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晨光熹微,画眉深浅入时无(1/2)
长安城的雪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停了。
天还未大亮,窗外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鸭蛋青色,透着股子将醒未醒的慵懒。崇仁坊的更夫敲响了最后一声梆子,声音沉闷地穿过厚重的坊墙,落在江宅满是积雪的屋顶上,震落下几簇细碎的雪粉。
卧房内,地龙烧了一整夜,炭火的气息已经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少女体香、安神熏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被窝特有的温软味道。
顾长安是被“压”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身上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唔……”
顾长安艰难地从那个并不宽敞的脚踏上睁开眼。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青色承尘,而是一截……垂下来的、藕白色的手臂。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睡得极不安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手腕上那串银铃虽然被红绳缠住了哑光,却依然在他眼前晃荡。
是沈萧渔。
这位号称“昭武”的女侠,睡相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她的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床沿外,脚丫子几乎要踩在顾长安的脸上,身上的锦被被她踢到了一边,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单薄的绯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腻理。
而在她旁边,也就是床榻的里侧,缩着小小的一团。
李若曦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似乎是被沈萧渔那豪放的睡姿给挤到了角落里,整个人贴着墙,像是一只委屈的小鹌鹑。
“这日子……”
顾长安叹了口气,试图把沈萧渔那只“泰山压顶”的脚给挪开。
昨晚说是让他睡脚踏,结果这脚踏也并不安生。沈萧渔半夜里不知是梦见了练剑还是打架,翻身翻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有好几次差点直接滚下来砸在他身上。
顾长安伸手,轻轻托住沈萧渔的脚踝。
入手温热,细腻如玉。
常年练武并没有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反而因为气血充盈而显得格外紧致有弹性。只是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前几日追杀夜枭时留下的擦伤,虽然结了痂,但在顾长安眼里依然有些刺眼。
“傻丫头。”
顾长安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腿抬起,准备塞回被窝里。
就在这时。
“别动!我的鸡腿!”
床上的沈萧渔忽然喊了一嗓子梦话,紧接着,那条腿猛地一蹬。
“砰!”
这一脚,精准无误地踹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
“嘶——”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脚踏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动静有点大。
床上的那团“鹌鹑”动了动。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少女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潮红,眼神还有些呆滞,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她先是看了看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沈萧渔,又探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顾长安。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怎么……坐地上了?”
“这就叫……落地生根。”
顾长安揉着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沈萧渔。
“你沈姐姐练了一晚上的‘梦中杀人术’,我这是……技不如人,被打下来了。”
“噗嗤。”
李若曦瞬间清醒了不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也不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趴在床沿上,伸出手去拉顾长安。
“先生快上来,地上凉。”
顾长安借力站起身,顺势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我不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天快亮了。今天是上元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早点起来做准备吧。”
李若曦闻言,脸上的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嗯。”
她点了点头,刚要起身。
“这就起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只见沈萧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并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赖床的猫一样哼哼唧唧。
“再睡会儿嘛……这才几更天啊……那个李淳又跑不了……”
“再睡?”
顾长安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还在耍赖的女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忽然俯下身,凑到沈萧渔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诱惑的语气说道:
“沈女侠,听说西市的那家包子铺,今天的头一笼肉包子刚出锅。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要是去晚了,可就被别人抢光了。”
“肉包子?!”
床上的红影瞬间弹射而起。
沈萧渔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哪呢?包子在哪呢?”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反应过来被骗了。
“顾长安!你幼不幼稚!”
少女气得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顾长安侧身躲过,顺手接住枕头,又扔回床上。
“行了,别闹了。”
他正色道,目光扫过两个少女。
“赶紧起来洗漱。今天这妆……得画得讲究点。”
“讲究?”沈萧渔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不解,“不就是去打架吗?还要化妆?难道要画个‘杀气妆’把那个李淳吓死?”
“肤浅。”
顾长安摇了摇头,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袍披上。
“今天是上元节。咱们是去赴宴的,是去赏灯的。既然是去玩,那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眼神深邃。
“只有我们表现得越轻松,越在意这场节日,李淳才会觉得我们毫无防备,才会……露出破绽。”
“这叫……粉饰太平。”
“也是……”
顾长安笑了笑。
“给那些即将要死的人,最后的体面。”
……
一刻钟后。
洗漱间内,水汽氤氲。
三个铜盆并排放在架子上,热气腾腾。
“哎呀!你别挤我!”沈萧渔用屁股把顾长安拱到一边,“我要用那个带茉莉花香的胰子!”
