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三线并进(2/2)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跳动的光芒。那是矿洞中使用的油灯。
众人屏住呼吸,贴墙隐蔽。苏轶小心地探头观察。
眼前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矿洞岔口。主洞向深处延伸,两侧有几个较小的支洞。洞壁上插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五六个监工打扮的人正聚在岔口处,交头接耳,神色紧张。他们手里都拿着皮鞭或短棍。
“……东边仓库着火了,听说烧得很大……”
“周扒皮已经调了三十个人去救火,但人手不够……”
“吴都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守卫长说了,让我们看好丁七洞这批‘特殊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轶心中一动。“特殊货”——指的应该就是徐师傅那些墨家工匠。
他退回阴影中,用手势向众人传达信息:前方有监工,约六人,丁七矿洞就在附近。
铁骨握紧了刀柄,用眼神询问是否强攻。
苏轶摇头。硬拼会惊动更多人。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指了指岔口上方——那里有一处突出的岩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距离地面约一丈多高。
鲁云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随身工具袋中掏出几节短木棍和绳索。这是出发前赶制的简易攀爬工具,原本是为翻越围墙准备的,但现在有了新用途。
铁骨和一名擅长攀爬的工匠接过工具,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矿洞内光线昏暗,监工们的注意力又都在交谈上,没人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片刻后,上方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铁骨已经就位。
苏轶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
“什么人?!”监工们立刻警觉,齐刷刷转头。
苏轶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火把——这是信号。
上方,铁骨和那名工匠同时跃下!两人如同鹰隼扑击,准确地落在两个监工身后,手刀重重劈在对方后颈。两个监工应声倒地。
“敌——”第三个监工刚要喊,苏轶已经冲到近前,用未受伤的右臂猛地一拳砸在他的咽喉!监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痛苦地捂住脖子倒下。
剩余三个监工反应过来,挥舞皮鞭短棍扑上。但苏轶这边人数已经占优。鲁云和另外两名工匠从侧面冲出,用鹤嘴锄和铲子作为武器,虽然不是刀剑,但在狭窄空间里同样致命。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六个监工全部被制服,三个昏迷,三个被捆住塞嘴。
“丁七洞在哪里?”苏轶用短棍抵住一个还算清醒的监工的下巴。
监工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凶狠的人,颤抖着指了指主洞右侧的一个支洞:“那、那个……挂着铁锁的那个……”
众人望去。果然,右侧支洞口装着一扇简陋但结实的木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内隐约传来镣铐碰撞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钥匙。”苏轶伸手。
监工慌忙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铁骨接过,快步走到栅栏门前。
锁开了。栅栏门被推开。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苏轶看到了洞内的景象。
大约二十几个人蜷缩在洞中。他们衣衫破烂,手脚戴着镣铐,面黄肌瘦,身上多有伤痕。但令苏轶心脏紧缩的是,这些人的眼睛——那是工匠的眼睛。即使身处地狱,那眼神深处依然保留着对技艺的专注、对秩序的理解、以及对生存的顽强。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背部微驼、但腰杆挺直的老者。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但眼神锐利如鹰。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轶感到掌心的石片剧烈震颤起来。
老者也似有所感,目光落在苏轶手中的石片上,瞳孔猛然收缩。
“徐师傅?”苏轶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沉稳:“老朽徐无咎。阁下是……”
苏轶从怀中掏出那枚衡工令,举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青铜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令牌正面,“衡工”二字古朴苍劲;背面,墨家特有的几何纹路与星象图案交织。
洞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工匠,无论原本是瘫坐还是蜷缩,在这一刻都挣扎着挺直了身体。二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徐无咎向前迈了一步,镣铐哗啦作响。他的嘴唇在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声音却异常清晰:“衡工令……墨家衡工令……老朽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它了……”
他身后的工匠中,有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某种压抑太久终于宣泄的情绪。
苏轶收起令牌,快速说道:“徐师傅,诸位同门,我是扶苏。时间紧迫,矿营已经大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扶苏……”徐无咎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
“钥匙在监工身上。”苏轶示意铁骨。
铁骨迅速从被制伏的监工身上搜出镣铐钥匙,开始为工匠们开锁。鲁云和另外几人则警戒着通道两端。
开锁的过程很快。二十三名工匠,除去徐无咎,还有五名年纪较大的老师傅,其余都是青壮年——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的,体质都不算太差。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
“能走吗?”苏轶问徐无咎。
“能。”老者咬牙道,“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影在洞壁上晃动,迅速向这边靠近!
