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宿命如潮（2/2）
龟丞相将一枚水蓝色玉简塞到凌尘手中，语速飞快：“这是夫人早就准备好的、相对安全的撤离路线图，可直通大泽东岸‘碧波湖’坊市。注入灵力即可激发水行舟和查看地图。记住，全力催动，莫要停留，莫要回头！沿途若遇被死气污染的水域或生物，能避则避，不可纠缠！”
他又将两个小巧的储物袋分别递给凌尘和柳灵儿：“里面有些灵石、丹药和清水食物，以备不时之需。快上船！”
凌尘接过玉简和储物袋，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龟丞相和那几位神色坚毅的水族将领，郑重抱拳：“多谢前辈！保重！”
“保重！快走！”龟丞相用力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凌尘和柳灵儿送入水行舟中，随即他掐动法诀，启动了水行舟。
碧玉小舟嗡鸣一声，周身符文亮起，泛起一层澹蓝色的光罩，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深的水道，朝着与幽冥渊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尘站在船尾，望着迅速远去的、被蓝色光罩笼罩的碧波水府，以及水府后方，那越来越浓郁、几乎将半边水域都染成暗红色的不祥气息，心中沉甸甸的。
龟丞相和那些水族将领的身影，在水府入口处，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们，选择了留下，与家园共存亡。
而自己，却要再次逃亡。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对碧澜夫人和那些水族勇士的担忧，还有对那所谓“天道裂痕”、“命数”的愤满，在他胸中激荡。
“木辰……”柳灵儿来到他身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悲壮的氛围震撼了。
凌尘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路线图玉简，和胸口那依旧滚烫的蕴灵古玉。
水行舟速度极快，在龟丞相预设的路线和阵法驱动下，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在错综复杂的水道、礁石、水草丛中飞速穿行，避开一处又一处危险区域。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惊恐逃窜的水族生物，也看到了某些水域开始泛起的、不正常的暗红与浑浊，那是被幽冥渊扩散出的死气污染的征兆。
越往外围，水质反而越发浑浊，甚至出现了暗红色的、如同血丝般的絮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一些弱小的水族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生机全无。更可怕的是，一些被死气侵蚀较深的水域，隐约有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黑影在游荡，它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破坏与吞噬的本能。
水行舟的护罩偶尔被这些被污染的怪物撞击，发出砰砰闷响，但凭借其速度和防御，都有惊无险地冲了过去。
按照路线图显示，他们需要沿着这条隐蔽水道行驶近千里，才能抵达相对安全的外围区域，然后转向东北，再行数千里，方可到达碧波湖。以水行舟目前的速度，日夜兼程，至少也需要四五天时间。
第一日，在紧张和压抑中度过。凌尘和柳灵儿轮流操控水行舟（主要是注入灵力维持速度和护罩），休息的一方则抓紧时间调息。外界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死气污染的范围在扩大，遇到的疯狂水族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次，他们被一群被死气侵蚀、体型硕大、鳞片脱落、眼冒红光的“腐骨鱼”围攻，费了好大劲，靠着水行舟的加速和凌尘精准的剑气点杀领头者，才摆脱纠缠。
夜幕降临，水行舟按照路线图指示，驶入一处水下岩洞暂避。岩洞入口隐蔽，内有干燥的石台，是碧澜夫人早年布置的一处临时落脚点。启动洞口简单的隐蔽阵法后，两人才得以喘息。
柳灵儿又累又怕，抱着膝盖坐在石台上，默默流泪。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和绝望的局面，家园可能毁灭，恩人生死未卜，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凌尘坐在洞口附近，一边调息，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外界。胸口的蕴灵古玉，在进入岩洞后，温度稍微降低了一些，但依旧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流，滋养着他的身体，也让他心中那份因死气而产生的烦恶和压抑减轻不少。
“这古玉……似乎对那污秽死气，有克制或净化之效？”凌尘若有所思。之前碧澜夫人看到古玉微光时的眼神，还有她提到的“净世灵光”……或许，这古玉真的与云溯光的净世灵体有关，拥有净化污秽的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凌尘的心猛地一跳。碧澜夫人独自前往幽冥渊，试图加固封印，但她自己也说，成功率渺茫。若是这古玉，或者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与净世灵体相关的力量，能对那泄露的天道裂痕和污秽死气起到作用呢？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但随即，李智又将其压下。自己不过是炼气五层，面对那等堪比天威的劫难，无异于螳臂当车。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碧澜夫人让他们先走，就是不希望他们卷入这必死之局。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云梦大泽亿万水族湮灭，看着碧澜夫人可能陨落，看着那污秽死气可能扩散，为祸更广？
那些记忆碎片中，云溯光毅然赴死时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那里面，有悲伤，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和对苍生的悲悯。
“这是我的命，清玄，也是我的道。”
“好好活着，清玄。替我看看，补全后的天地，该是何样。”
凌尘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那些记忆？为什么要让他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痛与不甘？如果自己真的与凌清玄或者云溯光有关，那么此刻的逃离，又算什么？
