火通明。赵构坐在案前,看着凌唐佐呈上的奏折 —— 有劝进的,有请战的,也有主张南逃的。最让他心头一颤的,是来自开封的急报:留守宗泽已收拢残兵,在汴京城外击退了金军的游骑,正日夜盼着宗室子弟站出来主持大局。
“殿下,” 随行的宗正少卿范宗尹上前一步,叩首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二圣蒙尘,唯有殿下您是太祖嫡系,若您再不即位,恐生内乱。到那时,金军未到,我等已自相残杀了!”
“可……” 赵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何德何能?”
“殿下不必过谦!” 范宗尹抬声道,“当年您在金营面无惧色,金贼都赞您有太祖之风。如今只要您登高一呼,天下忠义之士必闻风而动,何愁不能复我大宋?”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赵构起身查看,只见数百名百姓举着火把跪在府衙外,为首的是几个白发老者,他们捧着一块写着 “请康王即位” 的木牌,声泪俱下:“殿下,救救大宋吧!”
火把的光映在赵构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期盼与绝望,终于咬了咬牙。是啊,退无可退了。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应天府衙前筑起了一座简陋的坛台。赵构身着勉强凑齐的衮冕,在百官的朝贺声中,登上坛台,接受了传国玉玺。坛下,百姓哀呼万岁,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应天的黎明。礼毕,赵构望着坛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这龙袍重逾千斤 —— 它承载的不仅是权力,更是无数人的生死与希望。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以明年为建炎元年,大赦天下。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主持朝政;命宗泽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固守汴京!”
消息传出,应天府百姓奔走相告,许多逃亡的官员也陆续返回,残破的城池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机。可赵构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金军随时可能南下,而他,不过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撑起了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二、李纲入相
李纲接到起用诏书时,正在无锡的一间破庙里避难。靖康元年被贬后,他辗转南下,一路上见尽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积郁的悲愤几乎要炸开。当内侍带着诏书找到他时,这位年近五十的老臣握着那卷黄麻纸,手竟抖得厉害。
“陛下…… 真的要复用老臣?”
“李相公,” 内侍躬身道,“陛下说了,国难当头,非相公不能安天下。应天府的百姓,都盼着您呢。”
李纲望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想起汴京陷落时的火光,想起那些死在金营的同僚,猛地站起身:“备好车马,即刻北上!”
抵达应天府时,赵构亲自在府衙外迎接。君臣相见,恍如隔世。李纲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叩首道:“陛下即位,社稷有主,此乃苍生之幸。但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公请讲,朕洗耳恭听。”
“如今金人虽北撤,但其势未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陛下若想立足,需做三件事:一者,整军备战,收拢溃散的士兵,招募义勇;二者,安抚百姓,恢复生产,让流离者有田可耕,有饭可吃;三者,明辨忠奸,远小人,近贤臣,莫让靖康之祸重演。” 李纲的声音掷地有声,“尤其是第三件,陛下切记,若再信奸佞,我大宋便再无回天之力!”
赵构听得面色微变,却还是点头:“相公所言极是,朕都依你。”
李纲入相后,雷厉风行。他首先废除了靖康年间的苛捐杂税,让百姓得以喘息;又下榜招募义勇,短短十日便得三万余人,其中不少是从汴京逃出来的禁军老兵。他还亲自拟定《御戎五策》,提出 “固守陕西、河北,以屏障中原” 的战略,请求赵构拨发粮草,支援宗泽守汴京。
可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愿看到李纲成事。黄潜善、汪伯彦等主和派官员早已对李纲心怀不满,私下里屡屡向赵构进言:“李相公太急了,如今国库空虚,哪有财力养那么多兵?金人势大,不如暂避其锋芒,南渡长江,再做打算。”
赵构本就对金军心存畏惧,听得多了,便也动了南逃的念头。一日,他召李纲入宫,犹豫道:“相公,近日闻金人在河北集结,似有南侵之意。应天府离黄河太近,朕…… 是不是该暂往江南避一避?”
