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晨光熹微,画眉深浅入时无(2/2)
西市,那是长安城的肚腹,也是最早有了动静的地方。
老陈头是个卖胡饼的。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官,也没去过朱雀大街以东的贵人坊,他的天地就是这方圆三丈的摊位,还有那口跟他一样黑不溜秋的土炉子。
“啪嗒。”
火镰擦出几点火星,引燃了那一撮干燥的艾草绒。老陈头眯着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稳,像是捧着个初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把火种送进了炉膛。
炭是昨儿个新进的银丝炭的下脚料,虽碎了点,但耐烧,没烟。
火苗子舔着炉壁,一点点红了起来。热气一腾,老陈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那层灰扑扑的褶子里仿佛都渗进了光。
“今儿个是上元。”
老陈头一边往案板上撒着白面,一边跟旁边刚支起摊子的卖羊杂碎的小贩刘二搭话。
“听说今晚圣人要在朱雀门上观灯,还要大赦天下呢。”
刘二正拿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那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一股子浓郁的膻香味霸道地占领了这条街。
“大赦天下跟咱们有啥关系?”
刘二撇了撇嘴,从锅里捞出一块羊肺,手起刀落,切得飞快。
“咱们既没犯法,也没坐牢。我就盼着今晚那灯会能晚点散,多卖几碗汤,回去给婆娘扯几尺花布,给娃买串糖葫芦。”
老陈头笑了,手里的面团在他掌心转得飞快,转眼间就成了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饼胚。
“你这人,就是俗。”
他把饼贴进炉膛,“滋啦”一声轻响,芝麻的焦香瞬间炸开。
“这灯会啊,看的不是灯,是心气儿。”
老陈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一眼那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空。
“只要那灯还亮着,只要这街上还有人笑,咱们这日子啊,就有奔头。”
“哪怕是咱们这种卖苦力的,只要这炉火不灭,心里头……就是热乎的。”
刘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得嘞!老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比那说书的都强!”
“来!为了这‘热乎气’,今儿个第一碗汤,我请你!”
两个底层的小贩,在这黎明前的寒风里,守着各自的一团火,笑得像拥有了整个长安。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地底深处,就在他们脚下几丈的地方,一条充满恶意的黑色河流,正静静地流淌着。
但正如老陈头说的。
只要炉火还在,人心就冷不了。
日头升高了些,阳光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泛着冷硬的光。
这里是长安的中轴线,也是权力的血管。
工部员外郎赵德柱正对着铜镜,第十次调整他头上的乌纱帽。
他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富态的胖,而是那种常年伏案、缺乏走动、肉都松松垮垮堆在肚子上的虚胖。
今天的官服是新做的,为了上元节的大宴特意赶制的绯色吉服。但这腰带……实在是有些勒得慌。
“吸气……再吸气……”
赵德柱憋红了脸,肚子拼命往里收,双手死死拽着玉带的两头,试图把那个扣子扣上。
“老爷,要不……让妾身来帮你?”
旁边的赵夫人看着自家老爷这副跟自己过不去的架势,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不用!”
赵德柱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规矩!今晚要在御前行走,衣冠不整那是……那是大不敬!”
“咔哒。”
终于,一声脆响,玉带扣上了。
赵德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瘫坐在椅子上,肚子上的肉虽被勒住了,但那种窒息感让他觉得连气都喘不匀。
但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已经结了花苞的红梅。
“夫人啊。”
赵德柱背着手,努力挺直那并不存在的腰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嘲。
“你看这官服,穿着难受吧?”
“难受。”赵夫人替他整理着后摆,“那咱们辞了不行吗?回老家种地,多自在。”
“那不行。”
赵德柱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红梅枝丫。
“这身皮,是勒人。但这世上,哪有不勒人的东西?”
