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残梦惊回(1/2)
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被无形的手拖拽着,不断下坠,下坠。
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画面,在黑暗中交织、旋转、炸裂,又重组。
他看到一片盛开的桃花林,花瓣如雨,一个白衣青年坐在树下,膝上横着一架古琴。
那青年的面容笼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只觉眉目温柔,唇角噙着一抹澹澹的笑意,指尖拨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与簌簌花落声应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一丝依赖:“师兄,这曲《云水谣》,我总是弹不好那一段转调……”
“无妨,我教你。”白衣青年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琴为心声,循心而动,便无不可。溯光,你心不静。”
“……我只是担心师尊交代的阵法推演。”那个“自己”有些懊恼。
“天塌下来,有师尊,有我。”白衣青年轻笑着,递过一杯清茶,“尝尝,新采的云雾灵芽,可宁心静气。”
茶香氤氲,混着桃花的甜香。那温暖的感觉如此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画面忽然碎裂,如同被打碎的琉璃。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血色与黑暗。天穹破碎,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豁口,从中涌出污浊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洪流。
大地崩裂,火山喷发,哀鸿遍野,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化为飞灰。熟悉的仙山楼阁,在灾难中倾颓。
他站在九天之上,身旁是那白衣青年。
这一次,他看清了青年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略澹,组合成一张清隽出尘、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眼眸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
“清玄,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白衣青年——云溯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震耳欲聋的灾厄轰鸣中,传入“他”——凌清玄的耳中。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溯光,我一定能推演出……”凌清玄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伸手想要抓住云溯光的手腕,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来不及了。”云溯光摇头,望向下方疮痍的大地,眼中是悲悯,“天道裂痕正在急速扩张,每多一息,便有万千生灵寂灭。逆命书所示,唯净世灵体以身合道,可补天缺,定乾坤。这是我的命,清玄,也是我的道。”
“去他的命!去他的道!”凌清玄目眦欲裂,周身仙元暴动,搅动风云,“我凌清玄修行数千载,不信命,不尊道,只信手中之剑,心中之人!谁定的这狗屁命数,我便斩了谁!溯光,我不准!”
云溯光终于转回目光,看向他,那眼中浓烈的悲伤几乎要将凌清玄淹没,但深处,却有一丝奇异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星火,微弱,却执着。
“清玄,你总是这样……可这次,不行。”云溯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美得惊心动魄,带着诀别的意味,“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庆幸,当年在桃花树下捡到你这个倔强又爱哭的小师弟。”
“别说了!”凌清玄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施法禁锢云溯光,想毁掉那该死的逆命书,想逆转这荒谬的宿命!
但云溯光身上,已开始散发出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温暖圣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与天地同源的力量,将他所有的仙元和挣扎,都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好好活着,清玄。替我看看,补全后的天地,该是何等模样。”云溯光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别哭……我会心疼的。”
“溯光——!!!”
凌清玄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眼睁睁看着那白衣身影彻底化为漫天光点,融入那破碎的天穹裂痕之中。
光点所过之处,污浊洪流退散,裂痕弥合,毁灭的气息被净化,崩塌的大地重归稳定,新的生机在废墟中萌芽……
天地得救,苍生得活。
唯余他一人,立于九天之上,怀抱着一件残留着体温的白衣,手中紧握着一本冰冷死寂的古书,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那一声绝望的嘶吼,仿佛穿透了千载光阴,直直撞入凌尘的心底,与现实中他压抑的痛哼重叠。
“呃啊——!”
凌尘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头痛和胸口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眼前是昏暗的光线,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气,以及……澹澹的芦苇清香。
不是九天,没有崩裂的天地,也没有……那个化作光点的人。
他躺在一艘粗糙简陋的、用芦苇和木头勉强捆扎成的小筏子上,身下垫着些干燥的芦苇叶。
小筏子正随着平缓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行在一片茫茫无际的芦苇荡中。
天光从高大茂密的芦苇杆缝隙间漏下,形成一道道迷离的光柱,可以看到细小的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是……云梦大泽的芦苇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鬼见愁峡谷,红衣女剑修,阎罗与青少阳的截杀,胸口古玉爆发的乳白光晕,修为的诡异飙升,脑海中炸开的破碎记忆,以及那耗尽一切、斩出的一剑……
那一剑……凌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很干净,没有血,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剑柄、斩出那澹银色细线时的触感。冰冷,决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熟悉。
是的,熟悉。仿佛那一剑,他曾经斩出过无数次。又仿佛,他曾经见过什么人,斩出过那样惊才绝艳、却又孤寂绝望的一剑。
还有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桃花树,琴音,白衣青年,破碎的天地,乳白色的光,绝望的嘶吼……
凌清玄……云溯光……
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滚烫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我……到底是谁?”凌尘艰难地撑起身,靠坐在筏子边缘,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是凌尘?一个灵根被废、背负罪名的流亡少年?还是……那些记忆中,那个立于九天之上、痛失所爱、名为凌清玄的仙尊?
