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林深露重,寒刃藏锋.(1/2)
老君洞的三十里路,嵌在连绵的黑山里,是一步一步磨出来的险。
密林里的夜比山涧更沉,参天的古木交缠出密不透风的穹顶,连那点稀疏的星光也被剪得支离破碎,脚下尽是腐叶和凸起的老树根,踩上去软腻腻的,稍不留意就会崴脚。丽媚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石子和枯枝扎进脚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却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死死跟着前面老何的身影,那道身影在黑暗里像根定海神针,微驼的脊背绷得笔直,短斧握在手中,偶尔拨开拦路的荆棘,发出“唰啦”一声轻响,便是唯一的指引。
山子断后,驳壳枪始终握在掌心,手指贴在扳机旁,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密林静得反常,只有他们四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草丛里偶尔窜过的小兽,惊起一阵枝叶晃动。陈郎中的脚步虚浮,方才在水路上耗了太多力气,此刻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夜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紧紧攥着药箱背带,生怕一松手,这箱子里的草药和银针,就成了众人最后的指望。
老何走得极慢,却极稳,每走一段,就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指尖偶尔抚过树干上的刻痕,那是游击队留下的暗记,歪歪扭扭的一道竖线,便是“前路无碍”,若是多了一道横,就是“有险,慎行”。此刻他指尖触到的,是一道竖线旁刻了个小小的三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前面是陡坡,有碎石。”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手拉手,踩着树根走,别碰松动的石头。”
众人依言照做,丽媚的手被老何攥着,他的掌心布满厚茧,还有几道未愈的划伤,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手背,却让她莫名心安。陡坡上的夜露更重,青苔滑腻,山子走在侧面,用驳壳枪的枪托抵着岩壁,替陈郎中挡开滑落的碎石,陈郎中喘着气,嘴里反复念叨着“慢些,慢些”,脚下却半点不敢停。
这陡坡走了约莫一刻钟,等终于踏上平路时,每个人的腿都在打颤。丽媚靠在一棵松树上,弯腰大口喘气,脚心的伤口火辣辣的,她悄悄掀起裤脚,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血已经把破了的布鞋粘住了,蹭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歇五分钟。”老何沉声道,自己却没歇,背靠着树干,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短斧横在膝上,警惕得像一头蓄势的狼。
山子也靠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老何嘴边,老何抿了一口,又递给山子,山子喝了一小口,再递给陈郎中,最后到丽媚手里时,水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丽媚只沾了沾唇,就拧上盖子递了回去。
“水快没了。”山子低声道,眉头紧锁,“这林子里怕是找不到山泉,都是些积的雨水,喝了怕闹肚子。”
陈郎中靠在树上,从药箱里摸出几片晒干的车前草,递给众人:“含在嘴里,能润润嗓子,顶顶渴。”
丽媚把干草含进嘴里,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果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哑。她抬眼看向老何,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在水路上为了拉她,插进岩壁裂缝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身侧,包扎的布条又渗了血,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暗红。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老何突然睁开的眼睛制止了。
老何的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眼神锐利如鹰,侧耳听着什么。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山子立刻握紧驳壳枪,陈郎中也直起了身子,药箱被他抱在怀里,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密林深处,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枝叶的响动,是有人踩在腐叶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却很有节奏,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是鬼子。”老何的声音冷得像冰,“应该是分兵追过来的,人数不多,大概三四个。”
他缓缓站起身,把短斧握在手中,朝山子使了个眼色,山子立刻会意,猫着腰,绕到了另一侧的树后,驳壳枪瞄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陈郎中拉着丽媚,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松后面,松树的树干够粗,刚好能挡住两人的身影,丽媚的手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终于,四道黑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都是日军的打扮,背着三八大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密林中乱扫,嘴里用日语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他们果然是追过来的,看样子是发现了众人留下的脚印,一路跟到了这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老何靠着的那棵树,老何猛地矮身,躲到了树后,光柱擦着他的头顶扫了过去,日军的脚步声停在了空地上,其中一个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脚印,又用日语喊了一句,似乎是在说“他们就在附近”。
另一个日军举起了枪,对准了密林深处,手指扣在了扳机旁。
就在这时,老何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树后窜出,短斧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个日军而去。那日军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老何一把捂住了嘴,短斧的刃口贴在了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拉,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在老何的手上,日军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余三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山子的枪声就响了。
“砰!”
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了一群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一个日军应声倒地,额头开了个血洞,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照得头顶的枝叶一片惨白。
剩下的两个日军瞬间慌了,举着枪胡乱射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阵木屑。老何已经借着树木的掩护,绕到了其中一个日军的身后,短斧横劈,砍中了那人的胳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日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掉在了地上,老何上前一步,手起斧落,结束了他的性命。
最后一个日军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山子怎会给他机会,抬手又是一枪,子弹打在了他的腿上,那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刚想爬起来,老何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短斧的刃口抵着他的喉咙。
“说,你们有多少人追过来了?”老何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的是生硬的日语——那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硬生生学来的几句,够用来审问。
那日军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恐惧,还夹杂着一丝倔强。老何的眉峰一挑,短斧的刃口微微用力,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不说,就死。”
日军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结结巴巴地用日语说着,老何侧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山子走了过来,踹了那日军一脚:“他说啥?”
“一共二十个人,分了四队追,我们遇到的是其中一队。”老何沉声道,“他们还有两队往西边去了,应该是预判了我们要去老君洞,提前绕路堵截了,还有一队在后面跟着,距离这里不到一里地。”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日军的呼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正朝着这边移动。
“没时间了。”山子说着,抬手就要开枪,却被老何拦住了。
“留着他。”老何道,“有用。”
他说着,从那日军的腰间解下绑腿,狠狠勒住了他的嘴,又把他的胳膊反绑在背后,扔到了树后,“让他在这里喊,引后面的鬼子过来,我们趁机走。”
山子眼睛一亮:“高招!”
老何不再多说,转身对陈郎中和丽媚道:“走,从侧面绕,别跟着暗记走,鬼子已经识破了。”
众人立刻起身,跟着老何钻进了另一侧的密林,这里的树木更密,枝叶更繁,脚下的腐叶也更厚,走起来格外费力,却也更隐蔽。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还有那被绑住的日军发出的“呜呜”声,很快,枪声和喊杀声就混在了一起,显然,追来的日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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