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三节:靖康之变(1/2)
第三节:靖康之变
第一章:自毁长城
靖康元年四月的汴京,柳絮像雪一样飘满御街。金兵北撤后的城门重新敞开,往来的商贩又多了起来,茶楼里甚至传出了丝竹声,仿佛正月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城战从未发生过。
钦宗赵桓坐在紫宸殿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这些奏折大多是主战派写的,有的请他整顿军备,有的请他召回李纲,有的请他加固黄河防线。可在他看来,金兵既已北撤,便是 “和平” 了,再提战事,不过是 “庸人自扰”。
“陛下,李纲在扬州还在上书,说要‘备边抗金’,真是不识时务。” 张邦昌揣着袖子,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从金营回来后,因 “议和有功” 被加封为太宰,整日在钦宗耳边念叨 “金人势大,不可得罪”。
钦宗叹了口气:“他也是一片忠心,只是…… 太过固执了。”
“忠心?” 张邦昌冷笑,“他那是想借抗金之名,揽权自重!上次姚平仲劫营,说不定就是他撺掇的。如今金兵虽退,但若被他再激怒,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话戳中了钦宗的软肋。他本就对李纲的刚直心存忌惮,又怕金兵真的回头,当即拍板:“传旨,贬李纲为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建昌军,不得再上书言事。”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太学生陈东再次率领数百人伏阙上书,说 “李纲不可贬,张邦昌当诛”,可这次,钦宗直接命禁军将陈东等人驱散,还抓了十几个带头的太学生,扔进了大牢。
“陛下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退休在家的老将种师道听说后,气得咳血。他拖着病体进宫劝谏,跪在紫宸殿外三天三夜,钦宗却始终避而不见。最后,种师道在宫门外呕出一口鲜血,长叹一声:“大宋无望矣!” 不久便病逝了。
更荒唐的是,钦宗竟听信张邦昌的建议,将前来勤王的各路军队遣散。种师道的西军被打发回了陕西,姚平仲的熙河军被调去戍守江南,连汴京周边的禁军,也裁撤了大半。理由是 “军费开支太大,百姓负担不起”。
可他转头就下旨,要重修被金兵损坏的宫殿,还命人去江南搜刮奇花异石,说 “要让汴京恢复往日盛景,以安民心”。
百姓们看着禁军士兵扛着锄头去拆旧宫殿,又看着官吏们带着兵丁去百姓家抢木料,都气炸了。王二的妻子带着女儿在街头摆摊卖针线,听见有人骂:“去年守城时喊着‘军民一心’,如今仗打完了,就把我们当傻子耍!”
她低下头,摸着怀里那把断了的瓦刀 —— 那是王二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自金兵北撤后,她就带着女儿留在汴京,想守着丈夫战死的地方,可如今看来,这座城,比金兵围城时更让人心寒。
五月的一天,开封府尹派人贴出告示,说 “为充实国库,需向百姓征收‘免战钱’”,每户不论贫富,都要交一贯钱。这下,连最老实的百姓都忍不住了。
“凭什么要钱?金兵来了你们不抵抗,金兵走了倒来抢我们!”
“把李大人请回来!我们宁愿跟着李大人守城,也不愿交这窝囊钱!”
告示刚贴出来就被百姓撕了,府尹派来的衙役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可钦宗不仅不反思,反而派禁军镇压,抓了几十个 “闹事” 的百姓,斩于市曹。
血,又一次染红了汴京的青石板。
而此时的北方,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正在休整军队。他们听说李纲被贬,勤王军被遣散,都笑得合不拢嘴。
“南朝皇帝果然是个蠢货!” 完颜宗望拍着桌子,“咱们给他留了条活路,他偏要往死路上走。”
完颜宗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锋映出他狰狞的笑:“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传令下去,整军备战,八月,再下汴京!”
