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2/2)
沈萧渔大笑一声,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北周草原上纵马狂奔的骄傲郡主。
“那就让这帮杂碎看看……”
“咱们姐妹俩,是怎么把这天给捅个窟窿的!”
风雪骤急。
这一夜的长安,注定要用血,来洗刷这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
翰林院,值房。
几个值班的老翰林正在对着窗外的火光唉声叹气。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负责抄写文书的中年书吏,此刻却在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将一叠叠盖着玉玺的空白诏书,整齐地码放在桌案上。然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那是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沉浸了三十年才能练就的馆阁体。
他在写诏书。
不是皇帝的诏书,而是……即将诞生的新皇的登基诏书,以及……历数当今陛下“罪状”的檄文。
“先太子恩重如山……”
中年书吏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
“臣忍辱负重二十载,就在等今夜。”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正统的。”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已经溃散,西秦的刺客也死的死逃的逃。
但杀戮并没有停止。
因为有一群更可怕的人加入了战场。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夜行衣,用的兵器却是北周特有的弯刀。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
“杀!”
一名北周暗卫首领冷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划过一名刚从府里逃出来的御史的喉咙。
……
与此同时。
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那道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
“嘎吱——”
巨大的门轴转动,铁锈与冻冰摩擦,声音像是老人的叹息。
守门的禁军校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他们不是外敌,也不是叛军,而是一群……穿着前朝旧甲、发须皆白的老人。
有铁匠,有屠夫,有卖炭翁,也有那个在东市看了半辈子大门的瘸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生锈的横刀,磨得锃亮的马槊,甚至还有只有在戏文里才见过的陌刀。
“站住!皇宫禁地,擅闯者死!”校尉拔刀怒吼,“金吾卫何在?!放箭!”
城楼上,数百名金吾卫弯弓搭箭。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下来。
因为在城楼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麒麟服的中年将领缓缓走出。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今夜负责城防的守将。
中年将领走到城墙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看着地挥手。
“开门!迎太子!”
“你是谁?!你要造反吗?!”校尉惊恐地回头。
“造反?”
中年将领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将校尉的头颅斩落。
“老子是‘死字营’第七旅帅,那一年是先太子爷把老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举起刀,对着夜空嘶吼:
“兄弟们!二十年了!咱们的魂……该回家了!”
“回家!”
“回家!”
城下,那三百名老兵齐声怒吼。他们的声音苍老、沙哑,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冲垮一切堤坝的洪流。
在那洪流的最中央,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帘掀开一角。
李恒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孝服的白衣,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火焰。
“父皇……”
他轻声呢喃,手指抚摸着袖中那卷早已拟好的诏书。
“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大明宫,含元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皇帝李彻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太上皇李渊则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面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二人是从王府的地道出了王府,再被护送回了皇城。
此时在大殿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大内总管,魏达宝。
老太监的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脚边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那是试图冲进来的东宫死士。
“哒、哒、哒。”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恒并没有带很多人进来。他只带了那个中年将领,还有几个身手最好的旧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韵律上。
走进大殿,李恒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李彻和李渊,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儿臣李恒,叩见父皇,叩见皇爷爷。”
礼毕,起身。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温润,丝毫看不出半点逼宫的戾气。
“你来了。”
李彻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这个儿子,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以及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外面的火,是你放的?”
“是李淳放的。”李恒微笑着纠正,“儿臣只是……没有去救罢了。”
“北周的刺客,是你引进来的?”
“是北周一位公主给的刀。”李恒依旧微笑,“儿臣只是……借来杀几只不听话的鸡。”
“那你现在进来,是想做什么?”
李彻的声音陡然提高,帝王之威猛然爆发,震得大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你想杀朕?还是想杀你皇爷爷?!”
“儿臣不敢。”
李恒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累了。”
“大唐这副担子太重,父皇背了二十年,也该歇歇了。”
“这是儿臣草拟的‘罪己诏’和‘退位诏书’。”
李恒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
“只要父皇在上面盖个印,然后去西山别苑陪皇爷爷颐养天年。这大唐……儿臣会替您守好的。”
“混账!”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皇李渊猛地睁开眼,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啪!”
