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涧底余烟(2/2)
黑暗中,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感受到狂暴的水流冲击,还有脚下随时可能滑倒的危机。
突然,前面的老何身体一歪!
丽媚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老何稳住了,他的一只手深深插进了岩壁的一道裂缝里,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涌出,混入水中。
“小心!”他回头喊道,“这里有暗坑!”
话音未落,丽媚就感觉脚下一空……
“啊!”
她整个人向下沉去,冰冷的水瞬间淹过头顶。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拽着她往深处拖。她想尖叫,却被灌了满口的水。
绳子猛地绷紧!
老何和山子同时发力,硬生生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丽媚趴在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的全是水。
“没事吧?”陈郎中在后面喊。
“没……没事……”丽媚的声音都在抖。
“继续走!”老何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们继续向前。这段路不过百余米,却仿佛走了几个世纪。每一次迈步都是赌博,每一次呼吸都是奢侈。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水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这一方寸之地,和连接着四个人的那根绳子。
终于,水流渐渐平缓了一些,两边的峭壁也略微开阔。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星光,而是隐约的火光。
“到了。”老何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前面就是炭窑。”
炭窑坐落在山涧拐弯处的一片平地上,依着山壁而建。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窑口坍塌了一半,旁边搭着几个简陋的茅棚,也都破败不堪。但此刻,其中一个茅棚里,隐约透出一点火光。
老何示意大家停下,解开了绳子。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低声说,“我先过去看看。”
“我跟你去。”山子说。
老何摇头:“人多目标大。如果情况不对,你们立刻往回撤,不要管我。”
他握紧短斧,像一头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丽媚、山子和陈郎中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炭窑那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水声。
突然,茅棚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暗,勉强照亮那人的轮廓——是个佝偻的老人,穿着破烂的棉袄,头发花白。
老人举着灯,朝四周照了照,然后用沙哑的嗓音喊道:“何老哥?是你吗?”
是秦队长安排的人!
山子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被陈郎中一把按住。
“等等。”陈郎中低声说,“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你看他的手。”
丽媚顺着陈郎中的目光看去。老人的右手提着灯,左手却一直垂在身侧,姿势很不自然。而且,他的脚上……
穿的是一双军靴。
虽然破旧,但确实是日本军靴的制式。
山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茅棚里又走出两个人,也提着灯,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完全是军人的模样。
是陷阱!
老何呢?他有没有发现?他现在在哪?
丽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老百姓”在炭窑空地上站定,其中一个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另一个点点头,朝黑暗中做了个手势。
刹那间,周围亮起了七八盏马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炭窑空地。丽媚这才看清,四周的阴影里,竟然埋伏着至少十几个日本兵!他们端着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而老何,就站在包围圈边缘的一堆木柴后面,距离最近的日本兵不到三丈!
他显然也发现了陷阱,正一动不动地伏着,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如果他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发现。
“八嘎,没人?”假扮老人的那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说,“难道情报错了?”
“再等等。”另一个说,“他们一定会来炭窑,这是唯一的会合点。”
日本兵们开始小声交谈,灯光晃动。老何的位置非常危险,只要有一盏灯照过去,他就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日本兵瞬间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灯光也齐刷刷地扫过去。
“在那边!”有人喊道。
一部分日本兵立刻朝着枪响的方向追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老何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从木柴堆后窜出,几个起落就回到了丽媚他们藏身的巨石后面。
“走!”他低声喝道,“往西,进山!”
“刚才是谁开的枪?”山子一边跑一边问。
“不知道。”老何说,“可能是其他同志,也可能是鬼子自己走火。别管了,快!”
四人借着黑暗的掩护,朝着西边的山林狂奔。身后传来日本兵的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但距离渐渐拉远。
他们一直跑到一片密林深处,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才停下来喘息。
“炭窑被端了,”山子脸色难看,“秦队长他们……”
“不一定。”老何打断他,“秦队长很谨慎,如果发现炭窑有异常,不会贸然进去。刚才开枪的人,可能就是他们,为了给我们解围。”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们现在去哪?”陈郎中喘着气问。
老何抬头看了看星空,辨认方向。
“继续向西。”他说,“三十里外,有个地方叫‘老君洞’,是我们的终极备用点。如果秦队长还活着,他一定会去那里。”
“三十里……”丽媚感到一阵绝望。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何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吃。”他说,“吃完,继续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炭窑被端,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但我们必须走,必须走到老君洞,必须把‘东西’送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铁柱和小石头用命给我们开了路,炭窑那边的同志(如果还活着)用枪声给我们创造了机会。现在轮到我们了。就算爬,也要爬到老君洞。”
丽媚接过那半块冰冷的窝窝头,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痛感,也带来真实的力量。
她看向西边的黑暗。群山如墨,前路茫茫。
但胸口的硬盒依然在,老何依然在,山子和陈郎中依然在。
路还没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她说。
四个人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像四滴融入大海的水,无声无息,却又蕴含着打破一切阻碍的力量。
夜还长。山还高。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