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幽邃潜流(1/2)
半个时辰的休整,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下,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阿苓用新取的、清冽甘甜(至少尝起来如此)的地下河水,为公输车和重伤员仔细清洗了伤口,重新包扎。清凉的河水似乎对伤口有轻微的镇定作用,几位发热者滚烫的额头也略微降温。众人就着冷水,咽下最后一点硬如石块、带着霉味的肉干和苦涩的块茎,勉强压住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潺潺、火把噼啪,以及人们压抑的喘息和整理装备的窸窣声。
苏轶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右臂环抱着左臂伤处,眉头紧锁。惊蛰带回的“挖掘声”情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矿营的人若真在附近山体作业,无论是寻找矿脉还是搜索他们,都意味着这片看似隐蔽的地底空间,可能并不安全,甚至随时可能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凿穿。
“公输先生,”苏轶看向气息微弱的老人,“那‘龙影’之说,您可有更多想起?与这‘通幽’之路,可有关联?”
公输车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目光投向幽暗的地下河。“老夫……年少时,随先师游历,曾于巴蜀古矿坑道壁刻中,见过类似传说……地下有灵脉,脉动如龙行,遇金石矿藏而显异象……谓之‘地龙’或‘矿灵’……其影投射于水,古人以为吉兆或警示……‘通幽’……幽者,深远难测也……或许,此路通向的,正是那‘龙影’所在,或与地脉矿藏紧密相关之处……”
与矿藏相关?苏轶心中一凛。这恰好与“挖掘声”的线索对应起来。难道这条“通幽”之路,竟可能通向矿营正在挖掘的区域?是自投罗网,还是险中求生的捷径?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青梧结束了对岩壁地图的再次研究,走回来说道,“‘气眼’被堵,后路断绝。‘通幽’是唯一可进之路。地图标注此路有风,说明并非死路。只是……”他看向下游那幽深低矮的洞口,“前路未知,需加倍小心。”
“出发。”苏轶支撑着站起身,左臂的麻木感稍退,刺痛更加清晰。他忍住眩晕,目光扫过整顿完毕的队伍,“韩季、山猫,你们水性最好,在前探路,注意水流变化和水下情况。惊蛰、老默,照旧前后警戒。鲁云,留意通道结构。阿苓,看护好伤员。所有人,跟紧,保持安静。”
队伍再次开拔,离开了这片短暂提供庇护的砂石滩涂,踏上了沿着河岸向下游延伸的步道。
步道起初还算宽敞平整,但随着深入,逐渐变得狭窄、崎岖,有时甚至需要攀爬湿滑的岩石。地下河在这里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了一些,墨绿色的河水撞击着河床中的巨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音。岩壁上的凿痕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流万年冲刷形成的、光滑如釉的岩面,火把照上去,反射出湿漉漉的、变幻不定的幽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又似金属的气息。温度似乎比溶洞那里更低了一些,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的通道越发低矮逼仄,最后,步道几乎与水面齐平,而那个标注“通幽”的洞口,就在前方——那是一个半没在水下的、黑黝黝的洞口,高度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其中。
“要涉水进去。”韩季试探了一下洞口边缘的水流,水温冰寒刺骨,“水不浅,可能齐腰,甚至更深。里面情况完全看不清。”
“火把在里面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水汽太重。”鲁云担忧道。
“必须进去。”苏轶斩钉截铁。他率先走到洞口边,感受着从洞内涌出的、带着明显气流的寒风。“风是从里面吹出来的,说明有出口。山猫,韩季,把火把用油布再多缠几层,尽量防潮。其他人,用绳索前后连接,防止有人被水流冲走或失散。会水的照顾不会水的。重伤员……尽量抬高。”
一番紧张的准备后,韩季和山猫率先举着火把,弯腰涉入冰寒刺骨的水中,向那幽深的洞口摸索进去。火光瞬间被黑暗吞噬大半,只留下一个昏黄摇曳的光圈。
苏轶紧随其后。河水瞬间淹没到他的大腿,冰冷的刺激让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扶着湿滑的洞壁,一步步向内挪动。身后,队伍拉成一条长龙,互相搀扶拉扯着,陆续没入水中。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水道,水流速度比外面看起来更快,水底布满滑腻的卵石和淤泥,行走极其艰难。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范围,两侧是湿漉漉、长满深色苔藓的岩壁,头顶是低矮嶙峋的岩石,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空气湿冷得仿佛能凝结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肺叶像被粗糙的冰砂摩擦着。
更糟糕的是,水道并非笔直,而是弯弯曲曲,时而宽阔可容数人,时而狭窄到需要侧身挤过,有时甚至需要短暂憋气,从几乎没顶的水洼中潜行一段。火把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无力,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吞噬着光线、声音和勇气。
突然,前方传来韩季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和火把光剧烈的晃动!