李纲闻言,急得须发倒竖:“陛下!如今正是收拢人心之时,若陛下南逃,百姓必以为陛下要弃中原于不顾,到那时,谁还肯为朝廷效力?宗泽在汴京浴血奋战,陛下却要南走,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啊!”
赵构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暂时打消念头:“朕…… 朕只是随口一说。”
可李纲知道,这颗南逃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他望着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守汴京时更重了。
三、宗泽守汴
汴京城里,宗泽正站在残破的南薰门城楼上。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将,头发早已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一手扶着垛口,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 —— 那是他三个月来收拢的各路义军,有农民,有溃兵,甚至有绿林好汉,足足聚了二十万之众。
“大人,河北传来消息,金军在真定府集结了十万大军,怕是要来了。” 副将王善上前禀报。王善本是河东的义军首领,听闻宗泽守汴,带着五万弟兄前来投奔,如今已是宗泽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宗泽点点头,目光锐利如鹰:“来了正好。传我将令,命诸军沿黄河布防,多备弓弩、火油,金兵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自靖康二年四月接手汴京,宗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复城防。他带着士兵和百姓,把被金军炸毁的城墙一块块补起来,又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埋下尖木桩;城内则整顿吏治,严惩奸商,开仓放粮,让百姓得以安家。如今的汴京,虽不及往日繁华,却已恢复了几分生气,街头巷尾,甚至有小贩开始叫卖吃食。
“大人,您都三天没合眼了,歇歇吧。” 王善看着宗泽布满血丝的眼睛,劝道。
“歇不得啊。” 宗泽叹了口气,指着城外,“金军一日不退,我等便一日不能歇。”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正是写给赵构的,请他还都汴京,亲率大军北伐。“王将军,你说陛下会答应吗?”
王善挠了挠头:“陛下刚在应天即位,或许…… 还在顾虑吧。”
宗泽苦笑。他已写了七封奏折,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知道,朝中定有奸佞在阻挠。可他不甘心 —— 汴京是大宋的根,只要皇帝还都,天下人便会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中原,到那时,义军必如潮水般涌来,何愁不能收复失地?
这日,探马来报:金军先锋已过黄河,在滑州(今河南滑县)烧杀抢掠。宗泽立刻点兵,命王善率五万义军迎击。临行前,他拍着王善的肩膀:“告诉金兵,汴京还在,大宋还在!”
王善领命而去,与金军在滑州城外展开激战。宗泽则登上城楼坐镇指挥,他虽年迈,却思路清晰,哪里战况吃紧,便调哪路援军,哪里有空隙,便派轻骑奇袭。战至黄昏,金军先锋溃败,死伤数千,狼狈北逃。
捷报传回汴京,百姓奔走相告,城楼上的士兵更是欢呼雀跃。宗泽却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小胜。他再次提笔,写下第八封奏折,字字泣血:“陛下,汴京乃我大宋根本,若陛下还都,臣愿率百万义军,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写完最后一字,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上竟染了点点猩红。他浑然不觉,只将奏折仔细封好,交给亲信:“快,连夜送往应天府,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亲信望着他苍白的脸,哽咽道:“大人,您……”
“快去!” 宗泽挥挥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是他毕生渴望收复的故土。
四、高宗南渡
应天府的皇宫里,赵构正对着宗泽的第八封奏折发愁。黄潜善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陛下您看,宗泽又在催了。他以为汴京是铁打的吗?金军一来,陛下您若在汴京,岂不是羊入虎口?”
汪伯彦也附和:“黄相公所言极是。江南富庶,又有长江天险,陛下不如暂往扬州,那里水网密布,金军不善水战,定能保陛下安全。”
赵构的心本就动摇,被两人这么一说,更觉得南逃是上策。他想起在金营的日子,想起金军铁骑踏破汴京的场景,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可…… 李纲那里怎么办?”
