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窝棚暗斗(2/2)
天色渐渐向晚,暮色四合。窝棚区升起了更多呛人的炊烟。苏轶等人开始按照计划,分批悄然离开窝棚区,在约定好的、靠近小院的几条僻静巷子里重新汇合。
八个人再次聚齐,藏身于一处堆满废弃木料的角落阴影中。最后的天光被高墙和屋檐切割成碎片。
“阿罗,山猫,你们白天露过脸,稍后不要直接出面赁房。”苏轶快速部署,“韩季,你和老默去。你们年龄较长,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之主和帮工。就说你们是江北逃难过来的兄弟俩,带着几个子侄(指我们其他人)和两个路上搭伙的同乡(指惊蛰和另一名锐士),想找个便宜地方暂且安身,听说这边有院子赁。价钱尽量压低,一次付清十天半月的租金,显得我们拮据但急用。重点强调我们人多,要找大点的地方,所以看中那个破院子。若对方(可能是什么里正或代管者)问及营生,就说暂时帮人扛活或看看有没有短工可做。”
韩季和老默点头记下。韩季是云梦泽旧部,老默经验丰富,应对这种场面应该不成问题。
“惊蛰,你带山猫和另一人,在我们赁下院子后,立刻从侧面潜入,再次确认院内安全,并寻找是否有之前‘闹鬼’之人留下的痕迹或隐藏的出口。阿罗,你和剩下的人,在周围巷口暗中警戒,注意有无可疑眼线。”
分工明确,众人依计行事。
韩季和老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的衣服,挺直了些腰板(尽量显得不是纯粹的流民),向着那贴有“赁”字的歪斜院门走去。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一户人家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苍老的脸:“谁啊?”
“这位老丈,打扰了。”韩季按照吩咐,抱拳行礼,语气带着谦卑和急切,“我们是逃难过来的,想赁个落脚的地方,看到这院子贴了‘赁’字,不知该找谁说道?”
老丈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空荡荡的巷子,才慢慢拉开门,走了出来。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褂子。“这院子啊……是城里王牙侩代管的,主家早没了。破得很,你们真要赁?”
“实在是……囊中羞涩,只求个能遮身的地方。我们人多,七八口子,小地方住不下。”老默接口道,声音沙哑。
“人多?”老丈皱了皱眉,“七八口?都是男丁?”
“有男有女,有老有小,路上走散了,暂时聚在一起的穷苦人。”韩季含糊道,面露凄苦。
老丈又上下看了他们几眼,似乎在估量他们的危险性,最终叹了口气:“这破院子,王牙侩都懒得来,托我偶尔照看。你们真要赁,便宜点也行,但话先说前头,这院子……不太干净,晚上有时有响动,以前赁过的人都吓跑了。你们不怕?”
“兵荒马乱的,活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怕鬼。”韩季苦笑道,“只要价钱合适,能让我们暂且安身就行。”
老丈似乎信了他们的说辞,或许是那点微薄的代管佣金让他动了心。“行吧。一个月……二百钱,先付一半。押金……算了,看你们也不像有押金的人。就一百钱,先住十天。十天后要续住,再付钱。院门钥匙在我这儿,就一把,丢了赔钱。”
价钱比预想的还低。韩季和老默连忙道谢,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串铜钱(凑出来的),数出一百枚,递给老丈。老丈接过钱,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递给韩季,又叮嘱了几句“爱惜房屋”、“别惹事”之类的话,便缩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第一步,成了。
与此同时,惊蛰带着山猫和另一名锐士,已经从隔壁巷子绕到小院后方。院墙不高,两人搭手,山猫轻巧地翻了过去,无声落地。院内果然荒芜,杂草丛生,两间土坯房的门窗都破损严重。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屋内除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和几件破烂家具,并无异常。但在西屋墙角一堆烂稻草下,他发现了几块吃剩的、已经发霉硬化的饼渣,以及几个模糊的、似乎不是他们留下的新鲜脚印!脚印朝向屋后,那里墙根下,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
山猫心中一凛,立刻发出约定的、极轻微的虫鸣声。惊蛰和另一人迅速翻墙而入。三人循着痕迹,发现屋后墙角靠着一架废弃的破鸡笼,移开鸡笼,后面墙上竟然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用破木板和泥土简单掩盖的狗洞大小的缺口!缺口外,就是城墙根下那片堆满垃圾的荒地!
这里果然被其他人作为秘密出入口使用过!很可能就是老妪口中“闹鬼”的根源,也可能是矿营逃奴或其他隐秘人物的通道!
惊蛰当机立断,示意山猫立刻返回通知苏轶,自己和另一人则小心地将鸡笼挪回原位,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迅速退出院子,从原路返回。
另一边,苏轶得到山猫的急报,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小院并不“干净”。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计划不变,立刻进驻。但要加倍小心,今夜所有人轮流值守,重点看守那个后墙缺口。惊蛰,你带人立刻对缺口进行隐蔽的加固和预警布置,既不能完全堵死(以防我们需要使用),又要确保外面的人无法轻易潜入。老默,检查房屋内部有无其他隐藏的夹层或地道。韩季,带人简单清扫能住人的地方,生火,烧水。阿罗,注意观察周围邻居,尤其是那个代管老丈的反应。”
众人再次高效行动起来。拿到钥匙的韩季和老默打开院门,苏轶等人迅速鱼贯而入,又从内部将歪斜的院门闩上。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两间土坯房,东间稍大,屋顶漏洞少些,西间更破。众人决定主要使用东间,西间暂时堆放杂物并作为警戒岗。
惊蛰带人迅速处理了后墙的缺口,用找到的碎石和废弃木料,在内部做了巧妙的支撑和绊索警报。老默仔细检查了房屋的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其他暗道。阿罗在院墙角落找到一个豁口,可以勉强观察到隔壁老丈家和小巷的情况。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屋内被小心点燃(用破瓦盆盛着,门窗用破席遮挡),驱散了些许阴冷和霉味。烧开的水让众人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滋润。虽然环境依旧恶劣,但比起露宿山林或混迹窝棚区,已是天壤之别。
苏轶坐在屋内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左臂的伤痛在暂时安定后更加清晰地袭来。他强忍着,听着众人低声汇报情况,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邾城已入,据点初立。但威胁并未远离:院落的“前任使用者”可能随时返回;隔壁的老丈和可能的“王牙侩”需要应付;城内的盘查和地痞流氓需要规避;更重要的是,东城吴都尉与黑松岭的勾连、陵阳同袍的线索、与汉王暗线的联系……这些关键任务,才刚刚开始。
夜色完全笼罩了邾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破败的小院内,火光微弱,八个人影在昏暗中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而院墙之外,这座陌生的城池,依旧在沉睡与喧嚣之间,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与危险。
他们的潜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而黎明,尚未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