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星野初辨(2/2)
人工敲击声!木炭烟味!这意味着北方不远处,很可能存在一个正在活动的人类据点或营地!是村落?矿场?还是……军营或盗匪巢穴?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未知的人类聚集地,可能是救援的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源头。
“此外,”地鼠小声道,“在返回途中,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已经锈蚀严重、但形制可辨的箭镞,三棱带倒刺,是典型的秦军制式箭镞!虽然锈得厉害,但绝非数百年前的产物,很可能是不久前遗落。
秦军箭镞!这里曾经有秦军活动?是秦末战乱时的溃兵?还是……其他势力使用了秦军遗留的军械?
南北两路的发现,拼凑出一幅模糊而充满疑点的图景:这片看似原始的山林,并非与世隔绝。近期内,有身份不明、可能携带武器的人活动,北方可能存在一个正在劳作的聚集点,甚至可能涉及金属工具的使用。
他们究竟身在何处?衡山国、西楚、还是汉王势力范围的边缘?抑或是几不管的“三不管”地带?
午后的阳光被浓厚的云层逐渐遮蔽,山风转凉,带来潮湿的气息,似乎山雨欲来。探索带回来的信息非但没有带来清晰的方向,反而增添了更多迷雾和潜在的风险。
苏轶与青梧、惊蛰、老默、鲁云等人聚在洞口,对着简陋的示意图,分析着当前的处境。
“南有旧迹,北有新声。我们夹在中间。”青梧眉头紧锁,“旧迹可能是过客,新声则可能是常驻。从箭镞和可能的金属敲击声看,北面的聚集点,很可能与采矿、冶炼或武装活动有关。这在这偏远深山中,非同寻常。”
“会是吴芮或项猷派出的、搜寻我们的另一支队伍建立的临时营地吗?”鲁云猜测。
“可能性不大。”惊蛰摇头,“若为搜寻我们,应更分散活动,且会向我们逃出的‘风眼’方向靠拢。而金属敲击声和木炭烟味,更像是固定营地的生产活动。”
“难道是……盘踞此地的山匪?或者……逃避战乱的流民自行建立的寨子?”老默提出另一种可能。
“都有可能。”苏轶沉声道,“但无论如何,北面的存在,对我们既是潜在威胁,也可能成为情报来源,甚至……不得已时的交涉对象。在弄清其底细前,绝不能贸然接触。”
他看向青梧:“星象观测,今晚能否进行?”
青梧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空:“云层太厚,恐难见星。需等天晴。”
“那就先专注于眼前。”苏轶决断,“加固营地防御,增加食物储备。鲁云,带人尝试在山涧下游安全处设置渔堰,看能否捕获更多鱼虾。阿苓,继续寻找和储备可食植物及草药。惊蛰,老默,你们的人轮流休息,但保持警戒,尤其是北方和‘风眼’方向。从今日起,夜间篝火要严格控制,尽量使用暗火(用石块围住,只留必要光热),避免暴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刚逃出生天,处境依旧艰难。但至少,我们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头顶是无垠的天空。我们有手有脚,有头脑,有彼此。黑石谷的苦难没有击垮我们,地底的绝境没有吞噬我们,这片山林,也同样不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活下去,弄清楚我们在哪,然后,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在此之前,这里就是我们的‘新黑石谷’。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在明处,也在暗处;是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打起精神来。”
众人默默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焦点。恐惧与迷茫并未消失,但被更强的求生意志和集体行动的需要所压制。
山雨在傍晚时分终于落下,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瓢泼。雨水敲打着林叶,汇成溪流,从凹洞上方冲刷而下,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洞内虽然潮湿,但至少不漏雨。众人挤在洞内,听着外面的雨声,分食着阿苓白天采集的、用火烤熟的块茎和浆果,味道苦涩,却足以果腹。
公输车靠在岩壁边,望着洞外迷蒙的雨幕,忽然低声对坐在旁边的苏轶道:“泽主,你可知,墨家先贤为何注重‘天志’(自然规律)与‘明鬼’(了解幽暗未知)?”
苏轶侧耳倾听。
“并非迷信鬼神,”公输车缓缓道,“而是深知,人居天地间,如粟米之在大仓,唯有知晓天地运行之常、幽暗隐匿之变,方能‘兴利除害’,存身立命。我等如今,便是置身于一片巨大的‘幽暗’之中。然既已出‘九地’,便当效法先贤,观天时,察地理,辨星野,逐步点亮这‘幽暗’,寻得我等存身立命之‘常道’。”
苏轶默然,望向洞外被雨水洗刷的山林。是啊,他们从地底的绝对黑暗,来到了地面这片相对的“幽暗”。而“星野初辨”,正是拨开这层幽暗迷雾的第一步。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与凶险,他们必须像墨家先贤那样,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用自己的双手去开辟。
雨夜漫漫,山林寂寂。凹洞内的火光在雨声中顽强地摇曳,映照着二十九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星野虽未明,但辨星之人,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