消息传到汴京时,钦宗正在宫中庆祝自己的生日。张邦昌说 “这是金人故意放出来的谣言,想扰乱民心”,钦宗便信了,依旧日日宴饮,夜夜笙歌。
只有少数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王二的妻子看着街头越来越多的流民 —— 他们说金兵正在黄河边集结,烧杀抢掠,可官府根本不管。她知道,那场噩梦,很快就要回来了。
第二章:神兵误国
靖康元年八月,金兵如约南下。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正月时更猛。东路军完颜宗望从保州出发,连破雄州、霸州,像一把尖刀直插汴京;西路军完颜宗翰从大同出发,再次包围太原,还没等汴京反应过来,就已渡过黄河。
消息传到汴京时,钦宗正在看新画的《汴京繁华图》。他一把将画扔在地上,瘫坐在龙椅上,半天说不出话。张邦昌、耿南仲等人也慌了神,只会说 “快请陛下定夺”。
“定夺?朕怎么定夺?” 钦宗嘶吼着,“军队都被你们遣散了,现在让朕拿什么抵抗?”
慌乱中,有人想起了种师道的儿子种洌,说他在陕西还有些旧部,可等使者赶到陕西,种洌的军队早就被金兵打散了。有人提议再召李纲回京,可张邦昌说 “李纲远在江南,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九月,太原陷落的消息传来。守将张孝纯被俘,王禀战死,金兵在太原屠城三日,尸骨堆积如山。消息传到汴京,百姓们终于明白,这次金兵是来真的了。
“逃吧!往南逃!”
“晚了!黄河都被金兵占了,往哪逃?”
汴京城里乱成一团,富户们带着金银细软想从城门溜走,却被守兵拦住 —— 钦宗怕人口流失,早已下令封城。
十月,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打到汴京外围的陈桥驿,这里是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如今成了金兵的营寨。完颜宗望站在陈桥驿的牌坊下,对身边的将领说:“当年赵匡胤从这里夺了后周的天下,今天,我们就从这里夺了宋朝的天下。”
十一月,东西两路金兵会师汴京,再次将这座城团团围住。
这一次,汴京真的成了孤城。城里的禁军不足三万,还多是老弱病残,武器也只有一半能用;粮草更是紧缺,粮仓里的米只够支撑半个月,百姓们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
钦宗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金营,哭了。他终于想起李纲的好,想起种师道的忠,可一切都晚了。
“陛下,臣有一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道袍的人挤到钦宗面前,这人自称郭京,说自己会 “六甲法”,能召来神兵退敌。
“神兵?” 钦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神兵?”
郭京稽首道:“陛下,臣能役使六甲神,只要选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生辰八字合宜的士兵,组成‘六甲神兵’,臣再作法,定能让金兵不战自溃,甚至能生擒完颜宗望!”
张邦昌等人也在一旁附和:“郭道长是异人,陛下不妨一试!”
钦宗病急乱投医,当即封郭京为成忠郎,让他全权负责招募 “神兵”。
郭京招募的 “神兵”,都是些市井无赖、街头混混,甚至还有乞丐、小偷。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拿着桃木剑、纸糊的盾牌,整日在城头上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
百姓们看着这些 “神兵”,都觉得荒唐。王二的妻子带着女儿躲在破庙里,听着城头上的鬼哭狼嚎,心里凉透了:“这是要把全城的人都害死啊。”
李纲被贬前留下的旧部,有个叫吴革的将领,实在看不下去,闯进皇宫劝谏:“陛下!郭京是骗子!所谓的‘神兵’根本不堪一击,若让他们守城,城必破!”
