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宿命如潮（1/2）
碧波水府的日子，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水府位于湖心深处，上方是荡漾的波光，将天光过滤成一片迷离柔和的蓝绿色，洒落在珊瑚水晶构筑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之间。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湿润清灵的水汽和澹澹的馨香，偶尔有悠扬空灵的、如同海螺鸣响般的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那是水族侍女们在演奏。
凌尘和柳灵儿被安置在相邻的两间静室。静室陈设简洁雅致，以水玉、贝壳装饰，地上铺着柔软的水藻织毯，有静心宁神的熏香常年燃着。最妙的是，每间静室都引有一道灵泉，泉水中蕴含着精纯温和的水灵之气，对疗伤和修炼水系、木系功法的修士大有裨益。
凌尘的伤势，在这等绝佳的疗养环境中，恢复得极快。不过七八日，经脉的裂痕已基本愈合，灵力运转圆融自如，甚至因祸得福，经脉经过乳白光晕的冲刷和《灵蕴天心诀》的反复淬炼，比之前拓宽坚韧了不少。神魂的创伤最为顽固，但也好了五六成，不再时常剧痛，只是思考过久或尝试回忆那些碎片时，仍会感到疲惫和隐痛。
他的修为，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静修和灵泉滋养下，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炼气五层。突破时异常平稳，水府中浓郁平和的灵气，加上《灵蕴天诀》中正醇厚的特性，没有引起丝毫波澜。突破后，他感觉灵力更加精纯浑厚，神识笼罩范围也扩大到了近二十丈，五感更加敏锐。
柳灵儿也受益匪浅。她本是水木双灵根，在这水灵充沛之地修炼，进境颇快，加上凌尘偶尔指点她一些基础法术和运功技巧，不过十余日，竟隐隐有突破炼气八层的迹象。她脸上的惊惶日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只是偶尔望着水府外幽深的湖水，眼中仍会闪过一丝对福伯和家人的担忧。
碧澜夫人自那日引他们入府后，便再未现身，似乎在闭关的紧要关头。水府中的事务，由一位龟丞相等几名管事打理。龟丞相是个背着龟壳、留着长须的和气老者，修为是筑基后期，对凌尘和柳灵儿颇为客气，有问必答，但也仅限于水府日常和云梦大泽的一些风物见闻，对碧澜夫人的过往、以及与清玄仙尊的具体渊源，总是含笑带过，语焉不详。
凌尘曾试探着问起“净世灵体”和“天机门”，龟丞相也只是摇头，表示夫人隐居日久，外界千年前之事，他并不清楚。至于水府藏书阁，凌尘和柳灵儿凭玉符可以进入一二层。一层多是一些水系功法、云梦大泽地理志、灵草妖兽图鉴等常见典籍；二层则是一些游记杂谈、上古传说、阵法炼丹的粗浅玉简。凌尘仔细翻阅，并未找到与净世灵体、天机门、或者凌清玄、云溯光直接相关的详细记载，只有几本年代久远的游记中，零星提到千年前曾有天崩地裂的大劫，有绝世大能补天救世，但语焉不详，多归于神话传说。
这让凌尘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碧澜夫人既然避世隐居，自然不会将可能引来麻烦的隐秘典籍随意放置。
这日，凌尘结束晨课，来到水府中一处名为“观星台”的露天平台。这里位于水府最高处，上方湖水被阵法隔开，形成一片透明的穹顶，抬头可见游鱼水草，和更上方粼粼的波光天影。夜晚时，透过湖水和阵法，甚至能模糊看到星辰，故而得名。
他并非来看星星。而是这观星台位于水府灵脉的一个节点，灵气格外浓郁精纯，且视野开阔，适合修炼一些需要引动天地灵气的术法，也适合……静思。
他在平台边缘的玉凳上坐下，望着穹顶之外摇曳的水光，怔怔出神。
来到水府已半月有余。身体的伤势基本痊愈，修为也稳步提升，甚至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与庇护。可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碧澜夫人的话，无疑证实了那些记忆碎片并非虚妄。凌清玄，云溯光，逆命书，净世灵体，千年前的救世之局与殉道……这些竟然都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竟然与那位清玄仙尊容貌相似，甚至被怀疑是其后裔或转世。
转世……这个念头让凌尘心头剧震。如果自己真是凌清玄的转世，那为何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如今这个灵根被废、修为低微的罪徒少年？凌清玄那等修为通天的人物，转世重修，怎会如此落魄？而且，转世之后，为何会对云溯光有那样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悲痛？难道连情感也一并继承了吗？
还是说，自己并非凌清玄，而是……与云溯光有关？毕竟，自己身上出现了疑似“净世灵光”的力量，胸口古玉也透着蹊跷。可云溯光不是魂飞魄散了吗？难道有一缕残魂未灭，附在了这古玉上，又机缘巧合，与自己这具身体融合？
