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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舆论之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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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利刃,刮过洪州城的每一寸墙砖,卷起漫天枯叶,也卷起了满城的人心惶惶。

刘靖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城墙之上,往日里懒散的守军,此刻正被军官们用鞭子抽打着,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

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家粮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米价一日三涨,却依旧有价无市。

然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下,一股更加诡异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

起因,是一张纸。

一张来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纸印成的报纸。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已经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报》。

百姓私下流传,钟大帅下了令,谁家要是搜出那张报纸,直接全家枭首示众,传首九边……

然而,禁令之下,这张纸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城南,烂泥巷。

这里是洪州城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变混杂的酸臭味。

平日里,这里充满了孩子的哭闹声和夫妻为了几文钱的吵骂声,可今天,这里静得有些吓人。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在了一张被几十双粗糙大手轮流抚摸过的麻纸上。

那是一张《歙州日报》,纸上有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为了把它带进城,瘸腿的老赵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他藏了很久、已经风干得像石头的腊肉。

他把这块能让他多活好几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里,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着兵丁掂量那块肉的间隙,才将这张纸藏在烂菜叶底下混了进来。

“六叔,您……您再给念一遍,就念那段……”

说话的是卖苦力的王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被唤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手指特意避开了那块血迹,把报纸几乎贴到了鼻尖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极其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充满霉味的空气里吸出点活气来,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纸上的那几个黑字。

“这上面写的是——摊、丁、入、亩。”

六叔的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刘节帅说了,他治下不按人头收税,只按地亩收税。”

“没地的,不用交皇粮。”

“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穷苦人家,前三年,免赋!”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几粒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直到王二的膝盖“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这凝固的画面才被打破。

角落里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这梦随时会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头钱了?”

“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边还催着俺交他那份‘白骨税’……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了?”

“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

六叔猛地放下报纸,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颤抖:“这纸上盖着宁国军节度使的大印呢!那是军令!军中无戏言啊!”

但就在众人即将欢呼之时,一个佝偻着背、饱经沧桑的老人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呸”的一声,冷冷地吐了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来的官军,哪个不说自己是仁义之师?结果呢?”

众人回头看他,都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这老人是巷子里的怪人,据说年轻时被裹挟进过黄巢的大军,后来又辗转在好几支军阀的队伍里当过伙夫,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至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巷子里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会吃土,也有人说他能跟鬼说话。

大家只知道,每次城里换主人之后,他总再次出现在这条烂泥巷里。

不多一两肉,也不少一根骨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别高兴得太早。”

“老汉见过……喊‘等贵贱,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斩的就是分田之人。”

“也见过……号称‘秋毫无犯’的,军中断了粮,饥则掠野,寒则拆屋。”

“你们的期盼……”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看得众人心里发毛:“还早着呢。”

这话如一盆冷水,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不一样!”

王二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红着眼低吼:“老贼,你闭嘴!这是俺们最后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开。

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这无边的绝望中,他已经不允许自己不信了。

“噗通”一声。

王二再次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坚硬的泥地上。

这个平日里能独自扛起一石(约120斤)重粮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

“不用交人头钱了……要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卖进窑子里换那个税钱了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快意:“等刘节帅来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粮食,在钟家那老宅门口,撒上一圈!”

“让他们家的祖宗鬼魂都闻闻,这粮食到底是谁的!”

“哭什么!”

突然,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屠户低喝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板凳,那双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亮光。

“刘节帅都要来了,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转过身,透过那条门缝,死死盯着远处那高耸的钟家宅院,咬牙切齿道。

“只要不让咱们交那个吃人的人头税,谁来当这个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卖给谁!”

“对!卖给谁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钟家豺狼强!”

当一队巡逻的官兵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时,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躲闪和畏惧。

透过门缝,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官兵的后脖颈,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

同样的场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码头的货堆后,在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上演。

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颗颗火星,落进了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

而另一边,郡守府和豪绅的深宅大院门口,却是车马喧嚣。

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轿子、怕湿了鞋面的老爷们,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

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刚爬上马车,一抬头,却正好撞见街角几个蹲着的乞丐。

这一次,那些乞丐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来磕头要饭。

他们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抓着打狗棍,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富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别磨蹭了!”

……

与此同时,豫章郡,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

雅座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这军汉乃是洪州镇南军中的一名都尉,姓张。

他今天来这间酒肆,是赴一个“大买卖”的约。

中间人告诉他,有个歙州来的大商贾,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一批军械。

价钱高到让他动了心。

可当他推开雅间的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自斟自饮。

“张都尉,请坐。”

那年轻男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阁下是……”

“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

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

“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

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

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

“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

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

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

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

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

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

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个聪明人。”

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

“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

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

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

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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