可钦宗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把吴革训斥了一顿:“大胆!郭道长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你敢质疑他?”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郭京说 “神兵已练成,可出战”。他让守城的士兵都撤下来,说 “凡人在场,会冲了神兵的灵气”,然后带着七千多个 “神兵”,打开宣化门,浩浩荡荡地冲了出去。
金兵见城门大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等 “神兵” 冲到阵前,金兵的弓箭手一起发射,箭雨过后,“神兵” 倒下一片,剩下的吓得掉头就跑,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郭京见势不妙,说 “我去请援兵”,带着几个亲信溜之大吉,从此杳无音信。
金兵趁机从宣化门涌入,外城破了。
喊杀声、哭喊声瞬间传遍全城。金兵像饿狼一样冲进街巷,烧杀抢掠。百姓们有的拿着菜刀反抗,有的抱着孩子躲藏,有的则跪在地上求饶,可金兵根本不理会,刀刀砍向手无寸铁的人们。
王二的妻子拉着女儿,跟着人流往内城跑。她看到金兵把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拖出来,抢走她怀里的包袱,还放火烧了房子;看到一个年轻的媳妇被几个金兵拖拽,她的丈夫冲上去拼命,被一刀砍死在街头。
“娘!我怕!” 女儿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她捂住女儿的眼睛,拼命往前跑,怀里的断瓦刀硌得她生疼。她知道,内城也守不了多久了,这座城,真的要完了。
钦宗在宫里听到外城破了的消息,瘫倒在地。张邦昌、耿南仲等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老太监围着他哭。
“陛下,快逃吧!从东门还能出去!” 一个老太监说。
钦宗摇了摇头,泪水鼻涕流了一脸:“逃?往哪逃?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了。”
他想起正月里自己还意气风发地说要 “死守汴京”,想起李纲在城头上指挥若定的样子,想起百姓们 “还我河山” 的呐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外城的火光映红了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宣告着北宋的末日。
第三章:帝子北狩
外城破后,金兵并没有立刻攻内城,而是派人来 “议和”。条件比正月时更苛刻:要钦宗亲自去金营谈判,还要把皇后、太子送去当人质,另外,黄金要一百万锭,白银一千万锭,绢帛一千万匹。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钦宗看着议和书,手都在抖。
可内城的守兵已经没了斗志,百姓们也饿得拿不起刀枪,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靖康元年十二月初二,钦宗穿着素服,带着几个大臣,开了内城的城门,往金营走去。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默默地看着钦宗的队伍,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
王二的妻子也站在人群里,她看着钦宗那顶摇摇欲坠的轿子,忽然想起王二说过的话:“皇帝要是能像李大人那样硬气,咱们也不用遭这份罪。”
钦宗到了金营,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根本没把他当皇帝看,让他住在一个冰冷的帐篷里,每天只给一碗馊饭。他们逼着钦宗写下 “投降书”,还要他下令,让内城的百姓交出所有财物。
投降书是用金粉写的,要宣读给全城百姓听。当钦宗用颤抖的声音念出 “臣赵桓谨以表降” 时,百姓们终于忍不住哭了。有人喊 “昏君”,有人朝他扔石头,可金兵用刀逼着,谁也不敢上前。
“交出财物!否则屠城!” 金兵拿着钦宗的圣旨,在城里大肆搜刮。
他们闯进皇宫,把徽宗收藏的字画、古玩、珠宝洗劫一空,连太后的凤冠都被抢走了;他们闯进大臣家,不管三七二十一,翻箱倒柜,稍有反抗就一刀砍死;他们闯进百姓家,锅碗瓢盆都被砸了,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
王二的妻子藏在破庙里,把仅有的一点干粮和那把断瓦刀埋在地下。金兵闯进来时,翻了半天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就把庙里的佛像砸了,还抢走了一个老婆婆的银镯子。
“搜!给我仔细搜!” 金兵的头目吼道,“金帅说了,要是凑不齐数目,就把你们都卖到金国当奴隶!”
为了凑齐金银,金兵想出各种办法。他们把宗室、大臣抓起来,按官职大小定 “赎金”,丞相要一万锭金,太傅要五千锭金,交不出来就往死里打。徽宗的儿子赵楷,因为交不出赎金,被金兵打得半死,最后还是一个老太监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才保住他一条命。
他们还把百姓按户等分类,富户要交一百锭银,中户五十锭,贫户二十锭,交不出来就抓去当人质。城里的女子更是遭殃,不管老少,只要有点姿色,就被金兵抢走,有的被分给金兵当妾,有的被卖到妓院,有的则被活活折磨死。
汴京城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饿死的、冻死的、被杀死的、被逼死的…… 尸体堆在街头,没人掩埋,很快就发了臭,瘟疫开始蔓延。
王二的女儿就是染上瘟疫死的。她发着高烧,说要吃娘做的窝头,可王二的妻子哪里有粮?只能抱着女儿,眼睁睁看着她断气。她把女儿埋在破庙后面,没有墓碑,只插了一根小木棍,上面系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红头绳。