“李相公是忠臣,只是太固执。” 黄潜善笑道,“陛下只需说‘暂往扬州安抚民心’,他总不能拦着。等到了扬州,再召他前来便是。”
赵构点头,仿佛找到了借口。他提笔写下诏书,命宗泽 “固守汴京,勿轻举妄动”,又下旨 “巡幸扬州,以安东南”。
李纲得知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新兵。他一把将诏书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陛下!你怎能如此!”
他疯了一样冲进皇宫,对着赵构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南逃啊!您一走,中原必失!宗泽在汴京苦苦支撑,等的就是您一句承诺,您怎能……”
“够了!” 赵构猛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耐,“朕意已决!李相公若再阻拦,便是抗旨!”
李纲望着眼前的皇帝,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在金营里看似勇敢的康王,终究还是那个畏惧金人的皇子。他缓缓起身,苦笑一声:“老臣…… 明白了。”
建炎元年十月,赵构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离开了应天府,往扬州而去。百姓们拦在道旁,哭着挽留:“陛下别走啊!留下我们怎么办?”
赵构拉上马车的窗帘,不敢去看。车外的哭声越来越远,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纲没有随行。他被赵构罢了相位,贬往潭州(今湖南长沙)。临行前,他望着应天府的方向,长叹一声:“大宋的气数,怕是要断送在这南逃路上了。”
五、河上三声
汴京城里,宗泽收到了赵构南逃的消息,还有那道 “固守勿动” 的诏书。他捧着诏书,手不停地抖,老泪纵横。二十万义军还在城外操练,百姓们还在修复家园,他们都盼着皇帝还都,盼着北伐,可如今……
“陛下…… 您怎么能走啊……” 宗泽瘫坐在椅子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自此,宗泽一病不起。他躺在病榻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念叨的始终是 “还都”“北伐”“过河”。王善等将领守在床边,看着老将军日渐消瘦,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建炎二年七月十二日,宗泽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他让人扶他起来,换上朝服,望着北方,喃喃道:“过河……”
王善忍不住落泪:“大人,您放心,等您病好了,我们就率军过河,收复失地!”
宗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北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过 —— 河 ——!”
声音穿透窗棂,传到城外的军营。正在操练的士兵们听到这声呐喊,纷纷停下动作,朝着帅府的方向望去。
“过河 ——!” 宗泽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士兵们眼中含泪,齐声应和:“过河!过河!”
“过 —— 河 ——!” 第三声呐喊落下,宗泽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却依旧望着北方,仿佛看到了大军北渡黄河的盛况。
一代名将,就这样带着未尽的心愿,溘然长逝。
宗泽的死讯传到扬州,赵构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 “厚葬”。黄潜善、汪伯彦却暗自窃喜,少了个主战的 “麻烦”,他们更能说动皇帝南逃了。
而汴京的二十万义军,在得知宗泽去世的消息后,哭声震彻云霄。王善擦干眼泪,对着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替您完成心愿,打过河去!”
