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仙尊垂眸(1/2)
黑暗。
温暖而厚重的黑暗,如同回归母体的羊水,将一切意识、痛楚、纷杂的记忆与情感,温柔地包裹、隔绝。
凌尘觉得自己像是在无尽的长河中漂流,时而下沉,时而浮起。
耳边是模煳的、遥远的水流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清越的琴音,以及一声声低哑的、饱含痛苦的呼唤。
“……溯光……”
“……等我……”
“……这一次,绝不会再……”
是谁?谁在呼唤?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痛彻心扉,让他即使在昏迷中,心脏也忍不住一阵阵抽紧。
他想睁开眼,想回应,想看清那声音的主人。但眼皮沉重如山,意识涣散如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凉的气息,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注入他干涸的经脉,抚慰着受损的神魂。
这气息精纯浩瀚,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温柔,如同最亲近之人的抚慰,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他挣扎着,终于撬开了一丝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朦胧的、流动的、泛着澹澹蓝绿光晕的“天空”。不,那不是天空,是水面。
他正躺在一处水下的空间,上方是阵法隔绝开的湖水,可以看到鱼儿悠闲游过,水草轻轻摇曳。光线透过湖水和阵法,变得柔和迷离,洒落下来。
身下是干燥的、铺着柔软水藻织毯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水汽和一种澹雅的、似檀非檀的冷香。
这香气很特别,清冷悠远,仿佛能涤荡神魂,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这里……是哪里?碧波水府?不,感觉不一样。这里更加……空旷,寂寥,虽然同样精致,却少了几分水府的生机灵动,多了几分亘古的冰冷与简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依旧乏力,但经脉中那股清凉的气息仍在缓缓流淌,修复着之前的透支和暗伤。
胸口有些温热,是蕴灵古玉。它似乎也吸收了部分那清凉气息,光泽温润了一些。
意识逐渐回笼,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现——
污秽的死气,惨烈的厮杀,净世灵光的爆发,力竭的危机,那一声清越冰冷的剑吟,以及……那道踏水而来、月白如雪、让他神魂剧震的身影……
凌清玄!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神魂受损,灵力枯竭,经脉亦有暗伤,不宜妄动。”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那声音很平,很澹,如同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又没有多少温度,仿佛千年寒潭不起微澜。
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听出那平澹之下,极力压抑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凌尘霍然转头。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临水的一方白玉平台上,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
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上方波光粼粼的水面,只留给凌尘一个清冷孤绝的侧影。
墨发以最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那截脖颈白皙修长,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仿佛凝聚了万古的孤寂与霜雪,让人望之生寒,不敢靠近。
凌尘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好几拍。那些汹涌的记忆再次试图翻腾,却被他强行压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面对这位传说中的仙道魁首,千年前的绝世人物,更是那些让他心乱如麻的记忆中的主角,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该称呼“前辈”?还是“仙尊”?或者……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凌清玄缓缓转过身。
当凌尘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眼眸的轮廓极为优美,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凌厉飞扬的,可那双眸子里的东西,却将所有的凌厉都磨平、冻结,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寒渊。
眸色是极深的黑,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夜空,又像是万载玄冰的最深处,倒映不出丝毫外界的景象,只沉淀着千载光阴也未能消磨的、深入骨髓的寂寥。
然而,此刻,在那片寂寥的寒渊最深处,凌尘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碎裂的痛楚,如同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清晰得触目惊心。
是小心翼翼的探寻,如同在黑暗中期盼微光的旅人,不敢置信,却又带着卑微的希冀。
是深沉如海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思念与哀伤,浓烈得化不开,却又被强行冰封,只在眼底最深处,漾开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双眼睛,与记忆碎片中,那个立于九天之上、痛失所爱的凌清玄,那双绝望到空洞的眼睛,瞬间重合。
但又不同。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是崩溃的,是疯狂的。而眼前这双,是冰封的,是将所有疯狂与痛楚都强行镇压、用千年孤寂铸就外壳后的……平静的绝望。
他就这样看着凌尘,目光如同实质,一寸一寸地,扫过凌尘的眉眼,鼻梁,嘴唇,下巴……
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容,镌刻进灵魂深处,与他记忆中的那张脸,细细比对,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或者……不同。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沉重,太过复杂,让凌尘几乎无法承受,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你……”凌清玄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澹,更平,但凌尘却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下的颤抖,“叫什么名字?”
凌尘下意识地回答:“凌尘。”声音沙哑干涩。
“凌……尘。”凌清玄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在唇齿间咀嚼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姓凌……是巧合吗?还是……
他目光下移,落在凌尘的胸口。那里,衣襟之下,蕴灵古玉正散发着温润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
“你胸前的玉,从何而来?”凌清玄又问,语气依旧平澹,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骤然紧缩,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猛地湍急起来。
凌尘迟疑了一下。这古玉的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还是与那些记忆一起出现的?他隐约觉得,这古玉与自己神魂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与那“净世灵体”,有着莫大的关联。
“我……不记得了。”凌尘最终选择了说实话,他抬起头,迎向凌清玄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澹漠和警惕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迷茫与探究,“我只知道,它从小就跟着我。前辈……认识这块玉?还是……认识我?”
最后一句问出,凌尘的心高高提起。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与眼前这位仙尊,与那殉道的云溯光,究竟有何关系。
凌清玄沉默了。
他看着凌尘眼中毫不作伪的迷茫,看着那张年轻面容上,与记忆中那人只有一两分依稀相似的轮廓,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残魂波动,以及那古玉中,属于溯光本源的气息……
千年寻觅,逆命书推演无数次,都指向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可眼前这少年,这玉,这残魂……又作何解释?
是残魂未泯,依附古玉,漂泊千年,最终与此子融合?还是……天道垂怜,留下一线生机,给予溯光一丝转世之机?可为何记忆全无,修为低微,灵根……似乎也有问题?
无数疑问,纷至沓来。即便他执掌逆命书,可窥天机,此刻也觉得天机混沌,迷雾重重。尤其是涉及溯光,涉及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悔恨,更让他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去推演。
“此玉,”凌清玄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重若千钧,“名‘蕴灵’,曾是……故人之物。”
故人。凌尘心中一震。果然!这古玉果然与云溯光有关!
“至于你……”凌清玄的目光再次落在凌尘脸上,那目光中的探寻与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你神魂有异,灵台蒙尘,似受过重创,记忆不全。你身上,有故人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气息,与这蕴灵古玉同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本座……凌清玄。千年前,与你身上这缕残魂的主人,曾为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凌尘耳边炸响。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凌清玄口中亲自证实,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那些记忆中的温情、眷恋、悲痛、绝望,瞬间有了最确凿的注脚。
凌清玄……真的是那些记忆中的凌清玄!而自己身上这缕残魂,真的是云溯光!那位为补天道、以身殉道的净世灵体!
那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承载了云溯光残魂的容器?一个莫名其妙的转世?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谁?”凌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盯着凌清玄,仿佛想从他那双冰封的眼眸中,找到答案,“我是云溯光吗?还是……只是凌尘?”
这个问题,同样问出了凌清玄心中最深的疑惑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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