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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蠢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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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股杀机似乎跨越了郡县的疆界,连带着那份入骨的凉意,一同蔓延到了数百里之外。

袁州,此时也正被一场愁云惨雾笼罩着。

这里的雨,是凄风苦雨,冰冷刺骨。

刺史府。

彭玕刚从驿馆回来,浑身都被雨水和怒火浸透了。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将那顶被雨淋得塌软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马殷派来的使者,一个连偏将都算不上的校尉,就在刚刚,当着他这个袁州刺史的面,竟敢用马鞭指着满桌的酒菜,破口大骂:“这袁州的酒淡出鸟来!肉也煮得又老又柴!”

“等我们节帅接管了这里,老子非得拿人血兑酒喝,才够劲儿!”

那嚣张跋扈的嘴脸,那视他为无物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能冻彻骨髓。

“你们都听见了吧?”

彭玕瘫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双手抱着发胀的脑袋,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马蜂在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殷那厮,说得好听,是来‘共抗强敌’!结果呢?”

“狮子大开口,要借兵两万,让他那个莽夫弟弟马賨领兵,去打什么狗屁的饶州,搞‘围魏救赵’!”

“但是!”

彭玕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两万大军的人吃马嚼,还有开拔费、安家费、抚恤金……林林总总,开口就要我袁州出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

彭玕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四十万贯能再修三座园子,再买一百个歌姬,再养一千名食客的奢靡画面。

“他这是借兵吗?他这是在明抢!是在挖我的心肝!”

大厅内,一众僚属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名主管钱粮的官员,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他小心翼翼地站出来,声音都打着颤:“使君,四十万贯……咱们……咱们把府库的墙皮刮下来都凑不齐啊!”

“这要是给了,别说养兵,连下个月给官吏们发俸禄的钱都没了!”

“还不止是钱的事!”

谋士张昭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刺史,您忘了当年的‘蔡贼’孙儒了吗?”

提到“孙儒”这个名字,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十几度。

在场的官员,哪怕是最年轻的,都听过那个魔王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吃人魔王”。

当年孙儒大军缺粮,直接把活人当军粮,美其名曰“两脚羊”。

走到哪吃到哪,所过之处,白骨露野。

而马殷,正是孙儒的旧部。

他麾下那支号称精锐的“武安军”,其骨干大多是当年孙儒留下的“吃人军”老底子。

张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外有鬼在听:“下官听闻,马殷军中有一支先锋营,他们行军从不带辎重,每到一地,便会派出‘捉羊队’,专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下手,称之为‘和骨烂’,说那样的肉才最嫩……”

“呕——”

一名年轻官员当场就没忍住,捂着嘴冲到门外干呕起来。

其余人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张昭继续道:“这两万‘吃人军’要是进了咱们袁州,只怕刘靖还没打过来,咱们境内的百姓就要先被他们吃光了!”

“这哪里是请援军,这是请了两万头活阎王进门啊!”

“届时袁、吉二州必定哀鸿遍野,咱们就算守住了地盘,也只剩下一片无人耕种的焦土,又有何用?”

彭玕听得手脚冰凉,那股子被使者羞辱的怒火瞬间被恐惧所浇灭。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马殷的兵,是真的会吃人的!

而刘靖……

他虽然手段狠辣,虽然爱抄家灭族,但他好歹……

他不吃人啊!

而且刘靖那人,虽然爱抄家,但抄的都是不听话的硬骨头,是有“规矩”的杀。

可马殷的兵饿起来,才不管你听不听话,软不软,在他们眼里,那都是能下锅的肉!

两相对比之下,刘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此刻在彭玕心里,竟然显得有那么一丝“慈眉善目”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彭玕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心疼得直拍大腿,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心痛如绞,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

“四十万贯啊!那是四十万贯!”

他双眼通红,像是被人剜了肉一样嘶吼着:“那能买下半个袁州的良田!”

“能换来堆满三座库房的丝绸!都是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啊!”

“现在那个湖南的财迷一张嘴就要全吞了?还要派人来吃我的百姓?”

