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节:东京保卫战(2/2)
张叔夜披着一件旧棉袍,站在南薰门的城楼上,手里拿着一根冻成冰柱的马鞭。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树皮。城下的金兵暂时停止了攻城,可那寂静比炮声更让人心里发慌 ——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人,城西的粮仓…… 快空了。” 副将抱着一本账簿,声音带着哭腔,“今天只给士兵们发了半碗稀粥,有几个弟兄饿晕过去了。”
张叔夜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头上的士兵。他们大多缩着脖子,背靠着城墙取暖,有的怀里揣着一块冻硬的窝头,啃一口能硌掉牙。有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正偷偷抹眼泪,怀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 那是他娘给他写的家信,说等他回家过年。
“把我帐里的那袋米,分给士兵们。” 张叔夜哑着嗓子说。那袋米是他从江南带来的,本想留着应急,可现在,就是把自己的骨头敲碎了,也得让士兵们多撑一天。
“大人,那是您最后的口粮了……”
“快去!” 张叔夜打断他,“城在,人在;城破,大家都得死。这点米,算什么?”
副将含泪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拦住。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蜡丸密信:“大人!城外…… 城外有百姓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张叔夜拆开密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急切:“金兵在西南角的护城河上凿冰,似要从冰面攻城,望大人速做防备。” 落款是 “王二”。
张叔夜心里一紧。西南角的城墙是当年修建时的薄弱处,护城河又宽又深,金兵一直没从那里动手,没想到他们竟想趁结冰时偷渡!
“传我命令!” 张叔夜猛地站直身体,冻僵的关节发出 “咔哒” 声,“派五百士兵,带上麻袋和沙土,去西南角加固城墙,再把冰面凿开,扔上碎石,让金兵站不住脚!”
“是!”
士兵们领命而去,张叔夜望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想起那个叫王二的泥瓦匠,上次守城时就冲在最前面,这次又冒着风险送来消息 —— 汴京的百姓,才是这座城真正的根啊。
可根再深,也架不住朝廷的自掘坟墓。
就在张叔夜忙着加固城防时,皇宫里的钦宗正和张邦昌、耿南仲等人商量 “最后的办法”。张邦昌说:“金兵说了,只要陛下亲自去金营投降,再把皇后、太子送去当人质,他们就可以饶了城中百姓。”
“亲自去金营?” 钦宗的脸瞬间白了,“那…… 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耿南仲哭丧着脸,“如今城破在即,若不答应,金兵破城后,怕是要屠城啊!”
钦宗看着窗外的大雪,想起了徽宗临走时的背影,想起了李纲被贬时的眼神,想起了城头上那些冻饿交加的士兵。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朕去!只要能保住百姓,朕…… 朕认了!”
腊月二十八,钦宗带着几个大臣,穿着素服,开了南薰门,往金营走去。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默默地看着钦宗的队伍,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有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无声无息。
王二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瓦刀。他看着钦宗的龙袍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这座城,终究还是要靠皇帝的屈膝来换苟活吗?
钦宗到了金营,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让他住在冰冷的帐篷里,每天只给一碗馊饭。他们逼着钦宗写下 “投降书”,还要他下令,让守城的士兵放下武器。
钦宗不敢不写。当投降书送到城上时,张叔夜气得将其撕得粉碎:“陛下糊涂啊!这一降,我大宋百年基业,就全完了!”
士兵们也哭了,有的把刀往地上一摔:“我们不投降!跟金兵拼了!”
可大势已去。钦宗的投降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最后一点士气。有将领偷偷打开城门,带着士兵投降了金兵;有的则趁夜逃跑,不知去向。到了除夕那天,城头上的士兵已经不足原来的三成。
张叔夜站在空荡的城楼上,望着远处金营的灯火,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过的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苦笑一声,如今飞将何在?阴山又何在?
