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破院惊夜(2/2)
所有人瞬间噤声,连石娃也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果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们在巷口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这个小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巡逻兵卒?还是地痞流氓?或者是……矿营派出来搜捕逃奴的人?
惊蛰和老默立刻将石娃拖到屋角阴影处,用一堆破麻片盖住,低声警告他不准出声。其他人则迅速拿起手边的“武器”(木棍、短匕、石块),各自寻找掩体,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呼喊。一片死寂。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插入门缝拨动门闩的声音!
有人在试图撬门!
屋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苏轶握紧了短剑,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歪斜的木门。惊蛰已经无声地移到了门后,手中的短矛对准了门口。
“咔哒。”门闩被拨开了!
院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道瘦高的黑影,侧着身,鬼鬼祟祟地挤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来人似乎对院子很熟悉,进来后并未四处张望,而是径直朝着西屋(也就是更破的那间)走去,脚步轻捷,动作熟练。
不是兵卒,也不是地痞。这人……似乎也是把这院子当作秘密据点的人?是石娃的同伙?还是其他逃奴?亦或是……黑松岭或矿营派来接头或取东西的人?
就在那人即将踏入西屋门口的刹那,惊蛰如同猎豹般从门后阴影里扑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短矛的矛尖抵住了他的后心!
“别动!”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显然吓得不轻,但并未剧烈挣扎,只是发出一声闷哼。
老默迅速上前,协助惊蛰将此人制服,拖进了东屋火光范围内。
来人同样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比石娃高瘦些,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丝不同于石娃的、更加复杂机警的神色。他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众人,尤其是在苏轶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你又是谁?深更半夜,撬门而入,想干什么?”苏轶沉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此人的反应。
这人喘了几口气,似乎镇定了一些,低声道:“各位……各位好汉,误会,都是误会……小人也是无家可归,借这破地方暂住几日,白天出去讨生活,晚上回来……不知这里已有主了,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言辞比石娃流利,甚至带着点市井油滑,但眼神闪烁,显然没说实话。
“暂住?”老默冷笑,手中短匕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这院子闹鬼,人人避之不及,你倒会挑地方‘暂住’?说,到底干什么的?跟矿营,还是跟黑松岭有关?”
听到“矿营”和“黑松岭”,这人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但强自镇定:“好汉说什么,小人听不懂……小人就是逃荒的……”
“逃荒的会这么熟悉撬门拨闩?”惊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就在这时,被盖在破麻片下的石娃,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地上那人耳朵一动,猛地扭头看向屋角,失声道:“石娃?!是你吗?!”
石娃听到叫声,也挣扎着从麻片下露出头来,瞪大了眼睛:“阿……阿青哥?!”
认识?还是同伙?
苏轶眼神一凝,挥手示意惊蛰老默将那个叫“阿青”的也带到屋角,与石娃放在一起。
两人相见,又是惊讶又是恐惧。石娃像是见到了亲人,眼泪汪汪,阿青则脸色变幻,看了看石娃,又看了看苏轶等人,最终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
“你们……不是矿营的人,也不是官差,对吧?”阿青试探着问。
“回答我们的问题。”苏轶不置可否。
阿青咬了咬牙,低声道:“好,我说。我和石娃一样,也是从北山矿营逃出来的。不过我比他早逃出来半个月。我不是普通奴工,我……我原来是陵阳‘水砦’的学徒工,懂点水性,被抓到矿上后,因为会看一点简单的矿脉图(跟工匠学的皮毛),被分去跟着那批新来的‘特殊工匠’打下手,所以知道得多点……”
陵阳水砦的学徒工!苏轶和惊蛰、老默等人心中俱是一震!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继续说!”苏轶强压激动。
“那批工匠,领头的是个姓徐的老师傅,很有本事,但脾气倔,不肯乖乖帮他们找矿,挨了不少打。矿上逼他们找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带银线纹路的黑石头,敲击有金属声,据说只有特定的岩层里才有,而且很难辨认。黑松岭那边要得很急,吴管事催得紧。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也跟着受罪。”阿青语速加快,“我受不了了,趁一次下矿的机会,从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溜了出来。不敢走大路,在山里躲藏,后来也找到了这个狗洞,偶尔偷偷进城弄点吃的。我知道石娃他们后来也逃了,但不知道他也找到了这里……”
“那些工匠现在情况如何?具体关在矿营什么地方?”苏轶急切地问。
“徐师傅他们被单独关在矿营最深处,一个编号‘丁七’的旧矿洞里,洞口日夜有人看守。他们每天被押到‘乙三’区域干活,那里据说有那种黑石的矿脉线索。工匠们身体都很差,吃不饱,伤病的不少,但吴管事不管,只要他们找出石头。”阿青语气沉重,“我逃出来前,听说……听说又病倒了两三个,恐怕……”
气氛顿时沉重起来。找到了同袍的下落,但情况却如此危急。
“你进城,除了找吃的,还干什么?”青梧忽然问道,“你对邾城似乎比石娃熟悉。”
阿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偶尔也帮城里‘老鼠巷’的九爷跑跑腿,送点不起眼的小东西,换几个铜板或一口吃的。九爷是城里的‘包打听’,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点……”
“老鼠巷?九爷?”苏轶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一条获取城内情报、甚至接触其他渠道的潜在路径。
“今晚,你为什么回来?”老默追问,“只是为了落脚?”
阿青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和神秘,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今晚回来,是因为……因为我偷听到九爷和人说话,说吴都尉府上明天晚上要运一批‘要紧货’出城,好像是送去黑松岭的,可能与那些黑石有关。而且……而且九爷提到,押运的人里,可能有从西边来的生面孔,像是……汉王那边的人?”
汉王的人?出现在吴都尉押送黑石去黑松岭的队伍里?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衡山国的军官、黑松岭的神秘势力、墨家工匠寻找的奇异矿石、汉王的触角……这一切,竟然在邾城这个节点,以这样一种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破败的小屋内,篝火噼啪。两个意外闯入的逃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也带来了更加扑朔迷离的局势。
苏轶的目光扫过惊恐未定的石娃,又落在眼神复杂的阿青脸上,最后与青梧、惊蛰等人对视。
计划,必须立刻调整。营救同袍的时机,或许就在明晚那批“要紧货”的押运之中。而汉王势力的介入,更是增添了无尽的变数。
夜色正浓,但破院中的众人,已无睡意。一场关乎生死、同袍与未来道路的新的博弈,已然在这邾城的黑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墨家余烬,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走出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