可失去了宗泽的凝聚,义军很快陷入混乱。一部分人散去,一部分人被金军击溃,还有一部分,在王善的带领下,辗转南下,投奔了正在崛起的岳飞。
六、烽火江南
建炎三年正月,金军果然再次南下。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 活捉赵构,彻底灭亡宋朝。完颜宗翰亲率大军,绕过汴京,直扑扬州。
消息传到扬州时,赵构正在后宫宴饮。他听闻金军已过淮河,吓得魂飞魄散,连龙袍都来不及换,只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几个亲信,跳上一艘小船,仓皇逃往镇江。
皇帝一逃,扬州顿时大乱。百姓们争相出城,踩踏死者不计其数;官员们自顾不暇,国库中的金银财宝被乱兵抢掠一空。金军进入扬州时,看到的是一座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空城。
赵构从镇江逃到杭州,又从杭州逃到越州(今浙江绍兴),甚至一度乘船入海,在温州附近的海面上漂泊了数月。一路上,他宠信黄、汪二人,对主战派百般打压 —— 韩世忠因反对南逃被贬,岳飞因上书请战被削职,连当初劝进的范宗尹,也因说 “不可弃中原” 而被罢官。
可江南的土地上,抗金的火焰并未熄灭。
在广德(今安徽广德),岳飞收拢了溃兵,组建起一支纪律严明的 “岳家军”。他身先士卒,与金军大小数十战,屡战屡胜,甚至一度收复了建康(今江苏南京)。
在镇江,韩世忠率领八千水师,在黄天荡设伏,将完颜宗弼(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困了四十余日,打得金军狼狈北逃。他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威,鼓声震彻江面,成了千古佳话。
在陕西,张浚组织 “富平之战”,虽败犹荣,牵制了金军西路军,为江南争取了喘息之机。
在楚州(今江苏淮安),赵立率领军民死守孤城,粮尽时便煮树皮充饥,金军屡攻不下,赵立率领军民死守孤城,粮尽时便煮树皮充饥,金军屡攻不下,最终竟被他拖了半年之久。城破之日,赵立身中数十箭,依旧拄着长枪不倒,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还死死盯着金兵的方向。
这些零星却顽强的抵抗,像一把把尖刀,刺向金军的攻势。完颜宗弼在黄天荡险些丧命,回师后对着部下怒吼:“南朝人不是只会逃跑!” 而那些在战火中崛起的将领 —— 岳飞的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韩世忠的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渐渐成了江南百姓心中的光。
赵构在海上漂泊了数月,直到金军北撤才敢回到越州。站在越州的城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南,他终于有了一丝悔意。黄潜善、汪伯彦因 “丧师辱国” 被百姓唾骂,他顺水推舟将二人罢黜,起用了主战的吕颐浩为相,又召回岳飞、韩世忠等将领,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这交代,终究带着怯懦。他虽下旨 “收复建康”,却严令 “不得追击过远”;虽嘉奖岳飞 “勇冠三军”,却又在他请战北伐时批复 “先固根本,再图恢复”。在他心里,保住这半壁江山已属不易,迎回二圣?那只会让自己的皇位坐不安稳。
建炎四年四月,岳飞收复建康的捷报传到越州。赵构看着奏报上 “斩首三千,生俘数百” 的字样,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被忧虑取代。他提笔写下 “赐岳飞金带一条,银五百两”,却对 “乘胜北伐” 的请求只字不提。
岳飞在建康的废墟上接到赏赐,望着北方的天空,眉头紧锁。他麾下的士兵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纷纷请战:“将军,咱们杀过长江去,夺回汴京!”
岳飞抚摸着腰间的沥泉枪,枪杆上的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他想起宗泽临终前的三声 “过河”,想起那些在汴京死难的百姓,声音低沉却坚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但现在,咱们得守住江南,让百姓有个安稳的家。”
他转身下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移师泰州,防备金军再次南下。”
士兵们虽有不甘,却都齐声应诺。他们信岳飞 —— 这个能和他们一起啃树皮、一起卧雪眠霜的将军,绝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而此时的临安(杭州),已被赵构定为 “行在”。工匠们正在修缮宫殿,官员们忙着划分府邸,街头巷尾渐渐有了几分繁华的迹象。有人说 “陛下要在这里定都了”,有人叹 “再也回不去汴京了”,还有人悄悄在夜里焚香,祈祷 “岳将军能打回来”。
