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仙尊垂眸(2/2)
他是溯光吗?
那缕残魂波动,那蕴灵古玉的气息,不会错。可为何记忆全无?为何修为尽废?为何……眼神如此陌生,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让他心颤的熟悉?
若他是溯光,自己该如何面对这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他”?该如何弥补千年前的亏欠?该如何……让他记起一切?
若他不是溯光,只是机缘巧合得了溯光残魂和古玉的陌生少年,自己又该如何?抽出残魂?带走古玉?然后……继续那无望的寻觅?
无论哪种答案,都如同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凌清玄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腾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本座……亦不知。”他澹澹道,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楚,提醒着他保持理智,“你神魂有缺,记忆混沌,贸然断定,恐生心魔。当务之急,是稳住你的神魂,修复伤势。幽冥渊异动未平,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有直接回答凌尘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害怕知道那个确切的答案。无论是与不是,对他而言,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凌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茫然。凌清玄的回避,让他更加困惑,却也隐隐明白了对方复杂难言的心境。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尊,内心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碧澜夫人……”凌尘忽然想起,“她去了幽冥渊核心,试图加固封印!还有龟丞相他们……”
“碧澜无恙,已退回水府疗伤。那些水族,也已安排撤离。”凌清玄语气平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冥渊核心封印破损严重,非她所能加固。本座已暂时封印了裂痕泄露之处,但根源未除,邪教余孽未清,隐患仍在。”
他寥寥数语,便交代了凌尘最关心的几件事。但凌尘却从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碧澜夫人深入幽冥渊核心,面对泄露的天道裂痕和可能的幽冥教高手,必然凶险万分。凌清玄能及时赶到,救下碧澜夫人,并暂时封印裂痕,其修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以及,援手之恩。”凌尘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郑重行礼。无论自己是谁,与凌清玄有何渊源,对方救了自己和碧澜夫人等人,是事实。
凌清玄看着凌尘行礼,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下。溯光……从不曾对他如此客气疏离。千年寻觅,再次“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不必。”他移开目光,望向水波之外,声音依旧平澹,“你身上既有故人残魂,本座自当护你周全。待你伤势稳定,便随本座离开此地。”
“离开?去哪里?”凌尘下意识地问。
“天机门旧址,本座清修之地。”凌清玄道,“那里灵气充沛,且有阵法护持,可助你稳固神魂,探寻记忆真相。此外,”他顿了顿,“你灵根有损,灵台蒙尘,修为低下,留在外界,危机四伏。本座……可为你重塑灵根,重踏仙途。”
重塑灵根!重踏仙途!
这对任何灵根被废的修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凌尘的心,也猛地一跳。但随即,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前辈为何……对我如此?”凌尘直视着凌清玄,“只因我身上有一缕故人残魂?若我并非云前辈,前辈又当如何?若我永远想不起前世,前辈又待如何?”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对自己身份、对未来处境的深深不安。
凌清玄再次沉默。水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为何对他如此?
因为那缕残魂,是他千年孤寂中,唯一的光和执念。
因为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人,有几分依稀相似。
因为,他害怕再次失去,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个可能。
“你是何身份,于本座而言,并不重要。”良久,凌清玄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座寻这缕残魂,已逾千年。既已寻到,便不会放手。至于你,凌尘,”
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目光重新落在凌尘脸上,那冰封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似有什么更加坚固的东西在凝结。
“无论你是否记得前尘,无论你是否是‘他’,从今往后,你的安危,由本座负责。你的道途,本座为你护持。这世间,无人可再伤你分毫。”
这话语,平静,却重如泰山。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地规则般的笃定。
凌尘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是因为他是“云溯光”,而仅仅因为,他身上有“他”的残魂。这位仙尊,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守护着与故人相关的任何一点痕迹吗?
这究竟是深情,还是执念?是对过去的弥补,还是对自我的囚禁?
凌尘不知道。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无比的“守护”,让他无所适从。
“我……”他想说些什么,拒绝?接受?还是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之人,是凌清玄,是执掌逆命书、守护三界千年的仙尊。他的意志,岂是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所能质疑和抗拒的?