“那是若曦的。”顾长安无奈地护住那个精致的小木盒,“你用那个皂角的,洗得干净。”
“偏心鬼!”
沈萧渔哼了一声,趁顾长安不注意,手指飞快地在茉莉花胰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得意洋洋地涂在脸上。
李若曦在一旁看着两人斗法,只是抿着嘴笑。她细心地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递给顾长安。
“先生,擦脸。”
“还是若曦乖。”顾长安接过毛巾,故意大声说道,还挑衅地看了一眼沈萧渔。
洗漱完毕,重头戏来了。
梳妆。
江宅的梳妆台很大,足够两个人并排坐下。
李若曦和沈萧渔坐在镜前,顾长安则站在两人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
“今天梳什么头?”顾长安手里拿着两把梳子,有些发愁。
他对这古代女子的发髻实在是没什么研究,平日里看若曦梳觉得挺简单,真上手了才发现这简直比解九连环还难。
“我要梳那个……那个飞仙髻!”沈萧渔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就是那种高高的,看着很威风,还能藏暗器的发型!”
“……”顾长安无语,“你是去赴宴,不是去刺杀。藏什么暗器?再说了,你那头发那么沉,梳那么高不累吗?”
“那若曦呢?”顾长安转头问。
“我……我想梳个简单的就好。”李若曦透过镜子看着他,“先生觉得什么好看,就梳什么。”
“还是若曦懂事。”
顾长安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跟两人的头发较劲。
好在他这双手虽然没梳过头,但毕竟是练过《太虚归元》的,手指灵活度极高,再加上前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印象,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他先是给李若曦挽了一个温婉的随云髻。少女的发质极好,乌黑柔顺,如同缎子一般。
顾长安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若曦的头发真好。”
他轻声赞叹道。
“先生的手艺也好。”李若曦红着脸,眼波流转。
旁边,沈萧渔看着镜子里那两人的腻歪劲儿,酸得牙都倒了。
“喂喂喂!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边还有个大活人?”
她敲了敲桌子,一脸的不满。
“我的呢?我的飞仙髻呢?”
“没有飞仙髻。”
顾长安转过身,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有些粗暴地揉了揉,然后……
给她在头顶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就这个,最适合你。”
顾长安拍了拍手,一脸的满意。
“英姿飒爽,又方便动手。而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色的发带,那是他前几天在西市特意买的。
他将发带系在马尾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而且这红色,衬你。”
沈萧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那些繁复的首饰,只有这一束高马尾和一根红发带。
简单,利落,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好看。
那种独属于她的、如烈火般的生命力,被这个发型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算……算你有眼光。”
少女摸了摸那根发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接下来……画眉。”
顾长安从妆匣里拿出了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
这支笔,自从买回来之后,就真的成了李若曦的专用画眉笔。
“谁先来?”
“我!”沈萧渔这次学乖了,抢先仰起脸,“我要画那种……那种剑眉!一看就很凶的那种!”
“……”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沈女侠,你是去当花瓶的,不是去当门神的。画什么剑眉?”
他捏住沈萧渔的下巴,强迫她别乱动。
“闭眼。”
沈萧渔乖乖闭上眼,睫毛颤动得厉害。
顾长安提笔,蘸了黛墨。
他并没有画什么剑眉,而是顺着她原本的眉形,轻轻勾勒。
沈萧渔的眉毛并不像李若曦那样纤细,而是稍微浓密一些,带着一点野性的弧度。顾长安没有去修饰这种野性,而是将眉尾稍微拉长了一些,晕染开来。
这样一来,那股子英气还在,却多了一分女子的妩媚与柔情。
“好了。”
顾长安收笔。
沈萧渔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这……这是我?”
