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四章 :前夜密语(1/2)
第四节:前夜密语
一、残烛映旧信
秦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燃到第三根。灯花噼啪爆开时,李世民正用指尖捻起一张泛黄的信纸。信纸边缘卷了毛边,边角处洇着一块浅褐色的痕迹 —— 那是母亲窦氏临终前咳在上面的血,十年了,竟还像一块未愈的疤,在昏暗中隐隐发痛。
“世民吾儿,见字如面。”
窦氏的字迹娟秀却有力,笔画间透着将门女子的爽朗。李世民记得,这封信是武德元年写的,那时他刚平定薛仁杲,率军凯旋,却因功高盖主,被李建成在李渊面前进了谗言,说他 “私藏战利品,意图自肥”。母亲那时已卧病在床,听闻此事,强撑着写下这封信,让内侍偷偷送到军中。
“为娘知你聪慧勇猛,然乱世之中,锋芒过盛易招祸。”
指尖划过 “锋芒过盛” 四字,李世民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十八岁那年,随父亲在太原起兵,母亲亲手为他披上铠甲,在城门口叮嘱:“阿世,刀能杀敌,也能伤己。你要学的,不止是挥刀的狠劲,还有收刀的余地。”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絮语,如今再看,才懂母亲的深意。
“你兄长建成,虽不及你善战,却稳重有余,若能兄弟同心,必能辅佐你父皇,开创盛世……”
“呵。” 一声轻笑从齿间溢出,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李世民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兄弟夜话图》—— 那是武德四年画的,画中他与李建成并坐案前,对弈饮酒,身后李元吉正举着酒壶笑闹。那时刚平定洛阳,李渊难得高兴,让画工记录下这 “和睦” 景象。
可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昆明池宴上那杯泛着诡异光泽的酒,杨文干叛乱时指向他的矛头,还有前日李建成在朝堂上笑意盈盈地说 “二哥身体不适,该静养”…… 桩桩件件,哪里有半分 “兄弟同心” 的影子?
“母亲,” 他对着信纸低声道,“不是我不想让,是他们不给我让的余地啊。”
烛火突然摇曳,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扭曲变形。李世民猛地抬头,只见长孙无忌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脸色凝重如铁。
“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常何那边回话了。”
二、甲胄凝寒霜
紫檀木盒打开时,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套玄甲,甲片打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 这是李世民的贴身铠甲,随他征战十余年,甲缝里还嵌着当年与窦建德对战时溅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变硬。
“常何说,东宫的冯立已安排好人手,明日卯时会‘借故’搜查玄武门,实则想趁乱拿下您。” 长孙无忌一边帮李世民穿戴铠甲,一边低声禀报,“他已按计划调换了守卫,西侧箭楼的三百禁军都是我们的人,能拖延冯立半个时辰。”
冰凉的甲片贴上脊背,李世民微微一颤。长孙无忌的手指在系甲绳时顿了顿:“殿下,要不…… 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知道这位内兄的顾虑。玄武门之变,名为 “清君侧”,实则是逼宫。一旦失手,不仅秦王府上下会被株连,整个大唐都可能陷入内乱。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铠甲加身的他,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杀伐之气,倒像极了当年在虎牢关前,单骑冲阵的少年将军。
“还有什么法子?” 他轻声问,“交出尉迟恭他们,交出玄甲军,然后等着李建成派人来秦王府‘请’我去宗人府‘静养’?”
长孙无忌语塞。他何尝不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玄龄和如晦呢?” 李世民问。
“去联络吏部尚书侯君集了。” 长孙无忌道,“侯尚书掌管京畿防务,若他能在明日封锁长安各城门,防止东宫余党作乱,我们便无后顾之忧。”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尉迟恭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盔甲上还沾着夜露。“殿下,还没吃晚饭吧?夫人让厨房做了胡饼和羊肉汤,趁热吃点。”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热气腾腾的胡饼香气弥漫开来。李世民拿起一个胡饼,咬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尉迟恭看着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殿下,属下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您想想,当年在洛阳,王世充的人堵着城门骂您,说您是‘太原小儿’,是咱们玄甲军用刀把那些话给砍回去的;在洺水,刘黑闼的箭射穿了您的战袍,是秦二哥替您挡了那一箭……”
他掰着粗壮大手数着:“咱们这帮弟兄,跟您出生入死,图的不是高官厚禄,是信服您这个人。李建成那伙人,背后捅刀子,玩阴的,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总不能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
李世民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心中一暖。尉迟恭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却总能一语戳中要害。
“你说,” 李世民忽然问,“后世会如何评价我今日之举?”