“种地勒的是肩膀,经商勒的是心眼,当官……勒的是肚子,也是脸面。”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那个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看着正在廊下读书的儿子。
“我受这点罪,勒这点肉,换来的是咱们一家子的安稳,是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这买卖……划算。”
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责任的通透。
“行了,备车吧。”
他紧了紧勒人的腰带,迈步向外走去。
“今晚这大宴,哪怕是站着睡着了,也得把这口气……给撑住了。”
马车辘辘,驶入了那条通往皇城的长街。
赵德柱并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作为这庞大帝国机器里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他的任务就是卡在那个位置上,不管舒不舒服,都要死死地卡住。
因为他不松动,这机器才能转。
这或许就是……庸人的伟大。
……
慈恩寺的钟声,是在午时准点敲响的。
“咚——”
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能震颤灵魂的余韵,从大雁塔的塔尖荡漾开来,掠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一直传到了曲江池畔。
寺院的后山,有一片竹林。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在扫着竹林里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
一下,一下。
“沙——沙——”
竹叶被扫拢,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土丘。
“慧明师兄。”
一个小道童(来串门的)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糖葫芦,一边舔一边问。
“今儿个过节,山下的香客都快把门槛踩破了,大家都去前殿帮忙收香火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扫地啊?”
慧明停下动作,扶着扫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长得并不好看,眉毛淡淡的,眼睛也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的憨厚。
“师父说了,香火在心里,不在炉子里。”
慧明指了指那满地的竹叶。
“这地要是没人扫,落叶积多了,就容易生虫,也容易滑倒人。”
“前殿那是求佛的地方,这后山……是佛住的地方。”
“咱们不能光顾着求佛办事,不给佛把家打扫干净吧?”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咬了一口山楂,含糊不清地说道:“可是……扫了还会落啊。风一吹,又满了。”
“那就再扫呗。”
慧明重新挥动起扫帚,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风吹落叶,那是天的事。”
“扫地除尘,那是人的事。”
“咱们管不了天,还管不了自己手里的扫帚吗?”
“只要这一刻是干净的……”
慧明看着那刚刚扫出来的一小块青石板,在透过竹叶洒下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那就是好的。”
“咚——”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慧明并不知道,就在这钟声的余韵里,有一场关于“天意”与“人为”的巨大博弈正在展开。
他只知道,扫地就是修行。
守住这一方寸的干净,或许比点燃那一柱高香,更接近那个所谓的……极乐。
未时的阳光最是慵懒。
平康坊,这个长安城最着名的销金窟,此刻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静谧。
昨夜的狂欢留下的酒气还没散尽,今夜的盛宴还在酝酿。姑娘们大多还在补觉,只有几个起得早的清倌人,正坐在二楼的窗边,对着小镜子梳妆。
红豆是“春风阁”的一名琵琶女。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绽放的年纪。
她手里拿着一支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着那两道远山眉。
“红豆姐姐,你今晚要上台吗?”
旁边一个小丫鬟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羡慕地看着那满桌子的胭脂水粉。
“嗯。”
红豆点了点头,抿了一张红纸,让唇色变得鲜艳欲滴。
“妈妈说了,今晚有大人物要来。说是……好像有什么外国的使节,还有那些翰林院的才子。”
提到“才子”二字,红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街角处,有一家卖字画的小铺子。
那里坐着一个穷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给路人写家书。
那是她喜欢的人。
但他不知道。
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姐姐,你在看那个呆子?”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捂嘴偷笑。
“他有什么好看的?连进咱们阁里喝杯茶的钱都没有。你看那些公子哥,哪个不是鲜衣怒马,一掷千金?”
“你不懂。”
红豆收回目光,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身处风尘的自己。
“那些公子的钱,买的是我的笑,买的是我的曲。”
“但那个呆子……”
红豆从妆匣的最底层,拿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很粗糙,上面只写了一首并不工整的绝句,字迹还有些稚嫩。
那是那个书生去年上元节,为了躲雨站在她窗下时,随手写了送给她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他的字里……”
红豆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波光。
“把我当个人看。”
“在这个坊里,被人当个物件捧着容易,被人当个人看……难。”
她重新将纸藏好,站起身,理了理那身华丽却繁琐的舞衣。
“走吧。”
红豆抱起琵琶,那一刻,她眼中的柔情尽数收敛,重新变成了那个长袖善舞、笑意盈盈的红牌姑娘。
“今晚,得好好弹。”
“不为了那些贵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旧低头写字的书生。
“就为了……这曲子能飘出这扇窗,让他听见。”
“让他知道……”
“这泥潭里的梅花,也是能开出声响的。”
在这个浮华的名利场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但总有一些戏,是唱给自己听的。
那是最卑微的深情,也是最干净的尊严。
……
申时三刻,茶馆里的生意最好。
东市的“汇通茶楼”里,人声鼎沸。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也最是杂乱。
说书先生正站在台子上,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书接上回!话说那顾翰林在紫云楼上一声大喝,‘天生我材必有用’!那是惊得满堂权贵哑口无言,连那西秦的公主都看直了眼……”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叫好打赏。
而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坐着两个穿着绸缎、看似富商模样的中年人。
“老李,听说了吗?”