不对,年龄不对,经历不对,修为更是天差地别。可那些记忆如此真实,情感如此浓烈,尤其是对那个名为“云溯光”的白衣青年的眷恋、依赖、以及最终失去时的撕心裂肺……那种痛,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作用在他此刻的灵魂上,让他喘不过气。
是幻象?是心魔?还是……这具身体,真的与那位千年前的仙尊,有什么关联?与那殉道的“净世灵体”云溯光,又有什么关联?
净世灵体……乳白色的光……
凌尘猛地想起之前船上和昨晚古玉爆发出的乳白色光晕。阎罗惊恐的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净世灵光?!不可能!”
难道……自己这具身体,竟然与那传说中的“净世灵体”有关?可云溯光不是千年前就已经殉道,魂飞魄散了吗?自己胸口这枚蕴灵古玉,又是什么?与云溯光,与净世灵体,与天机门,与那本“逆命书”……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芦苇荡中交织的水道,错综复杂,不见源头,不见出口。
“咳咳……”思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伤势,凌尘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内视己身,情况很糟糕。经脉多处破裂,虽然被昨晚那乳白色光晕中蕴含的纯净能量修复了大半,但依旧布满细微裂痕,稍一运转灵力便刺痛不已。丹田内的灵力倒是充盈,稳稳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甚至比许多炼气五层修士的灵力还要浑厚精纯,这得益于《灵蕴天心诀》和那神秘光晕的改造。但神魂的创伤最为严重,如同被重锤砸过的琉璃,布满裂痕,稍一思考深奥问题或回忆那些碎片,便头痛欲裂。
昨晚强行斩出那超越境界的一剑,透支了他全部的精气神,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疲惫的女声从筏子另一头响起。
凌尘抬眼望去,只见柳灵儿蜷缩在筏子尾部,身上原本水蓝色的劲装沾满了泥污,裙摆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白皙的小腿,上面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她发髻散乱,脸上也蹭着泥污,眼圈发红,似乎哭过,但一双明眸此刻正紧张而关切地望着他。
是了,昨晚是柳灵儿冒死报信,又在他昏迷后,带着他逃入这芦苇荡。看这简陋的筏子和她狼狈的样子,这一夜,想必极为艰难。
“柳小姐。”凌尘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多谢相救。”
“你别说话,先喝点水。”柳灵儿连忙从身边一个用大树叶折成的水囊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些清水,凑到凌尘唇边。那清水还算清澈,带着芦苇根茎特有的清甜气息。
凌尘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缓解不适。
“我们……这是在哪里?”凌尘问。
“我也不知道。”柳灵儿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后怕,“昨晚你昏迷后,我背着你,胡乱找了个方向,一直往芦苇荡深处游。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幸好找到几根浮木和一些结实的芦苇杆,勉强扎了这个筏子。天快亮时,我们好像漂进了一条隐蔽的水道,之后就一直在这些芦苇丛里打转……我、我好像迷路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而且,我的传讯符在打斗中遗失了,联系不上福伯……也不知道福伯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脱险……青少阳和那个阎罗都死了,青阳门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看着这个昨日还明媚鲜活、带着大小姐傲气的少女,此刻像受惊的小鹿般无助惊惶,凌尘心中微微一叹。说到底,柳灵儿是被他连累,才陷入这般境地。
“别怕。”凌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不会死。青少阳和阎罗是自作孽,死有余辜。青阳门的人未必知道是我们做的,就算怀疑,这云梦大泽茫茫无边,芦苇荡更是错综复杂,他们想找到我们,没那么容易。至于出路……”
他强忍着头痛,集中精神,打量四周环境。芦苇高大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只能从光影和水流的方向大致判断方位。水流平缓,方向不定,显然处于一片水域复杂、很可能有天然迷阵的区域。
“你的伤势怎么样?”柳灵儿更担心凌尘的身体,昨晚他那惨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吓坏了她。
“无妨,调息几日便好。”凌尘不欲多说,转而问道,“你身上可带有丹药、食物,或者辨识方向的法器?”