尉迟恭愣了愣,随即道:“属下不知道什么后世评价。属下只知道,谁对殿下好,属下就对谁好;谁想害殿下,属下就劈了谁!当年属下在刘武周麾下,走投无路,是殿下不计前嫌收留我,还让我统领玄甲军 —— 这份恩情,属下粉身碎骨也报不完。明日不管发生什么,属下都跟殿下在一起!”
他说得直白,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撼动人心。李世民看着案上的胡饼,忽然觉得有了滋味,又拿起一个,慢慢咀嚼着。
三、雨夜聚群英
亥时三刻,秦王府的议事厅里已聚满了人。
房玄龄和杜如晦刚从侯君集府中赶回,两人袍角湿透,脸上却带着喜色。“殿下,侯尚书答应了。” 房玄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说明日卯时,会以‘查验城防’为名,让京兆府的兵丁守住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绝不让东宫的人跑出去搬救兵。”
秦叔宝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他的虎头枪。枪杆上的红缨已有些褪色,却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殿下,末将已让人查过,李建成明日会带五十名护卫入宫,都是东宫的精锐。李元吉更甚,带了八十人,还配了弓弩手。”
程知节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管他多少人!咱们八百玄甲军,个个以一当十,别说一百多护卫,就是再来一百,也不够砍的!”
“不可大意。” 秦叔宝放下枪,沉声提醒,“东宫护卫都是经李建成亲手调教的,其中有个叫冯立的,武艺高强,当年曾在战场上救过李建成的命,对他忠心耿耿。明日交手,此人怕是个麻烦。”
李世民点头:“知节,你带一队人,专门对付冯立,缠住他就行,不必硬拼。”
“得令!” 程知节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众人正商议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靖走了进来。他刚从北疆赶回,身上还带着风尘,听闻秦王府的事,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而来。
“药师兄。” 李世民起身相迎。李靖是他最敬佩的将领,不仅用兵如神,更有远见卓识。
李靖拱手道:“殿下,属下刚收到消息,突厥颉利可汗已在边境集结兵力,若长安有变,他很可能趁机南下。”
这话如一盆冷水,让厅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程知节骂道:“这群突厥蛮子,真是会挑时候!”
“这也是李建成敢动手的原因之一。” 房玄龄皱眉,“他料定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在此时发动宫变,怕给突厥可乘之机。”
李靖看向李世民,目光锐利:“殿下,此时宫变,风险极大。但若不动手,等李建成掌控兵权,勾结突厥,后果不堪设想。属下愿率一万精兵驻守北疆,只要长安能在三日之内稳定,突厥必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李靖与他虽非嫡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有劳药师兄了。”
“分内之事。” 李靖躬身道,“属下这就去部署,预祝殿下明日成功。”
李靖离去后,李世民环视众人:“诸位,明日之事,凶险万分。李建成在朝中经营多年,禁军、东宫、齐王府的兵力加起来,是我们的数倍。若有不愿同往者,现在可以离开,我李世民绝不强求。”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秦叔宝猛地站起身,将虎头枪顿在地上,枪杆插入青砖半寸深。“二公子去哪,我秦叔宝就去哪!当年在历城,若不是殿下救我,我早已是刀下亡魂。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对!誓死追随二公子!” 程知节霍然起身,短刀拍在案上,“老子跟着殿下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大不了就是一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臣等愿与殿下共进退。”
长孙无忌走到李世民身边,声音坚定:“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面对。”
尉迟恭、段志玄、侯君集…… 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承诺回荡在厅内。这些人,有的是他的亲戚,有的是他的旧部,有的曾是敌人,却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标,紧紧站在一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央,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天空,寒光映着他的眼眸。
“好!明日卯时,玄武门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若成,我们共辅大唐,开创盛世;若败,我李世民一人承担,绝不让诸位受牵连!”
“愿随二公子,共赴生死!”