“囡囡,等娘…… 娘再来看你。” 她跪在坟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这样,金兵在城里搜刮了一个多月,也没凑齐他们要的数目。完颜宗望不耐烦了,说 “既然凑不齐,就拿人抵”。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金兵开始大规模抓人。宗室、大臣、宫女、太监、工匠、医生…… 只要有点用的,都被强行带走。徽宗也被从江南押了回来,和钦宗一起关在金营里。
父子俩见面时,都穿着单薄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像两个乞丐。徽宗抱着钦宗,哭得说不出话,钦宗也只是流泪,连一句 “爹” 都喊不出来。
“都是我的错……” 徽宗捶着自己的胸口,“若不是我当年贪图享乐,信用奸臣,也不会有今天……”
“爹,别说了……” 钦宗哽咽着,“是儿子没用,守不住祖宗的江山……”
二月初六,金兵宣布废黜徽宗、钦宗为庶人,还逼着他们脱下龙袍。徽宗不肯,被金兵一脚踹倒在地,龙袍被撕碎,扔在泥里。
然后,金兵立张邦昌为 “伪楚” 皇帝,让他替金国统治中原。张邦昌吓得哭着求饶,说 “臣不敢当”,可金兵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只能答应。
三月初七,张邦昌 “登基” 的那天,汴京城里没有一点喜庆的样子。百姓们都关着门,谁也不肯出来。张邦昌穿着龙袍,站在空荡荡的朝堂上,像个小丑。
四月初一,金兵决定北撤。他们押着徽宗、钦宗,还有皇后、太子、公主、宗室、大臣等三千多人,以及无数金银财宝、礼器、图书,浩浩荡荡地往北方走去。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下着小雨。百姓们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他们看到徽宗、钦宗坐在牛车上,头发花白,面如死灰;看到皇后、公主们穿着粗布衣服,被金兵推搡着往前走;看到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大臣,如今像狗一样跟在后面。
王二的妻子也站在门后,看着队伍消失在远方。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地下挖出来的断瓦刀,瓦刀的缺口里,还沾着女儿坟上的泥土。
金兵走后,汴京成了一座空城。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尸体腐烂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吠,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张邦昌的 “伪楚” 政权也没维持多久。他看着这座残破的城,看着百姓们仇恨的眼神,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唾弃,于是主动退位,把皇位还给了赵构 —— 徽宗的儿子,当时正在应天府。
靖康二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称帝,建立南宋,是为宋高宗。他遥尊徽宗为太上皇,钦宗为皇帝,立志要 “迎回二圣,收复中原”。
可王二的妻子知道,汴京已经不是原来的汴京了,那些被金兵带走的人,也多半回不来了。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破庙后面女儿的坟,转身往南走去。
她要去应天府,去找那个说要 “还我河山” 的新皇帝。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应天府,去找那个说要 “还我河山” 的新皇帝。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怀里的断瓦刀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王二的骨气,是女儿的念想,也是她自己活下去的凭依。
出了汴京城门,她顺着官道往南走。路边的田地里长满了野草,曾经的村落成了一片废墟,偶尔能看到几个像她一样逃难的人,眼神空洞地往前走。有个老婆婆背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截孩子的鞋,她说是在金兵屠村时捡的,想带着 “找孩子爹妈去”。
走了半个月,她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饿了就挖野菜充饥,渴了就喝路边的雨水,夜里就蜷缩在破庙里,听着风声像鬼哭。有天夜里,她梦见王二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上,对她说 “别回头”,惊醒时发现自己攥着瓦刀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到了应天府,她才知道这里早已改名叫 “南京”,新皇帝赵构就住在原府衙改成的皇宫里。可皇宫外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谁也见不到皇帝。有官员出来发粮,每人每天能领一小勺米,可这点米根本不够吃,每天都有饿死人被拖走。
她找了个角落,用几块破砖搭了个窝棚,白天去街头给人缝补衣服换口饭吃,晚上就听周围的人说消息。有人说岳飞将军在河北打了胜仗,收复了好几座城;有人说朝廷里又在吵着要不要和金国议和;还有人说徽宗、钦宗在金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听到最后这个消息时,她正在给一个士兵缝补铠甲。针扎到手背上,血珠渗出来,她却没察觉。那士兵叹了口气:“大姐,别难过了。咱们当兵的,就是要把二圣接回来,把金兵赶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士兵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了小石头。“你们…… 会打回汴京吗?”