又或者，自己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巧合得到了古玉、又恰好与仙尊容貌相似的少年，那些记忆，只是古玉中残留的、属于凌清玄或云溯光的记忆碎片，因为某些原因被激发，影响了自己的神智？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滚纠缠，理不出头绪。每次深思，神魂便传来隐隐刺痛，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警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跨越千年的巨大旋涡之中。清玄仙尊，净世灵体，天机门，逆命书……这些名号背后所代表的力量和因果，绝非现在的自己所能触碰。一旦身份泄露，或者与这些存在相关的秘密暴露，等待自己的，恐怕是比灵根被废、被宗门追杀更加可怕万倍的劫难。
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有资格去探寻真相，强到……或许有一天，能直面那些隐藏在岁月迷雾后的身影，问一句：我是谁？
就在凌尘心潮起伏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木辰，原来你在这里。”柳灵儿走上观星台，手中端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样水府特有的灵果和一壶灵茶，“龟丞相让人送来的，说是湖心岛新摘的‘水玉莲实’和‘碧螺春’，让我们尝尝。”
“多谢。”凌尘收敛心神，接过柳灵儿递过来的一杯清茶。茶水温热，入口清甜，带着独特的螺形叶片香气，确非凡品。水玉莲实则是一种莲子大小、通体晶莹如白玉的果子，咬破后汁液清冽甘美，蕴含温和的水灵之气，对修为有益。
柳灵儿在他旁边坐下，也捧着一杯茶，小口啜饮，目光却不时瞟向凌尘，欲言又止。
“有话想说？”凌尘问。
柳灵儿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木辰，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你的伤势已好，修为也有进益，想离开了？”凌尘看着她。
“我……我是担心福伯，还有我爹娘。”柳灵儿眼中浮起忧色，“我们失踪这么久，他们肯定急疯了。而且，青少阳和阎罗死在我们……你手上，青阳门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迁怒流云宗，或者发布悬赏通缉我们。一直躲在这里，虽然安全，但也不是办法。”
凌尘沉默。柳灵儿的担心不无道理。碧波水府虽好，终究是客居。他们身上的麻烦并未解决。青阳门是东域大宗，势力庞大，门中少主和一位筑基后期的执事身亡，此事绝难轻易揭过。而且，自己身上的秘密，如同悬顶之剑，留在这与清玄仙尊有旧的水府，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或许越大。碧澜夫人目前看似友善，但谁能保证，她若知晓更多内情，态度不会改变？
“再等几日。”凌尘沉吟道，“碧澜夫人闭关前说，出关后会为我们指路。待她出关，我们便向她辞行。至于出路和后续……”他目光微凝，“云梦大泽广袤，东域更是浩瀚。离开水府后，我们需改换形貌，隐匿行踪。你可有信得过的、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柳灵儿想了想，道：“流云宗在东域有些交好的小宗门和修真家族，但青阳门势力太大，我担心会连累他们。不过……我娘出身东域南部的‘百花谷’，那是一个以女修为主、擅长炼丹育草的宗门，向来中立，与世无争，或许可以暂时投奔。只是百花谷路途遥远，途中要经过好几处险地和大势力的地盘。”
“百花谷……”凌尘记下这个名字。中立且擅长炼丹育草的宗门，或许是个不错的暂避之地。
“嗯，我舅舅是百花谷的外门长老，虽然多年未见，但我娘曾说过，舅舅最疼我，去求他收留，应该可行。”柳灵儿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忽然，整个水府猛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摇晃，而是整个湖底地基都仿佛被巨力撞击般的、沉闷而剧烈的震荡！观星台的透明穹顶上，水流骤然变得紊乱，无数细碎的气泡翻涌而上，原本悠游的鱼群惊慌四散。水府各处，隐约传来水族侍女的惊呼和龟丞相急促的呼喝声。
“怎么回事？地动？”柳灵儿吓了一跳，抓住凌尘的胳膊。