众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即将冲破黑暗的勇士。
四、星夜探密道
子时,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秦王府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前行的脚步。
李世民带着尉迟恭和秦叔宝,来到府中一处偏僻的假山后。假山石缝里藏着一个暗门,推开时,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密道是当年父亲修建秦王府时,为防不测特意挖的。” 李世民点亮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出口就在玄武门附近的一片竹林里,离临湖殿不过百丈。”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布满青苔,脚下的泥土湿滑难行。尉迟恭走在最后,用剑挑开蛛网,低声道:“殿下,这密道年头不短了,会不会有塌陷的风险?”
“放心。” 李世民头也不回,“去年我让人加固过,承重没问题。”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丝光亮。李世民熄灭火把,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悄悄拨开出口的杂草 —— 外面果然是一片竹林,离玄武门的城墙不过五十步,隐约能看到城楼上巡逻的卫兵身影。
“常何说,明日卯时,他会借口‘查验军械’,把冯立引到西侧箭楼,此时玄武门的正门守卫最松懈。” 李世民低声道,“我们从这里出去,沿竹林边缘绕到临湖殿后侧,那里是李建成入宫的必经之路。”
秦叔宝观察着地形,补充道:“临湖殿有三根廊柱,正好可以藏身。属下带人埋伏在左侧,尉迟将军带人守右侧,殿下您……”
“我在中间。” 李世民打断他,“李建成看到我,定会分心,那时你们再动手。”
尉迟恭急道:“殿下,太危险了!您是主帅,怎能亲身涉险?”
“只有我出现,才能确保他停下马车。” 李世民语气平静,“放心,我不会冲动。”
三人原路返回密道,刚走出暗门,就看到长孙氏站在假山旁,手里提着一个灯笼,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你怎么来了?” 李世民惊讶道。
长孙氏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为他理了理被密道蹭乱的衣襟,轻声道:“我让厨房炖了参汤,回去喝点暖暖身子吧。”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李世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痛。他知道,妻子什么都知道,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打理好府中事务,安抚好孩子们,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等我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持家务而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嗯。” 长孙氏点头,强忍着泪水,“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胡饼,等你回来吃早饭。”
五、残灯照无眠
丑时,秦王府的灯依旧亮着。
李世民坐在案前,开始写两道奏折。第一道是给李渊的,上面详细罗列了李建成私通突厥、调兵谋反的证据,言辞恳切,只字未提 “宫变”,只说 “为保大唐社稷,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
第二道是给太子妃郑观音的。他写得很短,只说 “明日之事,与你及孩子们无关,秦王府会保你们周全”。写完后,他将两道奏折分别装入信封,交给长孙无忌:“若明日事成,将第一道呈给父皇;若败,将第二道交给太子妃,算是…… 我最后能为大哥做的事。”
长孙无忌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却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李世民走到院子里,看到玄甲军已在集结。八百精兵,个个披甲持剑,肃立在院中,没有交谈,只有呼吸声与甲片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程知节看到他,咧嘴一笑:“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下令了!”
秦叔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世民走到队伍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 这些人,有的是从太原就跟着他的老兵,有的是平定洛阳时收编的降将,有的是寒门出身的子弟……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因同一个信念聚集在他麾下。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明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玄武门。那里有我们的敌人,也有…… 我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想杀同门,有人怕背上‘叛乱’的骂名。但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去叛乱,是去求生 —— 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大唐的百姓。若李建成得逞,勾结突厥,天下又将陷入战火,流离失所的,会是千千万万的人!”
“我们是玄甲军!” 李世民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天空,“是战无不胜的玄甲军!当年在虎牢关,我们以少胜多,击败窦建德;在洺水,我们浴血奋战,平定刘黑闼。今日,我们也要用手中的刀,劈开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愿随殿下,死战!”
八百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连天边的启明星都仿佛被惊动,闪烁了几下。
李世民收剑入鞘,转身看向玄武门的方向。那里的城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长安的天,将彻底改变。而他,也将踏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六、廊下对月
卯时未到,秦王府的角门已悄然开启。李世民换上一身玄色便服,只在腰间藏了柄匕首 —— 那是窦氏留给他的遗物,柄上刻着 “守心” 二字。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和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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