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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蠢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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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刘靖的大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咱们直接开城易帜,这就是刘靖和马殷的事儿了,与咱们何干?”

彭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这招祸水东引,甚合我意!”

解决了马殷这头饿狼,彭玕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得卖个好价钱。

他搓了搓手,看向众人:“既已决定归附,那便需要一位能言善辩之士,替本官去刘靖大营走一趟,面陈归附事宜。”

“哪位愿为本官分忧啊?”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刚刚还对刘靖治下颇有好感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像是变成了泥塑的菩萨,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去刘靖大营?

好感归好感,但那不代表他们愿意把自己的脑袋系于腰间,去替彭玕赌一个前程。

他们怕的不是刘靖本人。

报纸上写得清楚,刘节帅赏罚分明,不杀降使。

他们怕的是这趟差事本身!

这名为“使者”,实为“降使”,其中的凶险,在座诸位官场宿吏,谁人心中不洞若观火?

谈成了,那是使君领导有方,是高层运筹帷幄,功劳簿上哪有你这区区小吏的名字?

可万一谈崩了呢?

刘节帅那边觉得你家刺史没诚意,要杀个使者立威怎么办?

或者使君这边觉得你办事不力,回来把你当替罪羊砍了怎么办?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更何况,谁知道使君现在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真的想投降,还是做戏给他们看,想揪出谁是心怀异志者?

这年头,主子们的心思比天时变得还快。

今日你因踊跃被赏识,明日就可能因“过于踊跃”而被砍头。

多言多败,不如守中。

一时间,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的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生。

无人敢为先。

彭玕看着这满堂“忠臣”的反应,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脸上那刚刚挤出来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使君!”

只见首席谋士张昭排众而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对着彭玕深深一揖,朗声道。

“属下不才,愿为使君分忧,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去一趟刘靖大营!”

他为什么敢去?

因为就在刚刚,当彭玕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时,张昭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夹杂着鄙夷的狂喜。

机会来了。

他在这袁州小庙里,陪着彭玕这个只知道搂着钱袋子发抖的蠢货,已经忍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沥血上书,建议彭玕效仿刘靖,以激励士卒。

可彭玕在听到需要拿出千亩官田作为赏赐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割他的肉一样,最后以“花钱太多,动摇根基”为由,将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策论束之高阁。

那种怀才不遇的痛苦和怨恨,才是他背叛的根源。

这乱世,人命如草,富贵如烟。

什么忠义、什么气节,能换来一顿饱饭吗?

能换来一座带花园的宅子吗?

都不能。

只有权力,只有跟对人,才能换来这一切。

刘靖,就是那个能给他这一切的人。

别人看到的是去龙潭虎穴送死,他张昭看到的,却是用最小的风险,去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他对自己这身才学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自问,论权谋机变,论治政之才,放眼整个江南西道,有几人能比得上他张昭?

刘靖那边虽然势大,但毕竟是武夫起家,底子薄。

靠那等玩意儿的科举,能网罗到几个真正的人才?

不过是一群只会死读书的穷酸罢了。

自己此去,以两州之地为进身之阶,再加上这一肚子安邦定国的本事,到了刘靖帐下,入主政事堂,参赞军机,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这趟差事,有风险吗?

张昭心中冷笑。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更大!

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代表着两州之地的归顺意愿,就是刘靖用来向天下人展示“仁义”的最好活招牌。

刘靖但凡还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杀他。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在新主子面前,把旧主子卖个好价钱。

而其他人为什么不敢去?因为他们蠢!

他们还抱着那点可笑的忠义,还指望着彭玕这条破船能熬过风浪。

他们看不到,这艘船早就漏水了。

而他张昭,要做的就是第一个跳上刘靖那艘楼船宝船的人!