“一定会!” 士兵拍着胸脯,“岳将军说了,‘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等我们打回去,您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像暖炉一样暖着她的心。她开始更用心地缝补铠甲,有时还给士兵们浆洗衣物,只求他们能多杀几个金兵。有次她给岳飞的亲兵缝补战袍,看到战袍内衬绣着 “精忠报国” 四个字,针脚密密麻麻,像是用血汗绣成的。
“这字…… 是岳将军自己绣的?” 她忍不住问。
亲兵点点头:“将军说,每次穿上它,就想起汴京的百姓还在受苦,不敢懈怠。”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真的有人还记得汴京,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窝棚旁边又搭起了许多新窝棚,都是从北方逃来的百姓。有个从太原逃出来的瓦匠,说认识王二,当年一起守过城。两人说起汴京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接着说,说要等打回去,一起重建南薰门。
绍兴四年的冬天,应天府下了场大雪。她听说岳飞的军队在襄阳打了大胜仗,不仅收复了失地,还俘虏了金国的一个亲王。城里的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连皇宫里都放了鞭炮。
她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汴京的城墙在风雪中矗立。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断瓦刀,用冻裂的手指抚摸着上面的缺口,轻声说:“王二,你看,快了……”
可她没等到打回汴京的那天。绍兴十一年的冬天,她听说岳飞被皇帝以 “莫须有” 的罪名处死了,就在临安的风波亭。消息传来,应天府的百姓们哭了整整一夜,有人砸了官府的牌子,有人跑到皇宫外哭喊,却被禁军赶了回来。
那个说要 “直抵黄龙府” 的士兵,也在那场风波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解甲归田了,还有人说他去了北方,加入了义军。
她依旧住在那个窝棚里,只是不再给士兵缝补铠甲了。她开始教逃难的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 “汴京”,写 “还我河山”。有个孩子问她:“奶奶,汴京是什么样子的?”
她就指着北方,慢慢说:“汴京有高大的城墙,有热闹的御街,有开宝寺的塔…… 那里的人,都像你爷爷一样,骨头是硬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想象中的汴京。
绍兴二十五年,她病倒了。弥留之际,她让那个太原瓦匠把断瓦刀收好,说:“等…… 等打回汴京,把它…… 把它埋在南薰门的墙根下,让王二知道…… 我们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时,窗外正飘着雪,像极了靖康元年汴京围城的那天。
许多年后,金国的势力渐渐衰落,南宋的军队终于收复了汴京。当士兵们踏上南薰门的城楼时,发现墙砖缝里嵌着许多生锈的箭头,墙角下还有一把断了的瓦刀,刀身上刻着模糊的 “王” 字。
有个老兵认出那是当年守城百姓用的瓦刀,抱着它哭了。他说,他的奶奶,就是当年从汴京逃出来的,临终前还念叨着要回南薰门。
夕阳下,南薰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城墙上的砖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炮火轰击的痕迹。远处的开宝寺塔,历经风雨,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关于靖康之变的往事 —— 帝王的昏庸,奸臣的误国,百姓的苦难,还有那把断瓦刀里藏着的,永不磨灭的骨气。
而那些在靖康之变中逝去的人们,那些像王二夫妇一样坚守的人们,他们的名字或许没能载入史册,却永远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就像南薰门墙根下的那把断瓦刀,虽然残破,却总能在历史的尘埃里,映出一点微光,提醒着后来人:有些东西,永远不能忘。
收复汴京的消息传到临安时,宋孝宗正在批阅奏折。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 自他登基以来,锐意北伐,为岳飞平反,整军经武,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传旨!” 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命淮西宣抚使李显忠,即刻率部进驻汴京,安抚百姓,修葺城防!另派史官,随往汴京,记录光复始末,将靖康年间殉国忠烈之名,一一勒石记功!”