一个傍晚,赵构独自登上临安的望海楼。楼外是滔滔钱塘江,江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应天府即位时的誓言,想起宗泽的奏折,想起岳飞的捷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内侍低声提醒。
赵构点点头,转身下楼。楼梯的阴影里,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他知道,这偏安的江南,终究不是故土;这风雨飘摇的南宋,才刚刚站稳脚跟。而北方的金国,正虎视眈眈;中原的百姓,还在金兵的铁蹄下挣扎。
他与金国的对峙,他与那些主战将领的博弈,他与自己内心的怯懦与野心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楼外的江涛声,像极了宗泽那三声泣血的 “过河”,在江南的夜色里,久久回荡。而在更远的北方,岳飞的军队正在泰州构筑防线,韩世忠的水师在长江上操练,无数流离的百姓正朝着江南迁徙 —— 他们带着对故土的思念,也带着对新生的期盼,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为南宋的肇始,添上了最厚重的一笔。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靖康的余痛尚未消散,新的抗争已在酝酿。一个王朝的命运,从来不是帝王一人所能决定,它藏在将领的枪尖上,藏在士兵的甲胄里,更藏在每一个渴望安稳的百姓心中。南宋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七、临安风雨
建炎三年深秋,临安的雨下得缠绵。赵构将行在定于此地后,这座临江的城池便成了南宋的政治中心。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多了起来,官员们的府邸在西湖边次第建起,连带着酒楼茶肆也热闹了几分,只是那热闹里,总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惶惑。
岳飞驻军宜兴时,曾派亲卫王贵潜入临安,打探朝堂动向。王贵回来时,带回的消息让岳飞彻夜难眠 —— 黄潜善、汪伯彦虽已罢官,可新上台的吕颐浩虽主战,却与另一派权臣朱胜非明争暗斗;皇帝虽下旨整军,却暗中命人修缮临安城防,似有长期偏安之意。
“将军,” 王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的在西湖边看到,不少官宦人家正忙着建别院,湖里的画舫比战前还多。他们…… 好像忘了淮河以北还有金兵。”
岳飞站在窗前,望着院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指尖在案上的地图上划过 —— 从临安到建康,再到汴京,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血。“他们能忘,我们不能忘。” 他低声道,“传我将令,明日全军开拔,去常州设防。”
而此时的临安皇宫,赵构正对着一幅《长江万里图》出神。吕颐浩在一旁奏报:“陛下,岳飞已在常州布防,韩世忠驻军镇江,刘光世守江州,张俊扼守池州,长江防线已初步成型。”
赵构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图上的临安位置:“防线虽成,可临安毕竟无险可守。朕听说,钱塘江边可以筑些炮台?”
吕颐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 皇帝还是在怕。他叹了口气:“陛下,若一味想着防守,怕是守不住。如今岳飞、韩世忠兵锋正锐,不如……”
“不必说了。” 赵构打断他,“先守住江南再说。北边的事,让宗泽的旧部去折腾吧。”
他不知道,此时的中原大地上,宗泽的旧部们正陷入绝境。王善带着残部在河南辗转,被金军追得丢盔弃甲;在河北,王彦率领的 “八字军”(士兵脸上刺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虽顽强抵抗,却因缺粮少援,渐渐不支。王彦派人往临安求援,奏折却石沉大海。
建炎四年正月,金军再次兵分三路南下。完颜宗弼(金兀术)亲率东路军,连破楚州、扬州,直逼镇江。消息传到临安,赵构又慌了神,竟想再次入海避难,被吕颐浩死死拦住:“陛下!再逃,江南就真的保不住了!韩世忠在镇江,定能挡住金兵!”
韩世忠果然没让人失望。他得知金军逼近,立刻率水师进驻黄天荡,命人凿沉船只堵塞入口,又在两岸埋伏弓箭手。完颜宗弼率军进入黄天荡后,才发现是条死胡同,前有拦截,后无退路,顿时慌了手脚。
“韩世忠!有种的出来单挑!” 完颜宗弼在船上喊话,声音气急败坏。
韩世忠立在船头,身披铠甲,手持长枪:“金兀术!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两军在黄天荡激战四十余日。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威,鼓声震天,宋军士气大振。金军几次突围都被打回,粮草渐尽,甚至开始杀马充饥。完颜宗弼没办法,派人向韩世忠求和,愿献上所有掠夺的财物,只求放一条生路,却被韩世忠严词拒绝:“还我两宫,复我疆土,方可饶你!”