就在凌尘心潮翻涌，难以自持之际，他忽然感觉到，怀中的路线图玉简，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不同于以往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他下意识地取出玉简。只见原本水蓝色的玉简，此刻内部仿佛有乳白色的光在流转，玉简表面，原本记录路线的符文旁边，悄然浮现出几行细小的、全新的、泛着微光的字迹。那字迹的笔迹，清隽飘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凌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字迹写道：
“若见幽冥血光，玉暖心生悲悯。此非汝之战场，速离勿回首。然，若心意难平，道心蒙尘，可循玉光所指，往西南三千里，至‘望渊矶’。彼处有先人遗刻，或可暂镇一方，以待天时。慎之，慎之。”
这字迹……这语气……
凌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绝非碧澜夫人所留！这字迹，这蕴含在字里行间的、澹澹的关怀与悲悯，还有那“先人遗刻”……难道，是云溯光？还是……凌清玄？
他们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劫？所以提前留下了后手？这玉简，难道不仅仅是路线图？
“西南三千里……望渊矶……”凌尘喃喃重复。那个方向，正是幽冥渊所在！只是并非最核心处，而是外围的一处地点。
“木辰，你怎么了？这玉简……”柳灵儿察觉到凌尘的异常，凑过来，也看到了玉简上新浮现的字迹，惊讶地捂住嘴。
凌尘紧紧握着玉简，乳白色的微光透过指缝流淌出来，温暖着他冰冷的手掌，也仿佛在温暖他冰冷而迷茫的心。
回去，可能是死路一条，但或许，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暂镇一方”，为碧澜夫人，为逃亡的水族，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延缓死气扩散的速度。
离开，可以活下去，但余生或许将永远活在自责、遗憾和道心的阴影中。那些记忆带来的情感与责任，如同枷锁，已悄然加身。
这又是一次抉择。一次或许关乎生死，关乎道心，也关乎……他究竟是谁的抉择。
凌尘抬起头，望向岩洞外无边的黑暗，和那黑暗中，越发明显的、来自西南方向的不祥暗红。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桃花树下抚琴的白衣身影，出现了九天之上决绝消散的光点，出现了碧澜夫人化作蓝光逆流而去的背影……
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将玉简小心收起，看向柳灵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儿，你沿着原定路线，继续前往碧波湖。”
柳灵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摇头：“不！木辰，你要回去？不行！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我必须去。”凌尘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西南，那里，乳白色的玉光在黑暗中，隐隐为他指明了一个方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必须为。这不是冲动，而是……我的道心告诉我，该这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凌尘打断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龟丞相给的部分灵石和丹药，塞到柳灵儿手中，“水行舟交给你。你修为已至炼气七层巅峰，操控此舟抵达碧波湖，应该没有问题。到了碧波湖，立刻联系百花谷和你家人，然后……忘了我，好好修炼，好好活下去。”
“木辰！”柳灵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抓住凌尘的衣袖，哭道，“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凌尘轻轻掰开她的手，语气柔和了些，却依旧坚定，“你的路不在这里。你的家人还在等你，流云宗也需要你。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我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指向那里。听话，走。”
说完，他不等柳灵儿再说什么，身形一晃，已冲出岩洞，没入外面幽暗冰冷的水域之中。
他没有使用水行舟，而是凭着《灵蕴天心诀》对水灵气的亲和，以及胸口古玉散发的微光护体，朝着西南方向，玉光指引的“望渊矶”，奋力游去。
“木辰——！”柳灵儿追到洞口，只看到那道决绝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水流深处。
她瘫坐在洞口，失声痛哭，手中紧紧攥着凌尘留下的灵石和那枚依旧散发着乳白微光的玉简。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那个少年，看似平静澹漠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固执而滚烫的心，她早已有所察觉。
泪水模糊中，她仿佛看到，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正逆着毁灭的洪流，奔向那必死之地，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千年前，那道毅然补天的白衣。
水行舟静静地停在岩洞中，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柳灵儿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眼中依旧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毅。
她走到水行舟旁，最后看了一眼凌尘消失的方向，然后将那枚乳白色微光流转的玉简，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和温暖。
“木辰……你一定要活着……”
她低声说着，启动了水行舟，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朝着生的希望，疾驰而去。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有些人，有些路，一旦选择，便无法回头。
而此刻的凌尘，正逆着越来越浓的污秽死气，朝着那片暗红弥漫的死亡深渊，坚定前行。
胸前的蕴灵古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也保护着他，将那侵蚀而来的死气，隔绝在外，净化于无形。
他的道心，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
无论我是谁，无论前路如何。
有些事，当为，则为之。
这，便是我的道。
（第三百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