除夕夜,汴京城里没有一丝年味。百姓们躲在家里,听着城外金兵的欢呼声,只能抱着孩子默默流泪。王二的妻子把最后一点面粉做成了饺子,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谁也没动筷子。
“爹,金兵会不会杀进来?” 小女儿怯生生地问。
王二摸了摸女儿的头,把瓦刀放在身边:“有爹在,别怕。”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把瓦刀,怕是护不住妻女了。
大年初一,完颜宗望见守城的士兵越来越少,下令攻城。这一次,金兵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很快就攻破了外城。
当金兵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时,张叔夜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拔剑自刎,剑刃划过脖子时,他喃喃道:“臣…… 尽力了……”
王二带着保甲队的弟兄们,在巷子里与金兵展开了巷战。他们用木棍、瓦刀、石块,甚至用牙齿,跟金兵厮杀。王二打死了三个金兵,自己也被砍中了好几刀,倒在血泊里。弥留之际,他仿佛看到了李纲站在城头,对他说:“守住了……”
靖康二年正月初二,汴京内城被攻破。金兵涌入皇宫,将徽钦二帝、皇后、太子、公主、大臣等数千人全部俘虏。他们抢走了皇宫里所有的珍宝,烧毁了无数宫殿,昔日繁华的汴京,成了一片火海。
当金兵押着俘虏出城时,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百姓们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 ——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大臣,如今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金兵驱赶着前行。
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举起石头想砸向金兵,却被同伴拉住了。
“别砸了…… 没用的……”
是啊,没用了。东京保卫战的硝烟散尽,留下的只有一座残破的城,和一群失去家园的人。
许多年后,有个从汴京逃出来的老兵,在江南的茶馆里给人讲起当年的故事。他说,李纲大人守城时,城头上的箭能把太阳都遮住;说种师道老将军的西军,走路时能让大地都发抖;说王二的瓦刀,劈碎了多少金兵的脑袋。
“那后来呢?” 有人问。
老兵喝了一口酒,泪水落进酒杯里:“后来…… 后来皇帝投降了,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在为那个逝去的时代哭泣。东京保卫战的胜利,终究成了一场短暂的幻梦,而靖康之耻的烙印,却永远刻在了中原百姓的心上。
只有那座残破的汴京城墙,还在风雨中矗立着,默默地诉说着那段关于坚守与背叛、勇气与懦弱的历史。它见证了百姓的热血,也见证了帝王的昏庸;见证了胜利的喜悦,也见证了亡国的悲哀。
而那些在保卫战中牺牲的人们,他们的名字或许没能载入史册,却永远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就像那漫天的雪花,虽然会融化,却曾在最寒冷的时刻,为这座城披上过一层洁白的铠甲。
第七章:烬余微光
靖康二年正月的汴京,火还没熄。金兵在城里烧杀了三日,皇宫的琉璃瓦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烧成了焦黑的残片;御街两旁的商铺被抢空后,也被付之一炬,浓烟滚滚,把天空染成了灰紫色。
王二的妻子抱着女儿,躲在城隍庙的供桌下,听着外面金兵的嘶吼和妇女的哭喊,浑身抖得像筛糠。三天前,她看着王二倒在巷子里,血染红了门前的积雪,却不敢冲出去 —— 金兵的刀就在不远处闪着寒光。
“娘,爹…… 爹还会回来吗?”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埋在她怀里。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回来?怎么回事?王二的瓦刀掉在路边,上面的血都冻成了冰。
城隍庙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有个瞎眼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冻僵的婴儿,还在哼着哄孩子的歌谣;有个教书先生,把家里的书都背在身上,此刻正用冻裂的手指,在地上写着 “还我河山” 四个字。
“别写了,先生。” 有人劝道,“金兵都进城了,写这些有什么用?”
教书先生摇摇头,继续写:“字在,心就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四个字,大宋就还有希望。”
正说着,几个金兵踹开庙门闯了进来,手里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狰狞的脸。百姓们吓得缩成一团,城隍庙的角落里瞬间挤满了人。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还有女人,都跟我们走!” 金兵的汉话说得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一个金兵抓住了王二妻子的胳膊,她尖叫着抱住女儿:“放开我!放开我!”
“滚开!”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瞎眼的老太太,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要杀要剐,冲我来!别欺负女人孩子!”
金兵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举起刀:“老东西,找死!”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金兵盔甲的人闯了进来,用女真语对着那几个金兵喊了几句。金兵们脸色一变,放下刀,灰溜溜地走了。
那人摘叫小石头。他原本是禁军的小兵,金兵攻城时被俘虏,被迫穿上金兵的盔甲,此刻趁乱跑了回来。
“婶子,快跟我走!” 小石头拉起王二的妻子,“金兵要把城里的百姓赶到城外去,说是要押回金国当奴隶!”
她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女儿,跟着小石头往庙外跑。教书先生也背起书箱,跟着他们一起跑。瞎眼的老太太却不肯走:“我不走,我要等我儿子回来。他说打完仗就回来给我养老……”
没人能劝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留在空荡荡的城隍庙里,歌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们跟着小石头,沿着烧毁的街道往南跑。一路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被烧焦了,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王二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摊发黑的血迹和那把断了的瓦刀。她捡起瓦刀,紧紧攥在手里 —— 这是王二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到了南薰门,他们才发现,金兵果然在驱赶百姓。城门下挤满了人,金兵拿着鞭子抽打,稍有迟疑就被砍倒。小石头拉着她们,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走。
“站住!” 一个金兵拦住了他们,目光落在王二妻子怀里的女儿身上,“这小丫头长得不错,留下!”
