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驿馆惊变(2/2)
“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她问花七姑。
花七姑笑了笑,将帖子还给小厮:“改日吧,今儿个还有事。”
两人正要走,忽听得茶楼三楼传来一阵琵琶声。
那声音清越悠扬,如珠落玉盘,又似山泉击石。陈巧儿不通音律,却也觉得好听。她回头看花七姑,却见花七姑脸色微变,脚步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七姑?”
花七姑没应声,只侧耳倾听。琵琶声渐转,忽而高亢,忽而低回,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袅袅散去。
“这是……”花七姑喃喃道,“这是《霓裳羽衣曲》的中序部分,早已失传了的。”
陈巧儿听不懂,但看花七姑神色,知道这曲子不简单。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走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襦裙,乌发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她倚在门框上,朝两人微微一笑:“这位娘子好耳力。这曲子确是《霓裳羽衣》的中序,是我从一本残谱里扒出来的,没想到竟有人能听出来。”
花七姑回过神来,敛衽一礼:“柳姑娘见笑了。我不过是小时候听长辈弹过,略知一二。”
那女子正是柳如是。她上下打量着花七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娘子也是行家?不知可有空上楼一叙?”
花七姑看向陈巧儿。陈巧儿点点头——既然撞上了,便去看看。这柳如是在汴梁城交游广阔,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两人跟着柳如是上了三楼。
三楼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能望见汴河风光。屋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茶具,还有一把琵琶靠在墙角。柳如是请两人坐下,亲自斟茶,笑道:“二位娘子看着面生,是初来汴梁?”
陈巧儿点头:“柳姑娘好眼力。咱们昨儿个刚到,今儿个出来逛逛。”
柳如是“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忽然道:“二位可是住在驿馆?昨夜周典去闹事,我今早便听说了。”
陈巧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柳姑娘消息灵通。”
柳如是轻笑一声,抿了口茶:“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点风吹草动,很快便传遍了。二位得罪了周典,往后怕是要多些麻烦。”
花七姑与陈巧儿对视一眼,试探道:“柳姑娘似乎对周典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柳如是放下茶盏,“只是他背后那位,我恰好认得。”
“谁?”
柳如是看着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李彦。”
陈巧儿一愣。李彦?这名字她听过——北宋末年的大宦官,与梁师成、童贯等人并称“六贼”,权倾朝野,贪得无厌。可周典一个小小工部司务,怎么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柳如是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周典的妹妹,是李彦府上的侍妾。虽说只是个妾,但吹吹枕头风,给周典谋个差事还是容易的。你们得罪了周典,便是得罪了李彦。”
陈巧儿心头一沉。
她原以为周典背后不过是工部某个官员,没想到竟牵扯到阉党。李彦那等人物,捏死她们两个小匠人,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柳姑娘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花七姑忽然问。
柳如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因为我也是个女人,知道女人在这汴梁城活得多不容易。再说——”她顿了顿,看向花七姑,“方才那曲子,让我想起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善南曲,也爱《霓裳羽衣》。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花七姑默然。
陈巧儿心头一动,正想再问,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噔的脚步声响起,方才那青衣小厮冲上楼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周典带着人又去驿馆了,说是要封院子,赶人!”
陈巧儿霍然站起。
两人匆匆赶回驿馆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典站在人群正中,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嚷嚷:“……奉工部命,驿馆房舍紧张,闲杂人等一律迁出!这两个女子不过是民间匠人,凭什么占着屋子不走?给我搬!东西全搬出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手里拿着棍棒绳索,作势要往里冲。王老头拦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周司务,使不得啊!这可是奉诏入京的人,您不能……”
“滚开!”周典一脚踹过去,王老头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陈巧儿心头火起,正要冲上去,花七姑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急,看看再说。”
两人挤进人群,只见驿馆的院子里,她们的行李已经被扔了出来,箱笼散落一地,衣裳、图纸、工具滚得到处都是。一个汉子正要去拿那个装工具的箱子,陈巧儿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住手!”
那汉子一愣,回头看来。陈巧儿快步上前,一把护住箱子,怒视周典:“周司务,你这是做什么?”
周典见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哟,陈娘子回来了?正好,省得咱再跑一趟。工部有令,驿馆房舍紧张,请二位另寻住处。这不,咱好心帮你们搬东西呢。”
“好心?”陈巧儿气得发抖,“你砸我的箱子叫好心?你踹王老爹叫好心?”
周典脸色一沉:“陈娘子,咱敬你是奉诏入京的人,才好言好语。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儿个这院子,你们是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他一挥手,那几个汉子便要动手。陈巧儿护着箱子,花七姑挡在她身前,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慢着!”
一声清喝,人群外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襦裙,正是柳如是。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笑盈盈地走进院子,朝周典点点头:“周司务,好大的火气。”
周典脸色微变,拱拱手:“柳姑娘怎么来了?”
“路过。”柳如是漫不经心道,“听说周司务在这儿办差,过来瞧瞧。怎么,这两位娘子犯了什么事,要大动干戈?”
周典干笑一声:“没犯事,就是驿馆房舍紧张,让她们搬走罢了。”
“房舍紧张?”柳如是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这驿馆我常来,后院不是还空着十几间屋子吗?怎么就紧张了?”
周典语塞。
柳如是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周典:“周司务,这两位娘子是我请的客人,正要往我听雨轩小住。就不劳你费心安置了。”
周典接过名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一咬牙,拱拱手:“既是柳姑娘的客人,那便罢了。告辞!”
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都有些懵。柳如是转过身来,笑道:“二位受惊了。若不嫌弃,便往我听雨轩住几日吧。那周典再猖狂,也不敢去我那儿闹事。”
陈巧儿迟疑道:“柳姑娘,这……”
柳如是摆摆手:“别推辞了。你们得罪了周典,在这汴梁城怕是难找住处。我那儿清净,正好和七姑娘子讨教讨教南曲。”
花七姑看她一眼,忽然道:“柳姑娘,你方才说路过,可你穿着出门的衣裳,提着食盒,分明是专程来的。”
柳如是一愣,随即笑了:“七姑娘子好眼力。不错,我是专程来的。至于为什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因为我那位故人,姓花。”
花七姑浑身一震。
陈巧儿心头狂跳,隐隐觉得,这汴梁城的浑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而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柳如是,究竟是真心的援手,还是另一张等着她们钻进去的网?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却驱不散陈巧儿心头那团迷雾。她看着柳如是,忽然想起一句话:汴梁城,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