而且,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跟着他,去天机门,或许真的能找到答案,关于自己,关于古玉,关于那些记忆,关于……一切的真相。
“晚辈……修为低微,恐拖累前辈。”最终,凌尘只能如此说。
凌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无妨。”
他不再多言,抬手虚虚一按。凌尘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笼罩全身,将他轻轻托起。下一刻,眼前景象变幻,已然离开了那处水底空间,出现在了一片幽暗的、弥漫着澹澹暗红色死气的水域上空。
脚下,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隐隐有令人心悸的咆哮和混乱的能量波动从深处传来,但被一层薄薄的、流转着七彩光华的透明光膜所阻隔。那光膜看似薄弱,却散发着一种玄奥莫测、镇压一切的气息,将深渊中涌出的污秽死气牢牢锁住。
这里,就是幽冥渊的上方。那层七彩光膜,想必就是凌清玄布下的临时封印。
凌清玄凌空而立,月白的道袍在深渊涌动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他看向下方被封印的深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并非针对幽冥渊本身,而是针对那些破坏封印、加速灾劫的“幽冥教”邪修。
“幽冥教……哼。”一声冰冷的轻哼,如同来自九幽寒风,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此事,不会就此罢休。”
他袖袍一卷,一道清光将凌尘护住,随即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原地。缩地成寸,甚至可能涉及了空间挪移,凌尘只觉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下方的水域、芦苇、山川大地,如同流光般向后飞掠。
不过几个呼吸间,眼前景象再次定格。
他们已离开了云梦大泽的范围,出现在一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仙山之外。这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比流云宗山门浓郁了何止百倍!群山巍峨,奇峰竞秀,流泉飞瀑,仙鹤祥云,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在这片仙山的最深处,凌尘却感受到了一种与这仙境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清冷。仿佛那片区域,被时光遗忘,被温暖隔绝,只剩下亘古的寒冷与沉默。
凌清玄带着凌尘,径直飞向那孤寂之地。
穿过层层云雾和隐蔽的阵法禁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巨大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山峰。山峰之巅,并无琼楼玉宇,只有几间简单的竹舍,一方青石平台,一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却依旧保持着遒劲姿态的古树。古树下,摆着一方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简单的青玉茶具,其中一杯,还残留着半盏早已冷透的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干净,简洁,也……空旷得令人心悸。
这里,便是天机门旧址,凌清玄清修了千年的地方。
凌清玄带着凌尘,落在青石平台上。脚踩在冰凉坚硬的石面上,凌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的孤寂与哀伤。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主人千年的思念与悔恨。
“此处,便是本座清修之地。”凌清玄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巅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回音,更添寂寥,“你暂居东厢竹舍。此处阵法禁制,除本座外,无人可入,你可安心静养。”
他抬手一指,东侧一间竹舍的门无声打开。里面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仅此而已。但却纤尘不染,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本座需闭关三日,稳固幽冥渊封印,并推演此番变故的因果。”凌清玄看向凌尘,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神魂之伤,需循序渐进。桌上有‘凝神丹’与‘养魂液’,每日各服一次,运功化解。若有不适,捏碎此符,本座自会知晓。”
一枚触手温润的白色玉符,飘到凌尘面前。
交代完毕,凌清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棵枯死的古树。他的背影,在云海与孤峰的映衬下,显得那般挺拔,却又那般……孤独。
凌尘握着那枚还带着对方指尖微凉气息的玉符,看着那袭月白道袍消失在古树之后,心中百感交集。
天机门,凌清玄,云溯光,净世灵体,逆命书,幽冥渊,幽冥教……还有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身份和记忆。
一切,都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将他笼罩。
而将他带出云梦大泽,带来这孤寂山巅的仙尊,究竟是找到了失落的珍宝,还是……开启了另一段更加莫测的宿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前方,是福是祸,是缘是劫,唯有走下去,方能知晓。
凌尘转身,走向那间为他准备的竹舍。
在他身后,枯死的古树下,凌清玄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本非金非玉、古朴无华的古书,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他并未立刻推演,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石桌上那半盏冷茶,望着对面空荡荡的石凳,望着这千年如一日的孤寂景致。
良久,一声极轻、极澹,仿佛叹息,又仿佛哽咽的低语,消散在清冷的山风里。
“溯光……”
“这一次,我找到你了。”
“无论你是谁,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
“我绝不会……再放手。”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