她吓得把女儿搂得更紧,小石头急中生智,用刚学会的几句女真语喊:“这是我家人!是去金国干活的!”
金兵半信半疑,推了他一把:“滚!”
他们终于挤出了城门,回头望去,汴京的城楼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濒死的巨兽。教书先生叹了口气:“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到城里。”
“会的。” 小石头握紧了手里的枪 —— 那是他从战死的金兵手里捡来的,“李纲大人说了,只要我们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来的!”
他们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一路上,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有的挑着担子,一头是孩子,一头是破被褥;还有的一无所有,只能靠乞讨为生。
走到应天府时,他们听说康王赵构在那里登基了,建立了南宋。百姓们像看到了救星,纷纷往应天府赶,说要去投奔新皇帝,跟着他打回汴京去。
王二的妻子也带着女儿,跟着人群往应天府走。她不知道赵构能不能带领大家打回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着 —— 为了王二,为了女儿,也为了那些死在汴京城里的人。
小石头加入了赵构的军队,临走前对她说:“婶子,等我打回汴京,一定把王二哥的坟迁回家。”
她点点头,看着他穿着军装,跟着队伍往北走。阳光下,他的背影和王二当年守城时的背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教书先生则在应天府的街头,办起了一个小小的学堂,教逃难的孩子们读书。他教的第一句话,就是 “还我河山”。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却喊得很响亮,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而此时的汴京,金兵正在清点战利品,准备押着徽钦二帝和俘虏北归。完颜宗望站在残破的宣德门上,望着南去的逃难人群,嘴角露出一丝轻蔑:“跑吧,跑再远,也逃不出我大金的手掌心。”
他不知道,那些逃难的人群中,有抱着瓦刀的寡妇,有握着枪的后生,有教孩子读书的先生。他们看似弱小,却像灰烬里的火星,只要遇到一点风,就能重新燃起熊熊大火。
东京保卫战结束了,靖康之耻的大幕刚刚拉开。但在这片土地上,反抗的种子已经埋下,希望的微光从未熄灭。就像王二妻子手里那把断了的瓦刀,虽然残破,却依旧带着当年守城时的温度,等待着有一天,能重新举起,劈开黑暗,迎来光明。
许多年后,当岳飞率领的 “岳家军” 高唱着 “靖康耻,犹未雪” 北上抗金时,队伍里有个老兵,总在冲锋时想起汴京城头的雪,想起王二的瓦刀,想起小石头的承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汴京光复,但他知道,只要往前冲,就有希望。
而那座饱经沧桑的汴京城墙,依旧在风雨中矗立着,见证着王朝的更迭,也见证着百姓的坚韧。它知道,无论经历多少苦难,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总会为了家园和尊严,战斗到底。
东京保卫战的硝烟散尽,留下的是无尽的伤痛,却也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抗争之火。这火焰,在历史的长河中,代代相传,照亮了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前行的道路。
王二的妻子带着女儿一路向南,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女儿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她把怀里最后一块干硬的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女儿嘴里,一半自己嚼着,饼渣刺得喉咙生疼。路过一处破败的驿站时,她看到墙面上有人用鲜血写着“还我河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
“娘,我想爹了。”女儿含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她蹲下身,擦掉女儿脸上的泥污,声音沙哑:“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得好好活着,等打跑了金兵,就去找爹。”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赶紧拉着女儿躲进驿站的草堆里。只见一队南宋的骑兵疾驰而过,为首的将领铠甲鲜明,背后的“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岳将军的队伍!”有逃难的百姓喊道,“岳将军要去收复失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带着草堆里的王二妻子也攥紧了拳头。她仿佛看到小石头穿着军装,跟在岳将军身后,正朝着汴京的方向前进。
数月后,应天府的学堂里,教书先生正在给孩子们讲“靖康之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突然举手:“先生,我爹说,等岳将军打到汴京,他就把我爷爷的瓦刀找回来,挂在城楼上!”
