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稳(2/2)
阮小白的肩膀开始抖。
“我会让你过得好,让你不会辍学。”
“让你读到大学。”
“我也上大学,我们在一起。”
“再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他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的身体也会好起来,不会像以前那样容易生病。”
“你想要去哪我都会带你去,无论多远。”
“你想回哪里我也会跟着你,也无论多远。”
阮小白的话越说越急,越说越乱。
“我们曾在海边,我……我……我捡着贝壳,你在后面提着鞋子笑着跟着我。”
“我记得,我记得。”
“我也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话说到这里,阮小白打起了嗝。
一下,又一下。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一个晨练的老太太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过来。
“这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哭得挺伤心的。”
“是不是被欺负了?”
周亚听到那些议论声,但她没理会。
她站起来,走到阮小白面前,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
阮小白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周亚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嗯。”
“我相信。”
周亚的声音很轻,但阮小白听得清楚。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眼泪浸透了周亚的衣服,一片湿意贴在皮肤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周亚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没动。
公园里偶尔有人看一眼,但没人过来。
阮小白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越来越小。
周亚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腿有点麻,但她没换姿势。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小白的哭声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鼻子塞得厉害,呼吸声都变了。
周亚松开手,退后一步。
阮小白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周亚看着那张脸,心里涩得难受。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阮小白接过来,低着头擦脸,擦完把纸巾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来了。
周亚看着他。
“我……”
阮小白又打了个嗝。
他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哭得你也……”
阮小白的话又卡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团纸巾,捏得很紧。
“你也难受。”
周亚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她确实难受。
不是因为阮小白哭,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对她来说,那些都还没发生。
她没法感同身受。
周亚的手指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没事。”
她说。
阮小白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鼻子还塞着,呼吸声很重。
“真的没事。”
周亚又说了一遍。
阮小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纸巾展开,又擦了一遍脸。
这次擦得很仔细,连眼角都擦到了。
擦完,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周亚看了一眼周围,找到一个垃圾桶,走过去。
“给我。”
阮小白把纸巾递过去。
周亚接过来,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阮小白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腿有点软,站得不太稳,手扶着长椅的扶手。
周亚走到他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得动吗?
阮小白点点头。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阮小白的鼻子还塞着,走路的时候一直用嘴呼吸。
要不回去?
周亚站在他面前。
阮小白摇头。
“不了。”
他的话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阮小白说完,拉着周亚的手往公园外走。
周亚跟在他身后,没问去哪。
两人走出公园,沿着街道往前。
阮小白走得不快,鼻子还塞着,呼吸声很重。
周亚看了他一眼,想说要不要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顺着他的心来吧。
两人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
“到了。”
阮小白停下脚步。
周亚抬头看过去。
建筑有四层,外墙刷得很新,窗户是蓝色的铝合金框,玻璃擦得干净。
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曲临一中”四个字。
“这是我的学校。”
阮小白说。
周亚点点头。
学校的大门是铁艺的,现在关着。
门口有个传达室,窗户开着,里面没人。
“放假了。”
阮小白说着,走到门口,手扶着铁门往里看。
周亚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透过铁门能看到里面的操场。
操场是塑胶跑道,中间是绿色的草坪。
操场旁边是教学楼,四层,每层都有走廊,走廊上挂着横幅,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标语。
“我在三楼。”
阮小白指着教学楼。
“靠窗的位置。”
周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三楼的窗户都关着,玻璃上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下午五点放学。”
阮小白说着,手指在铁门上敲了一下。
“中午在学校吃饭,食堂的饭不好吃,但也能吃。”
周亚听着,没接话。
“我最喜欢的是图书馆。”
“在教学楼后面,有很多书。”
“我每天放学都去那里待一会儿,看书,或者写作业。”
阮小白说到这里,鼻子又塞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
“有时候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周亚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阮小白刚才说,他会让她读大学,他们一起。
“你……”
周亚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停顿了一下。
“你以后,是在这里上学,还是……”
“都可以。”
“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一定有办法让你入学,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
周亚没说话。
来这里吗?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阮小白看出了她的犹豫。
“你可以慢慢想。”
“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天快凉了。”
两人沿着街边的人行道走。
夏末的早晨,风里已经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阮小白带着她进了一家服装店,直接去了少女区。
他挑了两套长袖的运动服,又选了一件外套。
他记得周亚以前不太在意穿着,总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买完衣服,阮小白的脸色好了许多,鼻塞的症状也缓解了。
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在街上。
阮小白的脚步停在一家新开的面馆前。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清里面浅色的桌椅。
面馆里人不多。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子是浅色的木纹,擦得一尘不染,倒映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阮小白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桌角的价目牌。
价目牌是塑封的,很新。
上面的菜品不多,主要是各式拉面。
大部分价格都在十二到十五之间,旁边还有加料的选项,写明了价格和份量。
阮小白把价目牌推到周亚面前。
周亚的目光扫过,停在“海鲜拉面”那一行。
“两碗海鲜拉面。”
阮小白对走到桌边的服务员说。
阮小白又补充了一句。
“再加一份虾。”
周亚的手指在桌子
她想起山里。
屋后那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溪里的虾很小,藏在石缝里,极难抓。
偶尔抓到几只,用油一炸,是难得的荤腥。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觉得好吃的东西。
而他知道。
这个念头在周亚心里冒出来,不强烈,但很清晰。
周亚看向阮小白。
晨光落在他细软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泪痕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有点肿,鼻尖也泛着红。
那场大哭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也更脆弱。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做着最妥帖的事。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像是温水,不烫,但一点点地,把整个胸口都浸润了。
很奇妙。
一个人,带着未来的记忆,出现在你面前。
他知道你的所有喜好,记得看过的星星和大海,记得提着鞋子在沙滩上笑的样子。
那些她还未经历的,对他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过往。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是很大的白瓷碗,碗口描着一圈蓝色的花纹。
乳白色的汤底上,飘着几滴金黄的油花。
面条整齐地卧在汤里,上面铺着配菜。
两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绿生菜,半颗溏心蛋,蛋黄是漂亮的橘红色,半凝固着,看着就很有食欲。
几片干紫菜,还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
最上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虾仁,去了虾线,白里透红,看起来饱满又弹润。
阮小白把自己碗里的虾,连同另外加的那一份,一起拨到了周亚的碗里。
瓷勺和碗壁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亚碗里的虾仁堆成了一座小山。
热气氤氲,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味,扑面而来。
周亚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
面条筋道,挂着浓郁的汤汁,一口下去,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汤头很浓,是骨汤熬出来的醇厚,混着海鲜的清甜,一点也不腻。
她又夹起一个虾仁。
虾肉紧实,咬下去是脆的,鲜甜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
真好吃。
周亚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专注。
阮小白也低头吃着自己的面,他的鼻塞似乎完全好了,吃得很顺畅。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周亚吃完自己碗里的半颗溏心蛋,抬头时,发现阮小白已经把他的那半颗夹了过来,放进她碗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做完这个动作,就继续低头吃面。
周亚看着碗里那半颗完美的溏心蛋,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忽然觉得,那些他说过的,在阳台上一起看星星,在海边捡贝壳的画面,好像不那么遥远了。
它们就像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是真实存在的,是能被感受到的。
这是一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