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井语(1/2)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晨雾擦过竹叶的梢尖。
但四个人都听见了。
陈启山几乎是立刻往前踏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形成一个不显眼但有效的遮挡,隔在新月和古井之间。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事实上,在深渊的十五个场景里,这确实已经成了他保护队友的本能反应。顾倾城的平板屏幕瞬间亮起,手指在界面间快速切换,录音分析程序启动。陆见微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静地锁住井口,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拢,随时可以掐诀。
只有新月,她没有后退,反而绕过陈启山下意识的保护,重新回到井栏边。她没有俯身,只是微微低头,目光投向幽深的井水。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宛如一块深色的墨玉,完整地倒映着逐渐升起的、近乎圆满的月亮。月光清冷如洗,穿过古榕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井栏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那些斑驳的古老符号,在明暗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斑的移动而微微颤动。
“刚才……”陈启山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纹分析完成。”顾倾城盯着屏幕,语速平稳,“频率85-118赫兹,持续时长1.4秒。波形特征接近人类因深长呼气产生的叹息,但存在异常点——在0.7秒处,波形出现非自然的平滑拐点,更像是……被录制后重复播放的效果,而非即时发声。”
“录音?”陈启山皱眉,“井里藏了录音机?”
“可能性极低。”顾倾城放大频谱图,“声音能量分布均匀,没有电子设备通常产生的背景噪波。更可能是一种……残留的‘回响’。就像在某些特殊地形或建筑里,声音会被记录下来,在特定条件下重放。”
“这井有三百多年了。”陆见微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井栏上那些层层覆盖的刻痕,“三百年,足够积累很多声音,很多……情绪。”
新月的手轻轻搭在冰凉的井栏上,指尖正好落在那个月牙带竖线的符号边缘。石头沁着夜间的凉意,但符号刻痕的凹槽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温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更像是一种能量经过后留下的淡淡“余温”。
“它在说话,”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不确定,“但说的不是字词……是感觉。”
“你能感觉到?”顾倾城迅速调出一个新的记录界面。
新月点点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和描述那种飘忽的感知:“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听见的。有……孤独。很深的孤独。还有……等待。一直在等。”
榕树下忽然掠过一阵微风。
这风来得突兀——周围的屋舍静立,远处河边的竹林纹丝不动,只有这棵巨大古榕垂下的无数气根开始轻轻摇晃,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犹如无数窃窃私语。月光被搅动,投在井口上方的光影开始变幻,那些气根的影子交织扭动,仿佛活物。
顾倾城手中的磁场计屏幕,数字开始稳定跳动:0.98……1.01……1.05……
“磁场强度持续上升,”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目光锐利,“当前速率比傍晚时提升了约15%。若按此加速度,午夜时可能达到1.6至1.8微特斯拉。这种强度虽不至于对健康产生直接影响,但可能干扰精密电子设备,或引发敏感个体的不适感。”
陆见微抬头望了望天色。墨蓝的天幕上星子渐密,古镇稀疏的路灯在蜿蜒的石板路两侧投下昏黄的光晕,更远处的人家窗扉紧闭,偶有电视机的微光闪烁,几声零星的犬吠从深巷传来,更衬出夜晚的宁静。
“先回客栈,”他做出决定,“十点半再过来。”
“十点半?”陈启山看了眼手机,“那时候全镇估计都睡熟了。”
“就是要等万籁俱寂。”陆见微率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白天这里是景点,人来人往。有些东西,只在绝对的安静中才会显现。”
四人离开古榕树笼罩的范围。走出二十多米后,新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古井静默,井口上方,那些榕树气根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剪影,竟像极了一只巨大而温柔的、缓缓合拢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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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赵家客栈时,一楼柜台后还亮着一盏小灯。赵老板已经靠在藤椅里睡着了,鼾声轻缓,手里攥着的遥控器快滑到地上。老式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四人放轻脚步上楼。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独有的、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这老房子的年岁。走廊里壁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老旧但洁净的木地板上。
进入三人间后,顾倾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将设备连接好,平板屏幕分割成数个窗口:左侧是藏山阁后院古井的实时磁场与声波数据流,中间是刚刚在月影井记录下的声纹频谱和磁场曲线,右侧则是一张高清的青塘镇地图,月影井的位置被醒目地标记出来。
“数据同步性确认,”她指尖划过屏幕,将两条磁场曲线叠加,“藏山阁井当前读数1.08微特斯拉,月影井1.05,差值在误差允许范围内。波动频率高度一致——每7.3秒一次极微弱的脉冲峰,对应我们推测的‘基础呼吸节律’。可以确定,两处存在强关联。”
陈启山搬了个凳子坐到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线条:“这就是说,这两口井,不管隔了多远,都像用一个心脏在跳?”