凌尘霍然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穹顶之外。不对，不是普通的地洞！他感受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与不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极遥远的深水区，勐地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这片水域！这股气息让他心头猛跳，灵觉疯狂失警，甚至胸口一直温热的蕴灵古玉，也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地动。”凌尘沉声道，目光死死盯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那是水府的西南方，也是云梦大泽的更深处，“是……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苏醒了，或者……爆发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水府的震动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珊瑚宫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些脆弱的水晶装饰纷纷坠落、碎裂。远处，隐约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如同地底巨兽的咆哮。
“所有水族，各归各位，启动护府大阵！筑基以上，随我去阵眼！”龟丞相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通过水府传音阵法，响彻每个角落。
很快，一层浓郁的、水蓝色的光罩，从水府外围升起，将整个宫殿群笼罩在内。光罩上水波流转，符文闪烁，暂时稳定了水府的震荡。但外界传来的那股毁灭气息，却越来越浓，透过光罩，依旧让人心神不宁，灵力运转滞滞。
凌尘和柳灵儿所在的观星台，因为位置较高，震动感更强。柳灵儿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栏杆。凌尘则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古玉的异动，将神识竭力向外延伸，试图感知更远处的情况。
他的神识刚触及水府外围的光罩，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被柔和但坚定地弹回。水府的护罩显然有隔绝内外探查之效。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模糊地“感觉”到，西南方向的深水区，那浩瀚无边的水灵之气，正被一股狂暴的、暗红色的混乱力量疯狂搅动、吞噬、污染！所过之处，生机灭绝，水域沸腾，甚至空间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涟漪！
“那到底是什么……”凌尘心中骇然。这股力量的层次，远超他的认知，比之前遇到的墨鳞水蜥、鬼面章，甚至比那红衣女剑修，都要恐怖得多！简直如同天威！
就在这时——
一道蓝色水光从水府深处疾射而出，落在观星台上，现出碧澜夫人的身影。她依旧是一身水蓝长裙，但此刻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似乎刚从紧要关头强行出关。
“夫人！”凌尘和柳灵儿连忙行礼。
碧澜夫人摆摆手，目光如电，扫过两人，尤其在凌尘胸口微微一顿（那里古玉滚烫，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微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忧虑。她来不及多问，急声道：“大泽深处有变！‘幽冥渊’的封印松动了！”
“幽冥渊？”凌尘和柳灵儿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云梦大泽最深处的一处绝地，也是上古一处战场遗迹的入口，据说封印着某个极其可怕的存在，以及……一道上古时期留下的、未曾完全弥合的‘天道裂痕’！”碧澜夫人语速极快，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千年之前，三界曾爆发大劫，天道出现裂痕，虽经……虽经大能牺牲补全，但幽冥渊深处的这道裂痕，因其特殊性和封印阻隔，并未彻底消失，只是被暂时镇压封禁。如今封印松动，裂痕气息外泄，引动了渊中沉积万古的怨煞死气和混乱法则，正在迅速污染扩张！照此速度，不出三日，整个云梦大泽核心区域，都将被这股污秽死气侵蚀，化作绝灵死地！届时，不仅大泽亿万水族生灵涂炭，污秽死气更会沿水脉扩散，祸及东域乃至更广袤的陆地！”
天道裂痕！污秽死气！绝灵死地！
凌尘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碧澜夫人说得简略，但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简直是千年前那场大劫的局部重演！而且，听碧澜夫人意思，这幽冥渊的裂痕，似乎与云溯光当年补全的，是同一根源？或者，是另一道未被处理的？
柳灵儿也被这可怕的描述吓住了，颤声道：“那、那怎么办？夫人，我们能做些什么？”
碧澜夫人看着西南方向，那里，即便隔着水府护罩和重重湖水，也能看到天际隐约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我必须立刻赶往幽冥渊，尝试加固封印！我受仙尊点化之恩，镇守云梦大泽一方水脉，护佑水族，此乃我之职责。且我修炼的《碧水清心诀》，对污秽死气有一定克制之效，或可暂时延缓其扩散。”