茶盏在李恒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白衣。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引狼入室,勾结外敌,你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李恒没有躲。
他看着那个曾经最疼爱先太子、如今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掘根?”
“皇爷爷,您老糊涂了。”
李恒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渊。
“这大唐的根,早在二十年前,在您默许他们逼死我父亲的那天晚上……就已经烂了!”
“我不过是想把这烂掉的根挖出来,换个新的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些老兵。
“您看看他们。他们都是跟着先太子打天下的老人!他们为了大唐流过血,断过腿!可结果呢?就因为他们忠于先太子,这二十年来,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猪狗不如!”
李恒嘶吼着,原本温润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的脸。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盛世?!”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自己来讨个公道!”
“够了。”
李彻冷冷地打断了他。
“李恒,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顾长安还在。”
提到这个名字,李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顾长安?”
“父皇,您太高看他了。”
“他确实聪明,也确实厉害。但他现在……怕是正忙着救火,忙着救他的小情人,忙着应付那些北周的疯狗。”
“等他回过神来……”
李恒指了指那把龙椅。
“孤已经坐在上面了。”
“到时候,孤就是天,孤就是法!他若不跪,孤就诛他九族!”
“是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门口响起。
“殿下这算盘打得,我在朱雀大街都听到了。”
李恒猛地回头。
只见大殿门口,那个他最恨、也最怕的身影,正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顾长安。
他来得并不从容。
一身绯红的官袍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袖口被割破了,发髻也有些乱。显然,这一路杀进来,他也废了不少力气。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
李恒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了那些死士身后。
“怎么?殿下看到我很意外?”
顾长安笑了笑,随手甩掉剑上的血珠。
“火灭了。李淳抓了。西秦的那帮孙子……也被沈萧渔和周芷给剁了。”
他一步步走进大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老兵,最后落在李恒身上。
“殿下,你的戏,唱完了。”
“唱完?”
李恒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顾长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
“你看看周围。”
李恒一挥手。
“哗啦——”
大殿四周的帷幔被拉开,露出了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那是东宫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专门为顾长安准备的“大餐”。
“还有……”
李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你不是最在乎那个李若曦吗?”
“你知道,孤为什么要在今晚动手吗?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上元节,更因为……”
李恒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孤在工部的茶水里,下了点东西。”
“那是西秦国师亲手炼制的‘千机引’。没有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她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当然,你有苏苏的万灵丹。但那丹药只能解毒,解不了蛊。”
李恒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蛊虫,只有一颗猩红如血的丹药。
“这是唯一的解药。”
“也是……孤给你的机会。”
李恒看着顾长安,那张扭曲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润的、胜利者的微笑。
“顾长安,孤是个惜才的人。”
“你毁了孤的身子,孤不怪你。因为只要你肯归顺,只要你肯做孤的一条狗……”
“孤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孤可以让你做宰相,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恒将盒子扔了过去。
“吃了它。”
“这是‘三尸脑神丹’的改良版。吃了它,你就能救你的女人,也能保住你的命。”
“否则……”
他指了指周围的弓弩手。
“今晚,这含元殿,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啪。”
顾长安伸手接住了那个盒子。
他低头看着那颗猩红的丹药,沉默了许久。
李彻和李渊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顾长安对李若曦的感情,那是他的软肋。
“顾爱卿!不可!”李彻急呼。
“长安……”魏达宝也握紧了刀。
李恒的笑容越来越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像条狗一样跪在他脚下的画面。
“怎么样?顾先生。”
“是选尊严,还是选……那个女人的命?”
顾长安抬起头。
他看着李恒,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人,真的很无趣。”
“你总是喜欢拿自己在乎的东西,去衡量别人。”
“你觉得皇位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也想当宰相。你觉得命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会怕死。”
顾长安合上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木纹。
“可惜啊……”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李恒一愣。
“若曦可不怕你那狗屁国师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