镜子里那个眉眼含情、却又英气逼人的女子,简直美得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
“怎么样?这三千两没白花吧?”顾长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哼,凑合吧。”沈萧渔别过头,掩饰住眼底的惊喜。
轮到李若曦了。
顾长安换了个姿势,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李若曦的眉,是典型的柳叶眉,细长,温婉。
顾长安每一笔落下,都极尽温柔。
“若曦,你的眉,不用画太浓。”
他轻声说道。
“淡扫蛾眉,最是动人。”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绝色的少女,并排坐在镜前。
一个如火,一个如水。
一个张扬,一个内敛。
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此刻却因为同一个男人的手笔,而显得格外和谐。
“真好看。”
顾长安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两张如花笑靥,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的底气。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先生。”
李若曦忽然转过头,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们都画好了,那你呢?”
“我?”顾长安一愣,“我大男人画什么妆?”
“不行!”
沈萧渔也转过头,坏笑着看着他。
“我们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也不能太寒酸啊!不然带出去多丢人?”
“来来来!本姑娘亲自给你……整饬整饬!”
说着,两个丫头不怀好意地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把顾长安按在了椅子上。
“你们要干嘛?!别乱来啊!”
“别动!把脸抬起来!”
“哎!别往我脸上抹那个粉!太白了跟鬼似的!”
“哈哈哈!别躲!这个口脂颜色淡,看不出来的!”
卧房内,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笑闹声。
窗外,晨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积雪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
……
早饭,是在一种诡异而又温馨的气氛中进行的。
顾长安顶着一张被两个丫头强行“修饰”过的脸——其实也没怎么画,就是修了修眉毛,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神、俊朗了一些,但顾长安总觉得脸上别扭。
桌上摆着的,是苏苏昨天送来的那罐“红玉酱”,还有顾长安亲自下厨炸的馒头片、煎的鸡蛋。
以及……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这就是那个……三文治?”
沈萧渔拿起一块,好奇地闻了闻。
“怎么一股子酸味?”
“这叫番茄味。”顾长安纠正道,“尝尝,好吃的。”
沈萧渔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挺开胃!”
她三两下就把一块塞进了嘴里,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李若曦也尝了一口,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确实很特别。这种味道……以前从未尝过。”
她看向顾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这就是……苏苏姑娘送来的?”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隐瞒昨天的事,把苏苏的来访、中毒、还有那个同心蛊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个女人……”
听完之后,沈萧渔放下了手里的馒头,眉头紧锁。
“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为了取信于你,竟然吞了母蛊?”
“她是狠。”
顾长安咽下嘴里的食物。
“但这也是她的诚意。”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白色子虫的玉盒,放在桌上。
“有了这个,今天的大宴,我们就多了一张底牌。”
“可是……”李若曦有些担忧,“万一她是骗我们的呢?万一这蛊虫没用,或者……她还有别的解药?”
“不会。”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看人很准。”
“她的眼睛里……没有谎言。”
“而且……”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罐红玉酱。
“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坏不到哪去。”
“切,就因为一罐酱?”沈萧渔撇撇嘴,“你这判定标准也太儿戏了吧?”
“你不懂。”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不仅仅是一罐酱。
这是……传承。
是那一对穿越者夫妇,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痕迹。
“行了,吃饱了吗?”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依然寒冷,但那股子属于节日的喧嚣,已经隐隐传了进来。
“今天,咱们兵分三路。”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两个少女,开始布置最后的战术。
“若曦,你跟着工部的车队,去朱雀门下的御河。记住,不管谁拦着,都要把那些‘清淤’的船开进去。那是我们切断火龙的关键。”
“是!”李若曦点头,眼神坚定。
“萧渔,你拿着我的腰牌,带上夜杏,去盯着那两个九品高手。如果他们敢动,不用客气,直接用手雷招呼。打不过就跑,别硬拼。”
“放心吧!”沈萧渔握紧了剑柄,“本姑娘早就手痒了!”
“那你呢?”两人同时问道。
“我?”
顾长安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我当然是去赴宴啊。”
“李淳王爷给我下了那么多次帖子,今天……我总得去给他捧个场。”
“顺便……”
他的眼神微微一冷。
“去看看他在那大殿之上,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戏’。”
……
半个时辰后。
江宅的大门打开。
三辆马车,分别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长安城的上元节,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盛宴。
也是一场……厮杀。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晨光熹微的清晨,就在这碗酸酸甜甜的“红玉酱”里,悄然铺开。
……
卯时的梆子敲了三遍,长安城还没醒透。
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鸭蛋青,透着股子将亮未亮的朦胧。空气里没什么风,但这冷意却是实打实的,顺着领口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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