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染池余温(1/2)
青塘镇的第十个清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靛蓝色雾气。
不是水汽形成的白雾,而是一种极淡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的蓝灰色薄烟,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给古镇的街巷蒙上一层梦境般的滤镜。赵老板在院子里生炉子时,盯着那雾气看了半晌,喃喃道:“怪事……这颜色像是旧时染坊里的靛蓝缸冒出的气。”
陆见微站在廊下,看着那蓝雾。他的“边界感知”捕捉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月影井那种规律的“呼吸”,也不是土地庙那种带着“哭泣”的阴郁,而是一种更散漫、更绵长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释放着积累了百年的气息。
“今日探查老染坊遗址。”顾倾城从楼梯下来,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陈大有手绘地图的放大图,“节点标注‘怨气聚’。从字面理解,可能与负面情绪或能量积累有关,需做好防护措施。我已准备了高灵敏度情绪能量探测器和心理防护贴片。”
陈启山揉着眼睛下楼,听见“怨气聚”三个字,睡意醒了大半:“怨气?这听起来就不太妙啊……月牙儿,待会儿你要跟紧我。”
新月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棉布裙——是昨天赵婶送给她的,说是早年自家织布染的,颜色正得很。裙子的颜色和晨雾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她怀里那只系着淡紫色蝴蝶结的兔子玩偶,在蓝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咸鸭蛋。赵老板切鸭蛋时,金红色的蛋黄油润诱人,配着熬出米油的白粥,简单却暖心。
“老染坊啊,”赵老板一边剥蛋壳一边说,“在镇东头,挨着旧河道。我小时候那儿还有几口染缸,后来都破了,只剩些石头基座。早些年镇里想修复当景点,请了专家来看,说地下结构不稳,就没敢动。”
“地下结构不稳?”陆见微问。
“说是染坊“也是可惜,咱们青塘的蓝染手艺,早年可是出了名的,宫里都来采买过。后来洋布进来,手艺就慢慢断了。”
饭后,四人出发。晨雾中的蓝意渐渐散去,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那种淡淡的、类似植物发酵的气息。他们沿着主街往东走,路过昨日那家茶馆时,老板正在卸门板,看见他们,点头致意。
越往东走,房屋越稀疏,路边的杂草也越高。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荒地边缘有几段残破的土墙,墙头上长满野草。荒地中央,可见几个巨大的、用青石砌成的圆形基座,直径约两米,深约半米,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和一些腐烂的落叶。
“就是这儿了。”顾倾城对照地图,“老染坊遗址。占地面积约三百平方米,现存染缸基座六个,另有石臼、石碾等工具残件散布。”
空气中那种植物发酵的气息在这里更浓了,还混合着潮湿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顾倾城布置好探测设备,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环境磁场0.55微特斯拉,略高于背景值但仍在正常范围。温度……异常。”她盯着读数,“地表温度23.7度,但染缸基座内部积水温度达到28.3度,温差4.6度。没有明显热源,这不合理。”
陆见微走到其中一个染缸基座旁,蹲下身,将手悬在积水上方。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水中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又似铁锈的复杂气味。
“不是地热。”他说,“地下没有温泉记录。是能量残留?”
“可能是。”顾倾城取了一点水样,快速分析,“PH值9.2,强碱性。含有高浓度铁离子和……微量有机染料残留,主要是靛蓝和茜草红。还有……”她顿了顿,“检测到极微量的苯胺类化合物,这是合成染料的成分。但青塘蓝染是纯植物染,不该有这些。”
“说明后来有人在这里使用过化学染料。”陆见微站起身,环顾四周,“而且时间不会太久远——如果是民国或更早,残留早该分解了。”
他们在遗址内仔细探查。陈启山在荒草丛中发现了一块半埋的界碑,上面刻着“陈氏染坊 光绪十二年立”。碑文记载,陈氏染坊创于乾隆年间,鼎盛时光雇工三十余人,年产蓝布千匹,行销数省。
“又是姓陈。”陈启山看着碑文,“守井人陈家,开染坊的也是陈家。这镇上姓陈的以前可真厉害。”
“可能不是巧合。”顾倾城调出历史资料库,“在传统社会,掌握特殊技艺或知识的家族,往往会在一个地方形成世家。陈家可能既是守井人,也经营染坊——染布需要大量用水,对水质要求高,而守井人恰好最懂水脉。”
新月在一个较小的染缸基座旁蹲下。这个基座保存相对完好,内壁还能看到当年反复浸染留下的、层层叠叠的深蓝色痕迹,像树的年轮。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痕迹。
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滚烫的染液在巨大的木缸中翻腾,深蓝色,近乎黑色;粗壮的手臂用长木棍不断搅动,蒸汽模糊了面容;染好的布匹被捞起,沉甸甸地滴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有人弯腰检查布匹颜色,手指被染得乌青;深夜,染坊里还有人在劳作,油灯的光在蒸汽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争吵声,压抑的哭泣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啊!”新月低呼一声,猛地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
“月牙儿!”陈启山立刻扶住她。
陆见微快步走过来:“看到什么了?”