柳灵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我……我偷跑出来时匆忙,只带了些常用的丹药、几块灵石和换洗衣物。食物……只有两瓶辟谷丹。辨识方向的司南……在福伯那里。”
两瓶辟谷丹,省着点用,大概能支撑半个月。但在这茫茫芦苇荡,没有方向,危险的可不仅仅是饥饿。
凌尘沉默片刻,道:“把辟谷丹收好,我们轮流服用,尽量节省体力。你身上可有云梦大泽的地图?哪怕是最简略的。”
柳灵儿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地图也在福伯身上……不过,我好像记得,出发前听福伯和船主聊天,提到过这片芦苇荡,似乎叫做‘迷魂荡’,是云梦大泽有名的天然迷阵,据说其中水道千回百转,暗合某种天然阵法,极易迷失方向,甚至曾有金丹修士陷落其中,久久不得出。只有熟悉水路的老水手,或者持有特殊信物,才能找到正确路径。”
迷魂荡……天然迷阵……
凌尘眉头微蹙。这就麻烦了。他对阵法虽有些涉猎,但那多是理论,且如今修为低下,神魂受损,想要破解这等天然形成、范围极广的迷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让你我恢复伤势和体力。这筏子太显眼,也不能一直漂在水上。”凌尘思索道,“留意一下,附近是否有稍高些的土丘、露出水面的礁石,或者……芦苇特别茂密、可以遮掩形迹的地方。”
柳灵儿点点头,打起精神,开始仔细张望。
小筏子继续在迷宫中缓缓漂流。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轻抚筏子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远,或是看到水中有黑影一闪而过,让人心头一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光线明亮了些,但芦苇荡中依旧昏暗潮湿,闷热难当,蚊虫滋生。柳灵儿起初还努力驱赶,后来实在疲惫,也顾不上了,白皙的手臂和小腿上被叮了好几个红肿的包。
凌尘则一直闭目调息,努力运转《灵蕴天心诀》,温养破损的经脉和神魂。蕴灵古玉不再发烫,恢复了往常的温热,缓慢而持续地散发着一丝清凉气息,滋养着他的身体,对神魂的修复似乎也有些微作用。他尝试着去感知古玉内部,却依旧只能感受到一片朦胧的暖意,仿佛其中隐藏着一个沉睡的、浩瀚的意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就在柳灵儿又累又饿,几乎要撑不住时,她忽然低呼一声:“木辰,你看那边!”
凌尘睁开眼,顺着柳灵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一片芦苇后方,水势似乎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而在那水面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不大的土丘,上面似乎还长着些低矮的灌木。
“是个小岛!”柳灵儿兴奋道,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过去看看,小心些。”凌尘示意柳灵儿控制筏子,悄悄靠近。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筏子划到土丘附近。这小岛确实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高出水面约莫一丈,上面土壤潮湿,长满了喜湿的杂草和几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灌木。仔细探查一番,并未发现大型妖兽活动的痕迹,只有些小虫和青蛙。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凌尘松了口气,“把筏子拖到灌木后面藏好,我们上去休息。”
两人费力地将简陋的筏子拖上小岛,藏在最茂密的一丛灌木后面,又折了些芦苇盖在上面做遮掩。做完这些,柳灵儿已累得瘫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喘着气。
凌尘也靠着一块稍干的土坡坐下,取出柳灵儿给的辟谷丹,递给她一颗,自己也服下一颗。丹药入腹,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暂时驱散了饥饿和部分疲惫。
“接下来怎么办?”柳灵儿抱着膝盖,看着茫茫无际的芦苇荡,眼中充满迷茫。
“先在此休整几日,等你我伤势和体力恢复。”凌尘望着阴沉的天色,“这迷魂荡既然是天然迷阵,必有生门。我们需要观察水流、风向、日光星月的变化,寻找规律。另外……”他顿了顿,“若能找到这里的‘原住民’,或许能有出路。”
“原住民?这种地方,能有人住?”柳灵儿惊讶。
“未必是人。”凌尘澹澹道,“可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水族妖修,或者……某些避世隐居的修士。”云梦大泽浩瀚神秘,自古以来便是散修、妖修、乃至一些被追捕者的藏身之所,有隐居者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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