小男孩正是王二的儿子,被母亲送到学堂读书,名字是教书先生取的,叫“宋念”,意思是“不忘大宋”。
宋念的母亲站在学堂外,手里拿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断瓦刀,望着北方的天空。远处,岳飞大军北伐的消息不断传来,说他们收复了颍昌,又攻克了陈州,离汴京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些像小石头一样的士兵,会带着岳将军的“精忠报国”大旗,重新踏上汴京的土地。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女儿和儿子,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守下去,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汴京城里,被金兵占据的皇宫已经残破不堪,完颜宗望的儿子完颜亮正站在曾经的福宁殿里,看着墙壁上残留的龙纹,野心勃勃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里成为大金的皇都,让宋人永远臣服于我们。”
他不知道,在他脚下的地砖缝隙里,还残留着当年汴京百姓的血迹;在他身后的宫墙上,那道被王二妻子捡起的断瓦刀划出的痕迹,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数年后,岳飞的军队果然打到了朱仙镇,离汴京只有一步之遥。消息传到应天府,宋念背着书包跑到学堂,兴奋地对教书先生说:“先生!岳将军要回来了!我们可以回汴京了!”
教书先生捋着胡须,眼眶湿润:“是啊,快了,快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十二道金牌从临安传来,强令岳飞班师。岳飞望着近在咫尺的汴京城墙,长叹一声:“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宋念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地里种庄稼。她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知道,回汴京的日子,又要推迟了。
许多年后,宋念长大了,也像小石头一样穿上了军装。他没有去临安,而是加入了北方的抗金义军,手里握着的,正是当年母亲传给他的那把断瓦刀。
在一个雪夜,义军偷袭汴京外的金兵大营,宋念一马当先,瓦刀劈碎了金兵的头盔。月光下,他仿佛看到了爷爷王二守城时的身影,看到了小石头冲锋的背影,也看到了母亲站在学堂外眺望北方的眼神。
“还我河山!”他和义军兄弟们一起呐喊,声音震彻夜空,惊醒了沉睡的汴京百姓。
城墙上的金兵吓得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义军,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段靖康之耻的记忆,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把象征着不屈的“武器”——或许是一块瓦刀,或许是一支笔,或许只是一句代代相传的“不忘大宋”。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了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的抗争之火。就像当年汴京城里那道被王二妻子捡起的断瓦刀,虽然残破,却总能在黑暗中,映出一点微光,指引着人们,朝着回家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而那座历经沧桑的汴京城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王朝的兴衰,也见证着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凝聚的力量。它知道,只要这股力量还在,无论经历多少风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宋念在义军里待了五年。这五年里,他跟着队伍在黄河两岸打游击,用那把断瓦刀砍过金兵的马腿,也在雪夜里靠着城墙啃过冻硬的窝头。他身上添了许多伤疤,最显眼的一道在额头上,是去年偷袭滑州时被金兵的箭镞擦过留下的,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
“念哥,你看那是不是汴京的塔?”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座模糊的塔影,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宋念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瓦刀。那是他用布条缠了又缠的刀柄,早已磨得发亮。“是开宝寺塔。” 他低声说,“我娘说,那塔有十三层,站在顶上能看见黄河。”
小兵咂咂嘴:“等咱们打回去,我得爬到顶上去看看。”
“会有那么一天的。” 宋念望着塔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这一天,比他们想的要远。义军缺粮少枪,有时连箭都是用木头削的,全靠一股血气支撑。去年冬天,他们被金兵围困在一座山坳里,断了三天粮,有个弟兄饿极了,想把自己的棉衣煮了吃,被宋念死死按住。
“棉衣煮了也填不饱肚子,留着还能挡挡寒。” 宋念把自己怀里最后半块青稞饼塞给他,“等天亮了,我去摸金兵的营,总能弄到点吃的。”
那天夜里,他真的摸到了金营,不仅带回了两袋干粮,还顺手杀了个落单的金兵将领,割下他的令牌当战利品。弟兄们都说他胆子比城墙还大,宋念却只是摩挲着瓦刀上的缺口 —— 那是他砍金兵铠甲时崩的。
他总想起母亲的话:“你爷爷守的是城,你爹想守的是家,到了你这里,得守住这口气。” 这口气,是王二举着瓦刀冲向金兵时的怒吼,是小石头跟着岳将军北上时的誓言,也是他自己额头上那道伤疤里藏着的倔强。
绍兴十年的春天,宋念听说岳飞的军队又渡过了黄河。这次他们打得很猛,连克蔡州、陈州,离汴京只有百十里地。义军里炸开了锅,弟兄们都请战,说要跟着岳家军一起杀回汴京。
宋念带着三个弟兄,乔装成货郎,混进了汴京外围的朱仙镇。镇上的金兵比去年多了一倍,街上到处是 “搜捕南蛮” 的告示,可他还是从茶馆老板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客官,要不要来点新茶?” 老板压低声音,往他碗里倒茶时,指节在桌上敲了三下。
宋念心里一动 —— 这是义军的暗号,意思是 “有消息”。
夜里,老板偷偷摸进他住的客栈:“岳将军的队伍就在镇外十里地,城里的百姓都在等着呢。有个老瓦匠,说认得你爷爷的瓦刀,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南薰门的墙砖缝里,还嵌着当年守城时的箭头,等咱们的人一到,他就带着街坊们,从里面把城门打开。”
宋念攥紧了瓦刀,刀柄硌得手心生疼。他仿佛看到那个老瓦匠,正像爷爷当年一样,举着瓦刀,站在城头上眺望南方。
可就在他们约定好里应外合的前一夜,朱仙镇突然乱了。金兵像疯了一样抓人,说 “岳家军退了”。宋念冲出去想问个究竟,却被茶馆老板死死拉住:“别去!是临安来的命令,岳将军被召回了!”