最后,完颜宗弼买通当地一个汉奸,得知有条废弃的老河道可以通往长江,连夜下令挖通河道,才趁夜逃了出去。虽没活捉完颜宗弼,但黄天荡之战,打破了 “金兵不可战胜” 的神话,让江南百姓看到了抗金的希望。
捷报传到临安,赵构大喜,下旨封韩世忠为检校少保,梁红玉为杨国夫人。临安城里百姓奔走相告,酒楼里甚至有人编了小曲,唱 “韩将军大破金兀术”。
可赵构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同年五月,金军西路军攻破长安,东路军虽退,却在撤退时沿途烧杀抢掠,建康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岳飞率军收复建康时,看到的是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的惨状,他在城墙上写下 “誓扫匈奴不顾身”,字字泣血。
八、将星崛起
岳飞收复建康后,名声大噪。赵构召他入临安,亲自在偏殿接见。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出头、眼神坚毅的将领,赵构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宗泽 —— 一样的主张,一样的刚直。
“岳飞,你想要什么赏赐?” 赵构问道。
岳飞叩首:“臣不要赏赐。只求陛下许臣北伐,收复中原,迎回二圣。”
赵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去江州整顿军队,防备金兵再次南下。”
岳飞虽有不甘,却只能领命。他知道,皇帝心里的 “从长计议”,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离开临安前,岳飞去见了韩世忠。两人在西湖边的酒楼里对饮,韩世忠拍着他的肩膀:“鹏举(岳飞字),陛下心里的顾虑,你我都懂。可这仗,还得打下去。”
“末将明白。” 岳飞举杯,“只要还有一兵一卒,末将绝不南渡。”
韩世忠叹了口气:“我在镇江,你在江州,咱们一东一西,守住这长江防线,总有一天,能杀回去。”
此后数年,岳飞在江州、鄂州一带苦心经营,岳家军的规模越来越大,战斗力也越来越强。他制定了 “连结河朔” 的战略,派人联络北方的义军,约定里应外合;又严格治军,规定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岳家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夹道欢迎。
建炎四年冬,金军扶持的伪齐政权建立,刘豫在汴京称帝,替金国统治中原。消息传来,岳飞气得拍案而起:“汉奸贼子,竟敢窃居我大宋故都!” 他上书赵构,请求北伐伪齐,却被驳回 —— 赵构担心北伐会激怒金国,连伪齐都不敢得罪。
绍兴元年(1131 年),岳飞奉命征讨叛将李成。李成勾结伪齐,占据襄阳六郡,对江南虎视眈眈。岳飞率军出征,一路势如破竹,不到半年就收复了襄阳、郢州、随州等地。在随州,岳飞的儿子岳云(时年十六)第一个登上城头,勇冠三军,被军中称为 “赢官人”。
收复襄阳后,岳飞再次上书请战:“襄阳六郡,乃恢复中原之根本。臣愿以此为基地,北攻伪齐,直捣黄龙。”
这次,赵构犹豫了。吕颐浩、朱胜非等大臣也觉得 “可以一试”,毕竟伪齐的战斗力远不如金军。最终,赵构下旨:“可暂驻襄阳,不可轻举妄动。”
岳飞虽没得到北伐的许可,却牢牢守住了襄阳。他在那里屯田练兵,安抚百姓,使襄阳成了南宋的 “北门锁钥”。当地百姓为他建了生祠,香火不断。
与此同时,韩世忠在淮东大败金军,张俊在江南平定叛乱,刘光世虽战斗力稍弱,却也能守住防线。南宋的 “中兴四将” 格局渐渐形成,江南的局势终于稳定下来。
绍兴二年,赵构将临安定为 “行在”(虽未正式定都,却已是实际都城),开始大规模修建宫殿。太庙、社稷坛、尚书省…… 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临安城越来越像一座帝都。只是每当北风呼啸,总会有人想起汴京的宫阙,想起黄河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