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过去(2/2)
“那里的水不深,清澈见底,水流很慢,我就那么脱了鞋,站到水里去,水很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里。”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水面上自己那个模糊的,黑头发的倒影,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很好看,水也变得越来越凉。”
“天完全黑透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虫子的叫声,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我蹲下身,把整个头都埋进了水里。”
他讲得太冷静了,冷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在水里憋了很久,直到肺里憋不住了,才猛地抬起头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周亚。
“黑色的染膏顺着水往下淌,流过我的眼睛,我的脸,一道一道的,像黑色的眼泪,水面上我那个倒影,被搅得一塌糊涂。”
“我以为头发会变黑,至少能维持一阵子,可是没有。”
阮小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像是自嘲的笑意。
“白头发还是白头发,在夜里,被水映着,好像还会发光。”
“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想再折腾了。”
“言诺这个名字,那些夸奖,那些奇怪的眼神,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就是我,一个白头发,身体不好,跑不快也跳不高的小孩。”
他终于把这段话说完,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周亚看着他。
讲着自己最难堪的一段过往,表情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周亚觉得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
她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个名字。”
周亚开了口,声音有点硬。
“我看不行。”
阮小白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直接,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不认同。
“没事的。”
“我已经不在意了。”.
“况且。”
阮小白放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未来的你,已经叫了我一辈子‘小白’了,我不会改。”
一辈子。
这个词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本该是可笑的,可周亚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阮小白看着她怔忡的模样,那点自嘲和落寞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
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放柔了声音。
“你也别为我难过,都过去了,快吃吧,汤都要凉了。”
他主动地转移了话题,不动声色地抚平了空气中残留的悲伤。
周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忽然觉得,那个叫“言诺”的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那些沉重的期望与痛苦的过往,都变得遥远起来。
她不再多言,拿起勺子,默默地喝汤。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而温馨的沉默中结束。
阮小白收拾好碗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温水中清洗着瓷碗,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周亚就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那背影不算宽阔,甚至因为长期的体弱而显得有些单薄,却莫名地给了她安稳感。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阮小白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来。
“顺便,给你买点东西。”
周亚点了点头,没有问要去哪,也没有问要买什么。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唯一熟悉且信任的,只有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