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挺好的（2/2）
“别跟我说不用，人都带到这儿了。”
周亚没再坚持。她松开他的手，独自朝一排鞋架走过去。
她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来平复心里的乱糟糟。
鞋架上的鞋子，每一双看起来都干净又漂亮，鞋底没有一丝污渍，鞋带也系成了工整的蝴蝶结。
她自己的那双，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帮的边缘也磨出了毛边。
她的目光从那些鲜亮的颜色上掠过，最后落在一双最角落的，款式最简单的黑色运动鞋上。
她伸手，小心地把那只鞋拿了下来。
鞋子很轻，鞋底是某种柔软的材质，用手指按了按，能感觉到回弹。
这和她脚上那双硬邦邦的胶底鞋，完全是两种东西。
她翻过鞋子，看到了挂在鞋带上的白色小吊牌。
上面印着一串黑色的数字。
￥199。
周亚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百九十九。
这三个数字，像三根细小的针，扎在周亚的指尖上。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店里其他鞋架上扫了一圈。
旁边一双白色的，吊牌上写着￥229。
再远一点，一双带着荧光绿条纹的，￥288。
最贵的一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要三百多。
周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安和县城里，挨着菜市场的那条街。
每到傍晚，就有人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
老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吆喝，三十一双，五十两双。
她脚上这双，就是去年开学前买的，花了四十五块钱。
当时她还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老板多送了一副鞋带。
那股混杂着胶水和灰尘的味道，好像一下子就飘到了这家干净，凉爽，还带着香味的店里。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很奇怪。
阮小白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双黑色的鞋子。
“不好看？”
他问。
周亚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头已经被她蹭得有些发毛了。
“太贵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贵。”
“你穿多大码？”
“三……三十六。”
阮小白朝不远处的店员招了招手。
“麻烦拿一双这个款式的36码。”
阮小白指了指他手里的黑色运动鞋。
店员点点头，很快就从后面拿来一个鞋盒。
她目光在阮小白那头显眼的白发和周亚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之间转了转，最后还是落回到阮小白身上，笑容里多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
“那边有换鞋凳。”
店员指了指角落。
阮小白接过鞋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就去牵周亚。
周亚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没躲开。
走到店里一处专门用来试鞋的区域。
那里放着几张矮凳，凳子前铺着一块厚实的地毯。
他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其中一张凳子。
周亚依言坐下。
凳子是软的，坐上去陷进去一点，比她平时坐的木凳子舒服太多。
她把脚伸向那块地毯，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
阮小白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解开左脚的鞋带，一圈一圈地绕开，动作有些慢。
鞋带是她自己系上去的，打的是最牢固的双层结，现在解起来倒有些费劲。
鞋舌微微翻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
她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袜子是棉的，深灰色，洗得发软。
脚趾在袜子里面动了动，感觉有点空。
她把那只旧鞋放在地毯上，然后又去解右脚的鞋带。
同样是慢悠悠的，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两只脚都脱离了旧鞋的束缚，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时，周亚感觉脚下传来一种陌生的柔软。
地毯的绒毛细密，隔着袜子也能感受到那软软的承托。
阮小白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的脚。
周亚的视线落在自己穿着袜子的脚尖上，又抬头看了一眼阮小白。
他低着头，白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下一秒，阮小白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周亚的左脚。
周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来不及收回脚，那只穿着袜子的脚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阮小白的膝盖上。
“你……你你你……”
周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阮小白轻轻托着她的脚踝，指腹隔着袜子摩挲了一下她的脚背。
周亚的呼吸停滞了，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棉袜，烫着她的皮肤。
脸颊又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刚才的“男仆装”，而是因为眼前这真实的触碰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下意识地想把脚抽回来，可又怕打扰到他，只能僵硬着，任由他摆弄。
指腹隔着袜子和鞋子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自己的脚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纹路，那种细微的压迫感，让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阮小白没抬头，声音很轻：“我来。”
他托着她的脚，另一只手拿起那个黑色的鞋盒。
小亚的脚，瘦瘦的，脚踝处骨头很明显。
阮小白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楚。
他知道她是在山里长大的，后来才到了县城。
这双脚，经历了太多。
隔着薄薄的袜子，他能感受到那种没有得到足够营养的单薄。
他打开鞋盒，取出那只黑色的新鞋。
鞋子很轻，鞋型流畅，鞋底的弧度也设计得很好。
他将鞋舌轻轻拉开，然后，用一种极度细致的动作，将周亚的脚慢慢地，稳稳地放进鞋子里。
周亚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鞋子是新的，内部的衬里柔软而光滑，没有一丝异物感。
她感觉到脚被包裹住，那不是她旧鞋那种紧绷的束缚，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贴合。
阮小白的动作很慢，一点点地调整着鞋的位置，确保她的脚完全舒适地落入鞋底。
他用手指轻轻压了压鞋头，确认尺码合适。然后，他拿起鞋带，开始系。
先是耐心地理顺了鞋带，穿过每一个鞋孔，最后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店员本来在远处整理货架，目光偶尔会扫过来。
看到一个白发男孩蹲在地上，极其认真地给一个女孩穿鞋，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景象有点稀奇，通常都是女孩给自己挑鞋，或者大人给小孩买鞋。
可这个男孩，看起来比女孩还小一些，却做着这样细致的动作。
这画面有点可爱。
周亚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任由他摆弄，视线始终焦着在他身上，从他的白发，到他的眉眼，再到他抿着的嘴唇。
当两只新鞋都穿好之后，阮小白站起身，朝周亚伸出手。
“站起来走走，看看合不合脚。”
周亚把手搭在他递来的手上，借力站了起来。
新鞋很轻，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回弹。
鞋面包裹得很贴合，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也不会觉得挤。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鞋面，鞋带系得规规整整。
走了两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脚跟落地时，没有了过去那种硬邦邦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缓冲。
她又走了几步，从地毯这头走到那头，再转回来。
很舒服。
她穿着旧鞋走再多的路，脚底板也总是硬邦邦的，有时候走久了，脚后跟还会隐隐作痛。
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被小心托着，轻飘飘的。
周亚抬起头，看向阮小白。
他正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怎么样？”
周亚抿了抿嘴，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但脚下的感受，实实在在。
“挺，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