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村庄的对峙(1/2)
一、黎明前的山路
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黎明,是在寒冷与寂静中降临的。
凌晨四点,程述和阿杰已经坐上那辆老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路旁干枯的灌木和嶙峋的岩石。温度只有五度,车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雾。
特斯法耶坐在副驾驶座,裹着厚外套,正在用手机查看地图:“前面路口右转,再开三公里就到那个村子了。汉森博士昨天下午到的,住进了村长老的房子。”
“村民什么反应?”阿杰在后座检查装备包——不是武器,是记录仪、采样工具和医疗包。
“长老很为难。”特斯法耶回头说,“汉森是ACEP派来的‘专家’,带着资金和承诺——说如果壁画项目效果好,会给村子建新的蓄水池。但村民们……开始怀疑了。尤其是孩子们,有些孩子说,看了壁画后晚上做奇怪的梦。”
程述皱眉:“什么梦?”
“星星在转的梦,还有……听不懂的声音在说话的梦。”特斯法耶的声音压低,“村里老人说,那些不是我们的星星,所以才会做怪梦。”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山谷里出现几点微弱的灯火——村庄到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他们停在山坡上,没有立刻进村。阿杰用望远镜观察:村中央校舍的壁画在晨曦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苏醒的生物的皮肤。几间泥砖屋亮着灯,有人在走动。
“汉森住哪间?”程述问。
“长老房子右边第二间,门口停着摩托车的那家。”特斯法耶指方向。
他们等到天光再亮一些。五点十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第一缕阳光像金线般射向村庄,把壁画照得熠熠生辉。就在这时,汉森的门开了。
德国学者走出来,穿着和上次一样的卡其布探险装,脖子上挂着那台科研相机。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径直走向校舍壁画,开始拍照——不是普通的拍照,是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系统地拍摄。
“他在收集晨光条件下的数据。”阿杰低声说,“光线角度会影响视觉刺激的强度。”
程述启动记录仪。高清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汉森相机的型号——NeuroView NV-500,屏幕上是实时的眼动追踪分析界面。他在记录壁画在特定光线下的“视觉吸引力指数”。
六点,第一批孩子被父母送到校舍前。汉森放下相机,换上和蔼的笑容,开始和孩子们互动。他拿出彩色贴纸作为奖励,引导孩子们玩“找星星”的游戏——在壁画上找出特定形状的星星图案。
程述注意到,汉森特别关注一个大约七岁的女孩。那个女孩反应很快,总能迅速找到目标图案。汉森给了她双倍贴纸,还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女孩,”特斯法耶低声说,“叫萨拉。她父亲在镇上打工,母亲病了,家里很困难。汉森私下给了她家一些钱。”
用经济困难的家庭作为突破口——典型的实验伦理漏洞。
“该行动了。”程述说。
他们启动车子,缓缓驶下山坡,开进村庄。
二、校舍前的对话
车子停在校舍前的空地上时,汉森正蹲在萨拉面前,温和地引导她描述壁画:“你从这里看到了什么?慢慢说,不着急。”
看到程述和阿杰下车,汉森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站起身,用英语打招呼:“程先生,阿杰先生,又见面了。你们是来观察我们项目的吗?”
“是的,汉森博士。”程述走上前,语气平静,“我们想更深入地了解项目的伦理审查流程。特别是,孩子们和他们的家庭是否完全理解这个研究的性质?”
汉森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这是文化教育项目,不是研究。我们只是在帮助孩子们了解自己的传统。”
“但您在用科研相机记录他们的反应。”阿杰指向那台NV-500,“这是眼动追踪和微表情分析设备,通常用于认知心理学实验。”
周围的村民开始围拢过来。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家长们则表情困惑。
汉森的脸色变了:“这……这是为了更好地评估教育效果。”
“评估需要记录瞳孔变化和面部肌肉的微小反应吗?”程述拿出打印的资料,“我们查阅了NeuroView公司的产品手册。NV-500专为‘非侵入式认知反应研究’设计,常用于测试广告效果、用户体验优化——以及,潜意识符号刺激研究。”
他把资料递给走过来的村长老。老人不识字,但特斯法耶用阿姆哈拉语快速解释。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
汉森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专业姿态:“各位,请听我解释。这个项目确实有研究成分,但目的是科学的——我们想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儿童如何感知符号。这是跨文化认知研究的前沿课题,对学术进步很重要。”
“学术进步重要,还是孩子们的知情权和身心健康重要?”阿杰问得直接,“汉森博士,您是否向这些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清楚地解释过:他们的反应会被记录为数据,用于远在德国的研究?您是否获得了他们真正的、充分知情的同意?”
汉森沉默了。他无法回答。
程述转向村民们,特斯法耶实时翻译:“各位乡亲,这位德国学者进行的不是简单的文化教育。他在进行一项心理学实验,测试你们的孩子对特定图案的反应。这些数据会被送到德国,用于研究如何通过符号影响人的意识。”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萨拉的母亲——一个面色憔悴的妇女——挤到前面,用阿姆哈拉语急切地问:“我的萨拉……她会怎么样?”
“目前来看,不会有身体伤害。”程述尽量温和,“但长期暴露在刻意设计的符号刺激下,可能会影响孩子的认知发展方式。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汉森,“他们没有被尊重。他们被视为研究对象,而不是有尊严的人。”
汉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做研究。穆勒教授说,这是为了理解人类意识的奥秘……”
“但理解的方式有很多种。”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所有人转头。塞缪尔——那个ACEP的当地协调员——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坚定。
“汉森博士,这是我昨天整理的。”塞缪尔把文件夹递给程述,“里面有全部测试方案、数据收集协议、还有您和穆勒教授的加密邮件打印件——您要求重点标记‘高反应性’儿童,并安排后续‘深度评估’。”
汉森的脸色瞬间苍白:“塞缪尔,你……”
“我受够了。”塞缪尔的声音很大,让所有村民都能听见,“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您让我给孩子们糖,奖励他们说出您想要的答案。您让我记录他们的梦,他们的恐惧。这不是教育,这是……利用。”
文件夹在村民间传阅。虽然大多数人看不懂英文,但那些图表、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记录,让气氛越来越凝重。
长老走到汉森面前,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德国人,你利用我们的穷困。你给我们建蓄水池的承诺,换取我们孩子的……数据。这不是尊重,这是交易。而我们的孩子,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这句话由特斯法耶翻译出来时,程述感到一阵深深的共鸣。简单,朴素,但直指核心——人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汉森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周围村民愤怒而受伤的脸,看着孩子们困惑的眼神,看着塞缪尔失望的表情,看着程述和阿杰平静但坚定的目光。
终于,他低下头。
“我……我只是执行者。”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设计是穆勒教授做的,资金是他安排的。他说这是‘必要的科学’,说伦理委员会已经批准……”
“哪个伦理委员会?”阿杰追问,“德国那边的,还是这里的?有没有本地的伦理审查?”
汉森摇头,说不出话。
三、真正的修复
上午八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村庄笼罩在明亮的光线里,壁画在阳光下鲜艳得几乎刺眼。
程述召集了所有村民,在校舍前的空地上开了一个简短的会。特斯法耶担任翻译。
“各位乡亲,”程述说,“今天发生的事,你们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这个壁画项目,表面上是帮助你们传承文化,实际上是一个心理学实验。这些图案经过精心设计,目的是测试孩子们的反应,收集数据用于德国的研究。”
他停顿,让特斯法耶完整翻译。村民们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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