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白马屯(2/2)
“秦队长,”丽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洞的山洞里显得有些突兀,“山猫他们……有家人吗?”
秦队长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驳壳枪,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看丽媚,目光落在幽暗的洞壁某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山猫……本姓陈,家在白水村。去年秋天,鬼子‘三光’,村子没了。他妹妹……没跑出来。他找到我们时,只说了句‘给我枪’。”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滴从岩缝渗落的滴答声。
“……另外两个,一个叫铁栓,家里老娘眼睛瞎了,靠他打柴换粮;一个叫秋生,才十七,爹死在矿上,娘改嫁了,跟着爷爷过。”秦队长的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子割着人心,“他们都知道这趟是做什么,没人犹豫。”
丽媚的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处传来的疼痛尖锐而真实。她想起了小王庄,想起了王飞,想起了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民兵。这条通往真相与希望的路上,铺满了太多的血与命。
“我们……”她喉咙哽住,缓了缓,才继续道,“我们一定要把东西送到。一定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一定。”老赵睁开了眼,声音斩钉截铁。
秦队长收起枪,看向丽媚,眼神复杂:“丽媚同志,你记住,他们的牺牲,你的坚持,老赵和小石头这一路的护卫,包括我们支队接下来可能付出的更多代价,都是为了一个东西——胜利。只有胜利,才能告慰死者;只有胜利,才能让这样的牺牲不再重演。你的证词和证据,是指向敌人心脏的一把刀,也是凝聚我们力量的一面旗。所以,活下去,把东西送到,这是命令,也是……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对你的托付。”
丽媚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那团从目睹小王庄惨案就点燃的、一路被血与火淬炼的火焰,在她心底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与恐惧的决绝。
两小时的休息转瞬即逝。秦队长率先起身,拨开藤蔓,观察外面情况。晨雾弥漫,山林寂静,暂时没有敌情。
“出发。白天我们尽量走隐蔽的沟壑和密林,速度慢,但要确保安全。”
四人再次投入莽莽山林。白天的行进更加考验耐心与意志,必须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巡逻队或侦察机。饥饿、干渴、疲惫持续折磨着身体,但没有人抱怨。秦队长时不时会指出一些可食用的野果或能解渴的藤蔓汁液,勉强维持着体力。
傍晚时分,他们接近了白马屯外围。秦队长变得更加谨慎,示意队伍在一处高地的灌木丛后潜伏下来,远远观察那个坐落在山坳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
村庄看起来很平静,炊烟袅袅,偶有村民走动。但秦队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低声说,“太安静了。村口那条土狗不见了。王老栓家的烟囱,往常这个时候烟最大,今天只有细细一缕。还有……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应该有个纳鞋底的老太太,今天没有。”
老赵和小石头也看出了异常,气氛骤然紧绷。
“交通站可能暴露了,或者村里有变。”秦队长沉吟,“我们不能直接进村。老赵,你跟我摸到村边,抓个‘舌头’问问情况。小石头,你保护丽媚同志在这里隐蔽,绝对不要暴露。如果我们一小时内没回来,或者村里出现异常动静,你们立刻按备用路线,向东北方向的鹰嘴崖转移,那里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隐蔽山洞。记住,任务第一!”
老赵点头,两人检查了一下武器,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白马屯潜去。
丽媚和小石头伏在灌木丛后,心跳如鼓。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凄艳的血红色。村庄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口。
四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五十分钟……一小时……
就在小石头准备按计划带丽媚转移时,村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山鸡叫的唿哨,那是秦队长发出的安全信号!
不久,两个身影迅速返回,正是秦队长和老赵。秦队长的脸色异常难看,老赵眼中则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村里有埋伏。”秦队长言简意赅,声音冷得像冰,“交通站的老周……牺牲了。尸体被吊在村公所前的树上。鬼子设了套,就等我们。我们抓了个给鬼子跑腿的伪军,问出来的。鬼子一个小队昨天就秘密进驻了,现在大部分藏在几个院子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石头急问。
秦队长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手指点在白马屯东北方:“直接去鹰嘴崖。但这条路必须穿过一片开阔地,白天绝对不行。我们等到半夜。现在,先退回刚才路过的那片石林,那里更容易隐蔽防御。”
鹰嘴崖,成了他们下一个渺茫的希望。而身后,是陷阱密布的白马屯;前方,是未知的险途与必然不死不休的追兵。
夜色,再次成为他们唯一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