“有人来了!很多!”在岔口警戒的工匠低呼。
苏轶心头一紧。是救火的监工返回了?还是其他变故?
“从原路撤退!”他果断下令,“铁骨带路,鲁云先生居中,我断后!快!”
工匠们在铁骨的带领下,迅速钻进来时的排水沟通道。徐无咎被两名年轻工匠搀扶着,也跟了上去。鲁云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
苏轶留在最后,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件鲁云制作的工具——一个用竹筒和硫磺、硝石配制的简易烟幕弹。这是用来制造混乱和遮蔽视线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岔口转角。
苏轶点燃引信,将竹筒用力掷向主洞深处!
“砰!”
竹筒炸开,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充满了整个岔口空间。同时,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让人无法呼吸。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有埋伏!”
“小心!”
追兵陷入混乱。苏轶趁机转身,钻入排水沟通道,顺手将栅栏门重新锁上——虽然这阻挡不了多久,但能争取一点时间。
通道内,工匠们正在艰难爬行。空间狭小,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体力不支,速度并不快。但求生的欲望驱动着每个人。
苏轶追上队伍最后,一边催促,一边不时回头观察。追兵的声音暂时被烟幕阻挡,但不会太久。
掌心的石片依旧在震颤,而且越来越强烈。不是指向身后的追兵,而是指向……矿洞更深处?
苏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那个方向,有“钥匙”,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东西。现在撤退,可能就永远失去了夺回它的机会。
但他看着前方艰难爬行的工匠们——这些墨家最后的火种,这些惊蛰、老默、山猫、阿罗用生命换来的营救目标……
“公子?”鲁云注意到他停下,回头问道。
苏轶咬咬牙,将石片塞入怀中,用布条紧紧绑住:“没事。继续走。”
有些选择,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救。
至于“钥匙”……总会有其他机会。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中的那份感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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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营东门。
大火已经被控制,但西三库和灶房已经烧成白地。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灰烬的气味。监工和守卫们灰头土脸,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咒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周扒皮脸色铁青地站在废墟前。他损失的不仅是仓库里的工具,还有灶房储存的部分粮食。更重要的是,这场火来得太蹊跷。
“那两个新来的呢?”他尖声问手下。
“不、不见了……”一个监工战战兢兢地回答,“火灾一起,就再没见到人……”
“废物!”周扒皮一脚踹翻那人,眼神阴狠,“搜!给我搜遍整个矿营!还有,加强所有出口守卫!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命令刚下,一个守卫慌慌张张跑来:“周、周先生!不好了!丁七洞那边出事了!监工被打晕,囚犯……囚犯全跑了!”
“什么?!”周扒皮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丁七洞那批工匠,是吴都尉特别交代要严加看管的“重犯”!如果丢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追!立刻追!”他嘶吼道,“通知所有守卫,封锁矿营所有出口!调集所有人手,搜山!”
矿营再次沸腾起来。但与之前的救火混乱不同,这次是充满杀气的追捕。
没有人注意到,在矿营东南角的围墙外,距离缺口百步远的密林中,青梧和阿树已经与巴叔带领的五名猎户会合。
他们听到了矿营内传来的急促铜锣声和呼喊声。
“苏公子他们得手了。”青梧判断道,“但也被发现了。追兵很快就会出来。”
巴叔是个精瘦的老猎人,脸上布满风霜刻痕。他点点头,从背后取下长弓:“按计划,我们在第一道山脊设伏,迟滞追兵,为公子他们争取时间。”
阿树握紧了手中的简易弓箭——这是巴叔临时给他做的,眼神坚定:“我也可以战斗。”
青梧看了少年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说:“跟紧巴叔,听指挥。”
“那青梧先生您……”
“我回木屋,与韩季他们会合,准备接应。”青梧望向矿营方向,眼中闪过忧虑,“但愿一切顺利。”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消失在林间。
而此刻,苏轶带领的救援队,刚刚从排水沟出口钻出,进入山林。
身后,矿营的喧嚣已经清晰可闻。追兵出动了。
更远处,黑松岭方向,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咆哮的声音——那是祭祀者们发现运输队被劫、引脉石被毁后,发出的愤怒信号。
三线并进。
三线皆已见血。
这场以残烬点燃的反击之火,终于在邾城以北的山林与矿洞间,彻底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