“怎么了?!”苏轶心头一紧,急步向前(在水中只能是艰难的挪动)。
“没事!踩空了,有个坑!”韩季的声音带着后怕,“大家小心脚下,这里水底不平!”
虚惊一场,但所有人的神经绷得更紧了。队伍在黑暗冰冷的水道中,如同盲人般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恐惧的边缘。伤员的情况更加令人担忧,浸泡在冰水中,伤势很可能恶化。
就在苏轶感觉自己的左臂快要失去知觉,意识也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开始有些模糊时,前方带路的韩季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好像宽敞了?有光?”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苏轶努力集中视线望去。果然,在火把光照范围的极限,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隐隐有另一种微弱、稳定、泛着淡淡青白色的光芒透出,并非火把的暖黄。
“慢慢靠近。”苏轶低声吩咐。
队伍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水道的坡度似乎变得平缓,水流也慢了下来。那青白色的光芒越来越明显,并非集中一点,而是仿佛弥漫在前方整个空间。
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走出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而奇异的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水晶构成的殿堂。空间高阔,目测不下二三十丈,宽度更是难以估量,火把和那青白色的光源都无法照亮全部边界。最令人震撼的是,四周的岩壁、头顶垂下的钟乳石、地上耸立的石笋,甚至包括一部分地面和水面,都覆盖着或镶嵌着无数发出青白荧光的、半透明或乳白色的结晶体!这些晶体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利剑倒悬,有的如同花瓣层叠,有的如同蜷缩的幼虫,密密麻麻,散发出柔和而冷冽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美感。
地下河在这里汇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面积不小的地下湖。湖水同样泛着淡淡的荧光,可以看到水下也有发光的晶体,如同沉底的星辰。而他们出来的水道,只是汇入这湖泊的数条细小支流之一。
空气在这里变得相对干燥温暖了一些,那股硫磺金属味更加浓郁,甚至有些刺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湖泊的中央,靠近对岸的方向,水面上似乎有建筑物——或者说是建筑的遗迹。
那是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暗色石块垒砌而成的、一个类似码头或栈桥的基座,部分没入水中,部分露出水面。石基上,还能看到几根断裂的石柱残骸,以及一些散落的、刻有模糊纹路的石板。而在石基后方,紧贴着发光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工开凿的洞口,比他们进来的水道入口要大得多。
“天爷……这是什么地方?”山猫喃喃道,手中的火把都忘了晃动。
“这些发光的石头……是萤石?还是别的什么矿物?”鲁云震惊地打量着四周,作为一名匠师,他对材料有天生的敏感,“如此大量,如此集中……”
“看水中央!”阿苓忽然指向湖泊某处。
众人望去,只见在荧光湖水的映照下,靠近中央石基附近的水面下,隐约有一片巨大的、蜿蜒的阴影缓缓滑过,轮廓模糊,但绝对庞大,绝非鱼类。阴影所过之处,水下的荧光似乎被扰动,明灭不定。
“龙影?!”有人失声低呼。
公输车在担架上竭力抬起头,望向那片阴影和四周发光的岩壁,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那些晶体:“这些光……非萤石常光……似与地热或某种‘气’相关……那阴影……恐是聚于此‘气’之生物,久受浸染,体蕴微光,投影于水……”
他的话验证了之前的猜测。这里果然是一处特殊的地脉节点,蕴含着丰富的、可能具有某种能量的矿物,甚至滋生了奇特的生物。
“那石基和洞口,是古人所留?”青梧的目光锁定湖泊中央的遗迹,“他们在这里修建码头,显然是为了利用这片水域,或者通往那个洞口。那个大洞口,可能就是‘通幽’的真正出口,或者通往更重要的地方。”
“怎么过去?”老默皱眉看着宽阔的湖面,“湖水不知深浅,水下还有那东西。”
“有船就好了……”韩季下意识地说,随即摇头,这地方怎么可能有船。
苏轶的目光在发光的水晶殿堂中扫视,最后落在那石基遗迹和后方的大洞口上。星舆石在怀中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感,指向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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