“召回?” 宋念如遭雷击,“那汴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老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熟的麦饼:“快走吧,金兵要清剿义军了。这饼你带着,路上吃。” 他指了指北方,“记住,开宝寺塔还在,黄河还在,总有回来的一天。”
宋念带着弟兄们连夜撤出朱仙镇。回头望时,开宝寺塔的影子在月色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他咬着麦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 那饼的味道,像极了母亲当年做的。
又过了十年,宋念成了义军里的老资格。他额头上的伤疤淡了些,可腰间的瓦刀却更亮了。这十年里,岳飞被害死在风波亭,南宋和金国签了和约,淮河以北的土地,彻底成了金人的天下。
有人劝宋念:“算了,回江南去吧,那里至少能活命。”
宋念只是摇头。他在黄河边找了个破窑洞住下,白天种地,夜里就带着几个年轻弟兄,去摸金兵的岗哨,抢他们的粮草分给附近的百姓。百姓们都叫他 “瓦刀宋”,说他的刀比金兵的钢刀还硬。
他偶尔会收到母亲托人捎来的信。信里说,弟弟宋念在临安考中了秀才,想接她去江南,可她不肯,说要在应天府等着,等他打回去。
“娘说,她梦见爷爷站在南薰门的城楼上,手里举着瓦刀,说看见咱们了。” 信的末尾,母亲这样写道。
宋念把信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三年。三年后的一个冬天,他在一次偷袭中中了金兵的埋伏。弟兄们要背着他突围,宋念却按住他们的手,把瓦刀塞给最小的那个小兵。
“带着它走,” 他喘着气,指了指汴京的方向,“告诉…… 告诉我娘,我没…… 没丢爷爷的脸……”
他最后看到的,是开宝寺塔的塔尖,在雪地里闪着光。
又过了许多年,宋念的弟弟宋念成了朝廷的史官。他在编写《宋史》时,特意在 “忠义传” 里加了一段,写一个叫王二的泥瓦匠,在靖康年间守汴京,战死在南薰门;写他的儿子小石头,跟着岳飞北伐,不知所踪;写他的孙子宋念,在黄河边抗金,直到战死。
他没有写那把瓦刀,可每次提笔,总觉得有一道微光,从历史的尘埃里透出来,照亮了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们 —— 他们或许是守城的士兵,或许是逃难的百姓,或许是像王二家一样,一代又一代,守着 “还我河山” 这四个字的普通人。
临安的皇宫里,宋孝宗看着那份《宋史》,叹了口气。他刚下旨为岳飞平反,正准备北伐。“传旨,”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给黄河两岸的义军送去粮草和兵器,告诉他们,朝廷记着他们。”
消息传到汴京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坐在南薰门的墙根下,手里摩挲着半块断瓦。她是宋念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竟一路乞讨着回到了汴京。
金兵已经撤走了,城里换了新的守军,是南宋的士兵。他们看到老太太手里的瓦刀,都对着她行礼 —— 他们听说过 “瓦刀宋” 的故事,也知道这把刀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血泪。
“老夫人,岳将军的‘精忠报国’旗,马上就要插到开宝寺塔上了。” 一个年轻的军官说。
老太太抬起头,望着开宝寺塔的方向,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半块瓦刀上,折射出一点微光,像极了当年汴京保卫战时,城头上不灭的星火。
那星火,在历史的长河里,从未熄灭。它藏在断瓦刀的缺口里,藏在 “还我河山” 的字迹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等着有一天,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