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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驿馆风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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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夜,是被灯火烧透的。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层的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片不夜天,忽然想起现代都市的霓虹。原来千年前的繁华,也能灼痛眼睛。

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汴河两岸,酒旗招展,车马如龙,卖花的老妪簪着石榴,赶考的书生摇着折扇,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走来,驼铃声中混杂着各国语言。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七姑一路拽着衣袖才没被人流冲散。

“巧儿,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她咽了咽口水,“我以为《清明上河图》是艺术夸张,没想到是写实。”

花七姑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回望。陈巧儿连忙拉着她快步走开——这还是在现代时养成的习惯,女友太漂亮,得防着点。

可现在是在大宋。

她们是被召入京的“地方能工”,住在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里,三等房间,两张板床,一盆洗脸水还要自己下楼去打。

陈巧儿从窗口转身,看着七姑就着一盏孤灯绣花,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她侧脸温柔如水。

“七姑,你说工部的人什么时候召见咱们?”

“急什么。”七姑头也不抬,“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着。京城的水深着呢,先看看风向。”

陈巧儿撇撇嘴。她当然知道京城水深,现代职场里她也见识过办公室政治。可问题是——

“咱们带的盘缠不多。”她压低声音,“这驿馆虽说免费食宿,可你看见没有?那送水的婆子,那扫院的小厮,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不给赏钱,连热水都不给一壶。”

花七姑这才抬起头,放下绣棚,从枕下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眉头微蹙。

“还能撑多久?”陈巧儿问。

“若只算饭食,一月有余。可若想打点……”七姑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巧儿推开窗缝往下看,只见驿馆院子里,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在卸车,箱笼一个接一个抬进去,看那漆色,竟是上好的樟木箱。驿丞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像虾米。

“那是西京来的贡使。”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陈巧儿回头,见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站在走廊上,盆里泡着衣裳,看打扮像是随行伺候的女眷。

“送的是给蔡太师的寿礼。”妇人压低声音,“住了咱们隔壁的上房,一进门就给驿丞塞了锭银子,足有五两。”

陈巧儿心头一跳。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个月了。

她谢过夫人,关上门,和七姑对视一眼。

“这就是大宋。”花七姑轻轻说。

陈巧儿没吭声。她当然知道古今官场一个德性,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堵心。

夜深了,远处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陈巧儿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上房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巧儿。”七姑在黑暗中轻声唤她。

“嗯?”

“你后悔吗?”

陈巧儿怔了怔。后悔什么?后悔穿越?后悔离开清河县那安稳的小日子?还是后悔接了这进京的差事?

她侧过身,看着七姑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笼着纱。

“你呢?”她反问。

七姑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

“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后悔。”

陈巧儿心里一热,伸手过去,握住七姑的手。那手微凉,指腹有绣花磨出的薄茧。

“那就不后悔。”她说。

窗外忽然有猫叫,叫得凄厉,像是被踩了尾巴。接着是人的骂声,砖头落地的声音,猫惨叫着逃远了。

陈巧儿叹了口气。这汴梁城,连猫都过得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是被冻醒的。

九月的汴梁,早晚已有了凉意。驿馆的被褥薄得像层纸,她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打喷嚏。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声音,接着是敲门声。陈巧儿披衣开门,见是昨日那洗衣妇人,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我姓周,当家的在工部当差,跟着来京城的。”妇人笑得很和气,“想着你们年轻姑娘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陈巧儿连忙接过水盆,道了谢,又请她进屋坐。周嫂子摆摆手,说还要去浆洗衣裳,转身走了。

“是个好人。”七姑从里间出来,接过热水洗脸。

陈巧儿点点头。可转念一想,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们和周嫂子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殷勤?

她把疑惑说了,七姑擦脸的手顿了顿。

“你是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巧儿说,“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能轻信。”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驿丞的嗓音,高一声低一声的,像是在训人。陈巧儿走到楼梯口往下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驿丞赔着笑站在旁边,连声说着什么。

那小吏忽然抬起头,正对上陈巧儿的视线。

“可是清河县来的陈娘子?”他扬声问。

陈巧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慢慢走下楼去。

小吏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倨傲。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微微扬起,官威不大,架子不小。

“在下工部将作监主案文书,姓孙。”他把文书往陈巧儿手里一递,“这是你们的入籍文书,拿着去将作监报到。”

陈巧儿接过,翻开看了看,繁体竖排,读起来有些费劲,但大意是懂了——她们被登记在册,属于“召用匠籍”,可入将作监听用。

“多谢孙主安。”她敛衽一礼,学的是七姑平日的样子。

孙主案嗯了一声,却不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楼上看了一眼——七姑正站在楼梯口。

“两位娘子初来京城,可还住得惯?”他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带着几分虚伪的热络。

陈巧儿心里警铃大作。这种人她见多了,现代叫“小鬼难缠”,古代叫“胥吏之害”。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她答得滴水不漏。

“好?”孙主案笑了笑,“这驿馆三等房,冬日没炭,夏日没冰,连热水都要自己去伙房要。两位娘子娇滴滴的,住得惯?”

陈巧儿不接话,只是笑。

孙主安等了一会,不见她递台阶,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陈娘子是明白人。”他压低了声音,“这京城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将作监每日进出的人成百上千,谁先被召见,谁后被打发,全凭一张条子。陈娘子若有心,在下倒是可以帮忙走动走动。”

话说到这份上,陈巧儿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为难的神色:“孙主案的美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身上实在不凑手,待日后安顿下来,定当重谢。”

孙主案脸色一沉。

“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了?”

“民女不敢。”陈巧儿垂首,“实在是……”

“行了。”孙主案打断她,把那卷文书从她手里抽回来,“既然陈娘子不着急,那就慢慢等着吧。将作监这阵子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召见,那可说不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驿丞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驿丞赔着笑送出去,回来时脸就拉了下来。

“陈娘子,你这可就不懂事了。”他埋怨道,“孙主安是少监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你们这差事还办不办了?”

陈巧儿抿了抿唇,没吭声。

驿丞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冷。

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陈巧儿冲她笑笑,“这种人我见多了。不给钱就不给钱,看他能刁难到什么地步。”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才明白什么叫“小鬼难缠”。

先是伙房不再送热水。陈巧儿去要,烧火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姑娘,这灶上的柴火也是有数的,您那三等房的份例,一天就一壶热水,用完了就没了。”

“可我还没用呢。”

“用了没用,老婆子怎么知道?”婆子翻个白眼,“您要热水也行,另加柴火钱,五文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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