“夫人，我与你同去！”一个声音响起。只见龟丞相带着几名筑基期的水族将领，也赶到了观星台。龟丞相脸色肃然：“镇守水府，乃老龟之责。但幽冥渊之变，关乎整个大泽存亡，老龟虽修为浅薄，亦愿追随夫人，略尽绵力！”
“还有我等！”几名水族将领也齐声道。
碧澜夫人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摇头：“不可。幽冥渊此时凶险万分，封印松动，裂痕气息外泄，其中怨煞死气之浓，混乱法则之烈，非金丹修为，进入核心区域，顷刻间便有被侵蚀神智、化为腐朽傀儡之危。你等留守水府，启动全部防护，接应可能逃难而来的水族生灵，并尝试疏导净化附近水域，延缓死气蔓延，便是大功。”
她目光转向凌尘和柳灵儿，快速道：“两位小友，事出突然，我无法再庇护你们。水府不久后也可能不再安全。你们速速收拾，我让龟丞相为你们准备最快的‘水行舟’和一份安全路线图，立刻离开云梦大泽，前往东域陆地！记住，沿着我给的路线，全力催动水行舟，莫要回头，莫要停留！”
“夫人！”凌尘上前一步，心中波澜起伏。碧澜夫人于他们有收留之恩，如今大难临头，她却要只身赴险，让他们先走。“可有我们能助力的地方？或者……是否需要通知外界大宗门，前来救援？”
碧澜夫人苦笑摇头：“来不及了。幽冥渊异变爆发突然，等消息传出，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云梦大泽核心已毁。而且，寻常修士，未至元婴，难以抵挡那核心处的污秽死气。至于通知仙尊……”她看了一眼凌尘，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仙尊镇守天机门，事关三界气运枢机，不可轻动。且此地距离中域天机门旧址，相隔亿万里，等仙尊得知，一切皆晚。此劫……或许便是此方水域的命数。”
命数？又是命数！
凌尘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千年前，云溯光因所谓“命数”、“唯一之法”而殉道。千年后，这云梦大泽亿万生灵，又要因一道遗留的裂痕，而面临灭顶之灾？凭什么？天道裂痕，为何总要无辜生灵来承担代价？
他胸口的蕴灵古玉，此刻滚烫得如同烙铁，一股强烈的、纯净的暖流不断从中涌出，流向四肢百骸，甚至让他被那股毁灭气息影响的心神，都为之一清。同时，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从神魂深处升起，仿佛有什么在遥远的地方呼唤，又仿佛有什么沉寂的力量，在缓缓苏醒。
碧澜夫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凌尘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以及他胸口衣物下透出的、越发明显的乳白色微光。她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难以置信。
“小友，你……”她刚开口。
轰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恐怖震动，勐地从西南方向传来！这一次，伴随着震动，还有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疯狂的嘶吼！那嘶吼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于神魂，水府中不少修为低微的水族侍女当即惨叫一声，抱着头痛苦倒地，七窍渗出澹蓝色的血液。护府大阵的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上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好！封印崩溃加速了！有东西要出来了！”碧澜夫人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凌尘，对龟丞相急道：“快！带他们去水行舟！启动水府全部防御，准备接应！我去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流光，如同逆流的彗星，冲破水府护罩，朝着西南方向那暗红弥漫的深渊，疾射而去！速度之快，瞬间消失在幽暗的水域深处。
“夫人！”龟丞相等人惊呼，但已阻拦不及。
“快！两位，随我来！”龟丞相知道事态紧急，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凌尘和柳灵儿，朝着水府后方一处隐蔽的水道出口疾奔。几名水族将领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决死之色。
水道出口处，停泊着一艘流线型的、宛如碧玉凋琢而成的小舟，仅能容纳三五人。舟身刻满玄奥的避水、加速、防御符文，正是水府最快的交通工具“水行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