“这哪里是借兵?这分明是入室抢劫!是明火执仗的土匪!”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

议事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平日里专管文书、不起眼的小官,忽然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禀使君,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不……咱们干脆向刘靖纳款输诚?”

唰——!

话音刚落,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小官身上。

那小官吓得一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下官失言!下官胡言乱语!下官罪该万死!”

“蠢货!”

彭玕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

他骂完了这一句,却并没有喊刀斧手,也没有再说什么“拖出去砍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大厅里的官员和谋士们都是老于官场之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了然。

使君这是……心动了啊!

只是碍于颜面,不好意思第一个说投降罢了。

毕竟之前还喊着要和刘靖决一死战,现在突然要降,这面皮往哪搁?

想到这里,首席谋士张昭立刻整理衣冠,大步上前,一脸正气地将那早就准备好的台阶递了上去。

“使君息怒!周主簿虽言语鲁莽,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靖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自诩汉室宗亲,最是爱惜名望。”

“既然他立起了‘仁义’的大旗,就断然不会干出虐杀降将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您辖两州之地,手握数万兵马,若是此刻主动归附,那便是‘献土有功’!”

“按照他刘靖赏罚分明的规矩,必然会厚待于您,保您一世富贵无忧啊!”

另一名官员也心领神会,紧随其后:“正是!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使君您这是为了保全袁州百姓免遭‘吃人军’的荼毒,不得不忍辱负重,示之以弱,往后再徐徐图之啊!”

“徐徐图之”这四个字,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明明是投降,硬是被说成了卧薪尝胆,给足了面子。

彭玕听着这些话,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本来就是个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的主。

尤其是被刘靖打得丢盔弃甲后,那点争霸天下的野心早就被吓没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他的家资,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立刻叫来侍女,吩咐道:“去,把本官那件最旧的常服找出来,要打过补丁的那件!”

“明日起,府内撤去所有歌舞,一律素食!本官要与袁州百姓同济时艰!”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都低下了头,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装模作样!

其中一名官员心中暗骂。真要是同济时艰,怎么不把您那藏在后院密室里的私帑拿出来充作军资?

那里的金银珠宝,怕是比整个袁州的府库还要充盈吧!

众人心中都洞若观火,但面上却纷纷拱手,齐声赞道:“使君高义!”

“唉……”

彭玕长叹一声,重新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仿佛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

“罢了,罢了!”

“马殷残暴,刘靖虽虎狼,却尚存仁心。”

“为了这袁州数十万百姓不被当成军粮,本官……本官就受些委屈,背这个骂名吧!”

闻言,原本死气沉沉的议事厅内,仿佛骤然吹进了一股春风。

所有的谋士和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长气。

说到底,他们虽然是彭玕的僚属,但骨子里还是读圣贤书的文人。

这些年,《歙州日报》早已通过行商的夹带,偷偷流传于袁州的大街小巷。

报纸上描绘的那个世界——重视文教,兴修水利,鼓励农桑,虽有雷霆手段,却更有菩萨心肠。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就让他们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刘汉室”心生好感。

正所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哪怕刘靖是个真小人,那也是个讲规矩、顾脸面的真小人。

而马殷呢?

跟那帮真的会把活人扔进磨盘里的畜生相比,只是要搞“摊丁入亩”、多收那点税赋的刘靖,简直就是从庙里走出来的活圣人!

只要不吃人,那就是好节帅!

想通了这一层,彭玕那张惨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些急切地看向首席谋士张昭。

“既如此,那是不是不用给钱了?”

“本官现在就让人去把那马殷的使者轰走?告诉他这兵咱们不借了,让他另谋高就?”

“不可!万万不可啊使君!”

张昭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劝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使君,那马殷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那使者临走前还放下话,说三天内要是凑不齐钱,他麾下那两万兄弟就要在袁州城里‘就食’!”

“咱们若是现在一口回绝,他若是恼羞成怒,直接兴兵来犯,咱们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那……那该如何是好?”

彭玕又慌了。

张昭捋了捋胡须,阴测测地笑了:“一个字——拖!”

“您就对使者哭穷,说四十万贯军资筹措不易,需要时间向城中大户摊派。好酒好肉地招待着,让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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