“比喻恰当。”顾倾城颔首,“这是一种共振现象。但共振需要能量源和传递介质。能量源未知,但介质……”她放大井栏符号的高清照片,“很可能与这些刻痕有关。它们或许构成了一种原始的、我们尚未理解的‘共振符文阵列’。”
陆见微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临河的窗前。夜色中的河水是一片沉静的墨色,只有靠近客栈的河岸处,被檐下灯笼映出一小段温润的粼光。河水流动的声音很低,绵长不绝,像大地沉稳的脉搏。
“符号。”他望着窗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关键是那些符号的含义。三百年来,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刻下它们,总有原因。”
“我已经完成井栏可见部分所有符号的初步分类和建档,”顾倾城调出资料库,“共识别出39种不同形态的独立符号,其中11种有重复刻划。月牙带竖线符号出现6次,分布看似随机,但从风化和磨损程度判断,刻下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与井同龄,最新的……”她放大一张井栏底部的特写,“这个带放射线的圆圈符号,刻痕锐利,石质断面新鲜,估计是不超过五年内刻下的。”
“五年内?”陈启山凑近看,“镇上还有人信这个?还偷偷来刻符号?”
“民间信仰和习俗的存续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久。”顾倾城平静地说,“要了解这些符号的真正含义和来龙去脉,我们需要接触本地居民,尤其是年长者。”
陆见微瞥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他转过身,“倾城,精简今晚要带的设备,以轻便、静音、低功耗为优先。启山,检查照明和应急物品。新月……”他目光落在安静坐在床沿的女孩身上,她依然抱着那只浅灰色的兔子玩偶,眼神清明地看着他们,“你留在客栈休息。”
新月抬起头,语气平和但坚定:“我要去。”
“井的波动明显与你的血脉有关联,”陆见微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额间——那里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傍晚你的血纹已有反应。深夜磁场更强,不可预测性增大。”
“可我能‘听’到你们听不到的东西,”新月逻辑清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兔子耳朵,“如果井真的在传递信息,我是目前唯一可能接收的渠道。错过今晚,可能要再等七天。”
顾倾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获取信息的角度,她在场确有优势。但风险评估必须严谨——她的血脉若被过度激发,可能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包括可能暴露在普通民众面前。”
陈启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探着提议:“要不……折中?月牙儿一起去,但咱们约定好,她不能靠近井口五米之内。我负责盯着这个距离,一有不对劲,我立刻带她后撤。倾城准备好应急措施,见微你……你看着办。”
陆见微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水声潺潺流入寂静。他看向新月,她回望着他,眼神里有坚持,也有依赖。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必须严格遵守约定。倾城,准备两套应急方案:A方案针对磁场异常过度增强,B方案针对新月出现血脉失控迹象。”
“明白。”顾倾城开始从箱中挑选设备,“便携式高灵敏度磁场计、被动式声波接收器、低光红外摄影仪。以及……”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泛着哑光的黑色薄片,“磁场缓释贴片,贴在主要衣物上,可以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微弱的反向磁场,削弱外部磁场对佩戴者的直接影响。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九点五十分,准备就绪。
四人换上了深色的便服。顾倾城将设备装进一个黑色帆布背包,看起来与普通游客无异。陈启山检查了强光手电和一支多功能战术笔,又将一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塞进口袋——“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嘀咕道。陆见微只在手腕上系了那枚古旧铜钱,用红绳缠紧。
新月还是抱着她的兔子玩偶。
“真要带着?”陈启山忍不住又问。
“嗯,”新月把兔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蹭了蹭兔子头顶柔软的绒毛,“它让我觉得……安心。”她的理由简单直白。
陈启山不再多问,只是笑了笑:“行,那咱们的幸运兔子也一起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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