其中一个胖胖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最近这城里的油价……涨得有点邪乎啊。”
“油价?”
被称为老李的商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这有啥稀奇的?过年嘛,家家户户都要点灯熬油,涨点也正常。”
“不对!”
胖商人摆了摆手,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狐疑的光。
“我是做杂货的,这行情我最熟。往年涨也就涨个一两成。可这几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猛火油,涨了整整三倍!而且是有价无市!西市那几家最大的油坊,库存全被人给包圆了!”
“包圆了?”
老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谁这么大手笔?买这么多猛火油干嘛?这玩意儿除了军营里用,也就是做烟花爆竹的用点。难不成……今年宫里要放个超级大烟花?”
“谁知道呢。”
胖商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有些飘忽。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阴气。”
“你看啊。”
他指了指窗外。
大街上,一队队金吾卫正骑着马巡逻,比往日里密集了不少。
“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风声。这几天,我那眼皮子老跳。”
“你说……这盛世太平的,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呸呸呸!”
老李连忙啐了几口,一脸的忌讳。
“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正讲到顾长安大展神威的说书先生。
“你看,咱们有顾大人那样的文曲星,有沈元帅那样的武曲星。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呢!咱们操那闲心干嘛?”
“来来来,喝茶!喝茶!”
“待会儿还得去占个好位置看灯呢!”
胖商人被他说得也笑了,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也是。”
“这长安城,那是铁桶一般的江山。”
“谁能翻得起浪来?”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茶杯,继续听那精彩的评书去了。
茶香袅袅,掩盖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邪乎”的油价,正是这场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
而他们所信赖的那位“文曲星”,此刻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怀里揣着决定这满城生死的秘密,驶向那未知的深渊。
百姓的安稳,往往建立在无知之上。
而英雄的孤独,恰恰在于……
众人皆醉我独醒。
酉时。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了一下,终于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但长安城并没有黑。
恰恰相反,它亮了。
“哗啦——”
仿佛是听到了某种号令,一百零八坊的灯笼,在这一刻同时点亮。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骤然睁开了眼睛。无数点星光汇聚成河,流淌在街道巷弄之间。
朱雀大街上,那座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更是如同一座燃烧的宝塔,矗立在天地之间,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工部都水监的临时哨所就设在朱雀门旁的一座角楼上。
李若曦站在窗前,身上披着那件厚厚的狐裘,手里拿着顾长安给她的那个暖手炉。
她的脸被外面的灯火映得红红的,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冷。
“大人。”
王昊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核对完的水位记录。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清淤船都已经就位了。每艘船上都装满了沙袋,一旦……一旦有变,立刻沉船堵塞河道。”
“还有,咱们从格物宫调来的那种‘吸水龙’(手动抽水泵),也已经架设好了。只要发现油花,马上就能抽。”
“做得好。”
李若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一直跟着她的师兄。
“王师兄,你怕吗?”
王昊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怕啊。怎么不怕?那可是猛火油,一点就着。”
“但是……”
他看了一眼
“但是顾师兄说了。咱们学格物,不是为了做几个奇巧淫技的小玩意儿。”
“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要是咱们怕了,退了。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
“而且……”
王昊挺了挺胸脯,眼里闪过一丝自豪。
“咱们现在也是官身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道理,我懂。”
李若曦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欣慰,也是感动。
曾几何时,他们只是被人瞧不起的工匠,是只会摆弄木头的书呆子。
可现在。
他们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离危险最近、却也离守护最近的地方。
用他们手中的图纸,用他们脑子里的知识,去为这座城市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谢谢。”
少女轻声说道。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亲王府邸方向。
那是顾长安去的地方。
“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
“你去破你的局。”
“我会……等你回家。”
……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的马车,穿过喧闹的人群,停在了李淳王府的侧门。
顾长安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是个来赴宴的闲散书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挂着大红灯笼、显得喜气洋洋的王府大门。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万家灯火的长安城。
喧嚣在耳边回荡,那是盛世的声音。
“真吵啊……”
顾长安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襟。
“不过……”
“这吵闹声,听着还挺顺耳的。”
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台阶。
这一步。
是从光明走向黑暗。
也是为了……让这光明,能够长长久久地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