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涧底余烟(1/2)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老何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的水帘。他的右手放在斧柄上,左手压在伤处包扎的布条上,鲜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布料的一角,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丽媚其实也没睡着。她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火光的跳动,听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山子翻身时干草的窸窣声,陈郎中偶尔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洞外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突然,老何的身体微微一震。
丽媚立刻睁开眼睛。
老何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透过水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洞外传来人声。
声音被瀑布声冲淡、扭曲,但依然能分辨出是日语,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们在上面。”老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搜不到我们,准备往下游走。”
山子也醒了,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边,从另一道缝隙望出去。陈郎中坐起身,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透过水帘,可以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瀑布上方的岩边晃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黎明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无力,扫过水面、岩壁,其中一道光几乎直射向瀑布的方向。
丽媚屏住呼吸。
光柱在水帘上停留了几秒。她能清晰地看到鬼子的轮廓——三个人,端着枪,其中一个牵着一条军犬。那条狗在岸边焦躁地转圈,冲着瀑布下方狂吠。
牵着狗的士兵似乎在询问什么,另一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下游方向。三人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是手雷!
山子的手猛地握紧了驳壳枪。
老何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动。
那鬼子拉开保险,用力将手雷扔向瀑布下方的深潭!
“轰……!”
巨响在狭窄的涧谷中回荡,震耳欲聋。水花炸起数丈高,混着碎石和泥沙,瀑布的水帘都被震得断流了一瞬。
岩洞里落下一阵碎石和尘土。丽媚捂住耳朵,感觉整个山洞都在摇晃。
爆炸的回声渐渐消散,只剩下瀑布依旧轰鸣。水面上漂浮着被震晕的鱼,白花花一片。
岸上的鬼子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军犬还在叫,但被主人用力拽着,最后不情愿地跟着向下游走去。
人影消失在岩石后方。
岩洞里一片死寂。
许久,山子才长出一口气:“狗日的,试探性攻击。”
“他们没发现我们。”老何说,“如果发现了,就不会只扔一颗手雷。”
“但那条狗闻到我们了,”陈郎中忧心忡忡,“狗鼻子灵,就算下了水,也能追踪。”
“水流冲散了气味,瀑布又打断了痕迹。”老何分析道,“狗是闻到了残留,但不确定具体位置。鬼子现在人手不足,不会为了一点点不确定的线索在这里耗太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知道这附近地形险恶,强攻代价太大。他们更可能在下游设伏。”
“那我们……”丽媚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老何斩钉截铁,“等到天黑,从下游走。炭窑那边地势复杂,有密道,就算有埋伏,我们也有机会。”
他看了看三人:“现在继续休息。山子,你守下一班。”
山子点头,接替了老何的位置。
老何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但丽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刻意,太控制。
她悄悄挪过去一点,低声问:“你的手,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老何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省着点药,后面可能更需要。”
“可是血一直在渗……”
“死不了。”
丽媚不再说话。她看着老何重新闭上眼睛,侧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伤?每一次受伤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她不敢想。
时间继续流逝。
山子守得很警觉,不时变换观察的角度。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些晒干的草药,放在小铁锅里,加了点水,架在火上煮。很快,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丽媚问。
“防风、金银花、还有几味舒筋活血的。”陈郎中低声道,“大家都受了寒,又紧张,喝点预防一下。不然病了,更麻烦。”
药煮好了,陈郎中先盛了一碗给老何。老何犹豫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是山子,最后是丽媚。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
“陈大夫以前在哪行医?”山子随口问。
“下坪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陈郎中的眼神黯淡下去,“十里八乡的,都来找我看病。穷,给不起钱,就拿点粮食、鸡蛋,有时候就是一捆柴。我都收。”
他顿了顿:“鬼子来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去省城买几本新出的医书。听说现在外面有西医,开刀动手术,能治很多以前治不了的病。”
“现在呢?”丽媚问。
陈郎中苦笑:“现在?现在只想多救几个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岩洞里沉默下来。只有火堆噼啪,水声隆隆。
中午时分,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距离很远,大概在下游方向。之后又归于平静。
老何一直闭目养神,但每次有动静,他的眼皮都会微微颤动。
丽媚试着睡了一会儿,做了个短暂的噩梦……梦见铁柱背着昏迷的小石头在乱石坡上奔跑,背后枪声不断,黄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洞外的天光从水帘透进来,渐渐变得柔和。下午了。
山子换班让陈郎中守着,自己抓紧时间休息。老何则开始检查武器,短斧的刃口在岩石上轻轻打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检查了山子给的几发子弹,一粒粒擦得锃亮。
丽媚注意到,老何把斧柄和斧头连接处重新绑紧了,用的是从衣服内衬撕下来的布条。
“我们要走的水路,很险吗?”她忍不住问。
老何看了她一眼:“断龙涧下游有一段,两边是十几丈高的峭壁,水流急,暗礁多。白天走等于送死,晚上走……要看运气。”
“没有别的路?”
“有。但都要翻山,我们体力不够,时间也不够。”老何把磨好的斧子放下,“鬼子既然在下游设伏,上游肯定也留了人。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夜色,从他们想不到的水路钻过去。”
“炭窑那边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老何说,“但那里有我们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丽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秦队长受伤,其他同志失散,现在生死未卜。就算到了炭窑,也可能扑个空,甚至可能撞进鬼子的包围圈。
可他们没有选择。
就像老何说的,路只有一条,必须走。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瀑布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轰隆隆的,像大地的心跳。洞外的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深蓝的薄暮中,星光尚未出现,月亮也还躲在山后。
老何站起身:“准备出发。”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火堆被小心地熄灭,灰烬撒开,不留痕迹。陈郎中的药锅洗净收好。山子检查了驳壳枪的弹药——只剩五发了。
“省着用。”老何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他们依次钻出水帘。傍晚的空气潮湿而清凉,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瀑布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瞬间就打湿了刚烤干的衣服。
老何带头,沿着水潭边湿滑的岩石向下游摸索。这里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岩壁,踩着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水声震耳欲聋,说话必须凑到耳边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光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白色的水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鬼魅的牙齿。
老何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险段。”他在水声中大喊,“两人一组,用绳子连起来。我打头,山子断后。贴着岩壁走,每一步都要踩实。如果滑倒了,不要慌,抓紧绳子!”
山子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绳——这是游击队常备的工具,关键时刻能救命。绳子把四个人连成一串,老何和丽媚一组,山子和陈郎中一组,中间留了足够的缓冲距离。
“走!”
老何率先踏入水中。
这里的水流比上游更加湍急,水温也更低,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水底是光滑的石头和深不见底的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脚踝。
丽媚死死抓住胸前的绳子,另一只手扶着岩壁。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根本无从着力。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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