史官队伍里,有个年轻的编修,名叫宋明,是宋念的孙子。他背着祖父传下来的那半块断瓦刀 —— 当年王二妻子临终前托太原瓦匠保管,瓦匠临终前又交还给宋念,如今传到了宋明手里。刀身上的 “王” 字早已模糊,却被一代代人的体温焐得温润。
从临安到汴京,宋明走了整整两个月。越往北走,越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断壁残垣的村落,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古树,还有路边偶尔能捡到的、锈迹斑斑的箭头。有次在陈州城外,他看到一个老农正在田地里翻土,犁头翻出一块破碎的龙纹砖,老农叹着气说:“这是当年皇宫里的砖,金兵撤退时,拉不走就砸碎了。”
宋明把那块砖收进包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知道,这些碎片,都是历史的骨头。
进入汴京地界时,李显忠的军队正在抢修城墙。士兵们用新砖填补着旧墙的缺口,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生锈箭头,被小心翼翼地起出来,收进一个木箱里 —— 李显忠说,要建一座 “忠魂祠”,把这些箭头当作文物供奉。
南薰门的城楼已经塌了一半,几个老工匠正在丈量尺寸,准备重建。宋明认出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当年那个太原瓦匠的儿子,他手里拿着的图纸,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画着南薰门的旧貌,是他父亲临终前凭着记忆画的。
“宋编修来得正好。” 老工匠指着墙根下那把断瓦刀,“我爹说,这是王二叔的刀,得等你们来了,亲手埋进墙根里。”
宋明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瓦刀。刀身的缺口还在,像是一张沉默的嘴,在诉说着靖康年间的血与火。他想起祖母(王二的女儿早逝,宋念后来娶了妻,生下宋明的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爷爷说,瓦刀断了,骨气不能断;城破了,人心不能破。”
那天傍晚,他们在南薰门的墙根下,为这把瓦刀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几个老兵和工匠,对着瓦刀深深鞠躬。宋明亲手将瓦刀埋进土里,上面覆上一块刻着 “靖康忠魂” 的青石板。
夕阳透过残破的城楼照下来,青石板上的字迹泛着微光,像一颗星星,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
接下来的日子,宋明走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搜集着靖康之变的史料。他去了被焚毁的皇宫,在废墟里找到一块烧焦的《瑞鹤图》残片,上面的白鹤只剩下半只翅膀,却依旧朝着天空伸展;他去了城隍庙,老人们说,当年金兵屠城时,有个瞎眼老太太在这里被烧死,临死前还在哼着哄孩子的歌谣;他去了开宝寺,塔身上的弹痕还清晰可见,塔下的石碑上,刻着当年守城僧人的名字,他们拿起扁担与金兵巷战,无一生还。
有个姓赵的老人,当年是皇宫里的小太监,亲眼见证了徽宗、钦宗被掳走的场景。他拉着宋明的手,老泪纵横:“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二圣坐在牛车上,衣服都湿透了,百姓们跟着哭,金兵就用鞭子抽…… 可没人敢停,都跟着车子走,一直走到城外的吊桥边……”
宋明把这些故事一一记下,写在随身携带的书稿里。书稿的封面上,他用正楷写着四个字:《汴京痛史》。
半年后,宋明准备回临安复命。临走前,他又去了南薰门。重建的城楼已经初具规模,工匠们正在吊装最后一根横梁,横梁上刻着一行小字:“大宋绍兴三十一年,光复汴京,南薰门重建。”
城楼下,百姓们正在摆摊,卖着汴京的特产:灌汤包、杏仁茶、汴绣…… 孩子们在街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极了靖康年前的汴京。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块瓦当,跑过来问宋明:“先生,这上面的花纹,是龙吗?”
宋明笑着点头:“是龙,是守护咱们汴京的龙。”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跑开了,手里的瓦当在阳光下闪着光。宋明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墙根下那块刻着 “靖康忠魂” 的青石板,忽然明白:历史或许会留下伤痛,但活着的人,总会带着希望,把日子过下去。
回到临安后,宋明将《汴京痛史》呈给宋孝宗。孝宗读着书稿,几次落泪,最后在卷末题了八个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这本书后来被收入《宋史》,成为研究靖康之变最珍贵的史料。而那把埋在南薰门墙根下的断瓦刀,成了汴京人心中的一个符号 —— 每当有人说起靖康之耻,说起那些为守护家园而牺牲的人们,总会有人说:“去南薰门看看吧,那里埋着咱们的骨气。”
许多年后,蒙古大军南下,再次包围汴京。守城的将领在誓师大会上说:“当年靖康之变,先辈们用瓦刀、扁担都敢跟金兵拼,今天我们有刀有枪,更不能让城破了!”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他们在南薰门的墙根下挖出那把断瓦刀,由将领亲手握着,登上城楼。城墙上的箭雨呼啸而过,士兵们前仆后继,像当年的王二、小石头一样,用生命守护着这座城。
虽然汴京最终还是没能守住,但那把断瓦刀,却被一个幸存的士兵带出了城,一直传到了明朝、清朝…… 它不再是一件武器,而成了一个象征,提醒着每个朝代的人们:守护家园,从来不是一句空话,需要一代代人,用热血和骨气去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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