“很多人……在染布。”新月喘息着,额间血纹微微发烫,“很累,很热……还有人生病了,咳嗽,皮肤溃烂……有人掉进染缸里……”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怨气……很多怨气。不是恶意,是……痛苦。长期的,积累的痛苦。”
顾倾城已经调出情绪能量探测器的数据。屏幕上,代表负面情绪能量的曲线正在剧烈波动,峰值达到背景值的八倍。
“验证了‘怨气聚’的标注。”她冷静地分析,“染坊作为早期手工业作坊,工作环境恶劣,劳动强度大,长期接触化学物质可能导致健康问题。再加上可能的工伤事故,这里确实可能积累了大量的负面情绪能量。而且因为染料残留和特殊的水文环境,这些能量被‘封存’在了这里。”
陆见微看着那些染缸基座:“所以这个节点不是自然形成的异常点,而是人为活动与地下异常结构相互作用产生的‘次级异常’?”
“可能性很高。”顾倾城开始建立模型,“守井人陈家经营染坊,选址很可能基于对地脉水文的了解。染坊需要大量优质水源,而地脉节点附近的水源可能具有特殊性质——或许能增强染色效果,或许能‘固定’染料的某些特性。但长期使用,负面情绪能量与地下异常能量结合,形成了这个特殊的‘怨气聚’节点。”
他们在遗址内继续搜寻。在一个倒塌的土墙后面,陈启山发现了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种,而是一个扭曲的、像纠结的线团一样的图案。
“倾城,来看这个!”
顾倾城拍照分析:“符号特征:复杂缠绕,无明确起始点和终止点,形态压抑。初步推测可能代表‘束缚’、‘纠缠’或‘无法解脱’。刻痕较新,不超过三十年。”
陆见微推开石板。井不深,大约三米,底部是干涸的泥土和碎石。但井壁上,离井口约两米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他用手电照进去,凹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绳子。”陈启山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和安全扣,“我下去看看。”
做好安全措施后,陈启山缓缓降入井中。到达凹槽位置,他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了一个小铁盒。盒子锈蚀严重,但用油布包着,里面东西应该还完好。
将盒子递上来后,陈启山也爬出井口。陆见微小心地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张发黄的照片。
册子封面上写着「染坊工记 民国廿五年至卅年」,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翻开内页,是用铅笔记录的工作日志,记载着每日的染布数量、染料配比、工人出勤,还有一些简单的收支账目。
但翻到中间几页,笔迹变得潦草,内容也变了——
「廿八年四月初三,刘二咳嗽加剧,痰中带血,告假。」
「五月初七,王嫂手臂溃烂,敷药无效。」
「六月中旬,染工三人病倒,坊内人心惶惶。」
「七月初,东家请道士作法,无果。」
「八月底,学徒小李失足坠缸,捞起已溺毙。其母哭晕数次。」
「九月初九,东家宣布染坊歇业三月,遣散部分工人。然负债累累,恐难再开。」
日志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边缘。
照片一共四张。第一张是染坊全盛时期的合影,二十多人站在染缸前,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模糊但能看出笑容。第二张是几个染工在工作,蒸汽弥漫。第三张是一个少年站在染缸边,表情腼腆——背面写着“学徒李顺,十五年冬”。第四张……是一个简单的符咒图样,旁边标注:“镇怨符,师传,然无效。”
“这是当年染坊的工记。”陆见微合上册子,“记录了染坊衰败的过程。工人患病,事故,最终倒闭。难怪怨气深重。”
新月拿起那张“镇怨符”的照片,仔细看着。符咒的线条和她见过的任何符号都不同,更接近道教的符箓,但又有区别。
“有人尝试过镇压这里的怨气,”她说,“但失败了。”
顾倾城将册子和照片扫描存档:“从记录看,染坊的异常可能始于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1939年——正是陈大有绘制《七窍通幽图》的那年。这可能不是巧合。地脉系统的某个变化,可能影响了染坊这个节点。”
他们将铁盒原样放回井壁凹槽,盖好石板。离开枯井时,新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他们还在。”
“谁?”陈启山问。
“那些工人。”新月的声音很轻,“他们的痛苦……还留在这里。像印在石头上的颜色,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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