所以,这一趟,看似九死一生,实则……

是这乱世之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彭玕,声音里充满了“忠诚”与“担当”。

“刘节帅雄踞江东,席卷天下之势已成。”

“我等若一味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伤亡,让袁州百姓流离失所。”

“属下此去,一为向刘节帅陈明我袁州上下并非顽抗之辈,以保全城池百姓;二为替使君争取一个最体面的结局,保使君一世富贵无忧!”

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何等的忠肝义胆!

听得周围那些刚刚还缩着脖子的官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了头。

而彭玕,更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张昭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好!好啊!先生真乃我之子房!危难之际,方显忠臣本色!”

“此事若成,本官……本官绝不亏待先生!”

“慢着!”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人群中,之前出使过歙州的使者王贵也排众而出,他对着彭玕肃然一揖,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了张昭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使君,张先生虽有锦绣才学,但终究未曾与刘节帅麾下之人周旋过。”

“而下官不同,下官此前奉命远赴歙州,与那刘节帅本人,也算是有过几番面陈之谊。”

王贵挺了挺胸膛,语带自得:“由下官前去,刘节帅念及故交旧情,必不至过分相难。”

“这合纵连横之事,其要在乎审时度势、叙叙旧谊,而非一味辩那干巴巴的利害。”

“由下官这副熟面孔前去,总好过派个生人让对方生疑,您说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张昭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这个老滑头,分明是想抢这桩定鼎乾坤的大功!

张昭心中洞若观火。

这趟差事,谁去,谁就是未来新主面前的“首义功臣”。

王贵这厮是怕自己独行,把他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阴私勾当全都捅给新主。

而王贵在想什么?

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盘算。

张昭这个阴险的读书人,满肚子算计。

若让他单独去了,天知道他会如何编排自己?

届时功劳落空倒在其次,怕是会被当成前朝余孽一并清算了。

两人矛盾深种,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贵信奉的是钻营应酬,而张昭信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两人各怀鬼胎,却谁也不敢将对方那点卖主求荣的心思挑明,唯恐反被对方咬上一口,告到彭玕面前。

一时间,议事大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彭玕看着两个“忠心耿耿”、争相请命的下属,非但没有起疑,反而只觉老怀大慰,自忖威望犹存。

“这……这可如何是好?”

彭玕故作难色。

就在这时,张昭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决计不能让王贵这个老狐狸独吞好处!

“使君!”

张昭再次上前,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笑容:“王兄所言字字珠玑!”

“但此事关乎袁吉两州数万生灵之性命,若仅派一人前去,恐显诚意不足,刘节帅那边未必安心。”

“依下官之见,不如……就由下官与王兄联袂而行。”

他转向王贵,笑容愈发阴鸷:“如此,王兄负责疏通故旧、打点人情;下官则负责拟定条约、商榷细节。”

“我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方能万无一失。”

王贵心头暗骂一声“奸诈”,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变通之法。

共行总好过让他一人抢先,路上也能盯着对方,免得出了纰漏。

“张先生所言极是!我二人同去,必不负使君重托!”

王贵亦是朗声应和。

他二人对视一眼,虽在微笑,可眼底深处那股子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狠戾,却是再也遮掩不住。

“好!好啊!”

彭玕被这两个“忠臣”感动得感激涕零,猛地一拍大腿:“你二人皆是我之肱骨!”

“一同前往,正能彰显我归附之诚意!本官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哪里是派了两个使者,分明是放出了两条争着去给新主人摇尾巴的狗。

看着他们二人领命而去,准备行装的背影,彭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瘫软在那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

他不知道的是,张昭回到府邸后,除了准备文书,还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了一本记录了彭玕私帑的账册,以及一份袁州境内所有豪门大族的联络图谱和阴私。

而另一边,王贵也在自己的行囊最深处,塞进了一份他当年出使时偷偷绘制的,关于袁州通往洪州各处关隘的详细布防图。

他们不仅要卖主求荣,还要比对方卖得更彻底,卖得更有价值。

后人读史至此,常掩卷长叹。

五代之乱,非乱于强敌叩关,而实乱于人心崩坏。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为人所叛。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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