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村庄的对峙(2/2)
“你们的孩子没有被告知真相,没有给予真正的选择权。这是错误的。”程述继续,“但错误可以纠正。”
他指向那面壁画:“这幅画,你们希望它留下来,还是覆盖掉?”
村民们面面相觑。长老站起来,走到壁画前,伸手抚摸那些鲜亮的颜料。
“画本身没有错。”老人缓缓说,“错的是画它的人的心。德国人画它,是为了测试。但我们的孩子看它,是真的在找星星。”
他转身面对村民:“我们可以重新画。不是画德国人的星星,是画我们自己的星星——爷爷讲过的星星,奶奶唱过的星星。让我们的孩子,看真正属于我们的天空。”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
程述点头:“我们可以帮忙。提供颜料,提供支持。但图案要你们自己决定——村里的老人讲,年轻人画,孩子们看。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阿杰补充:“同时,我们会联系亚的斯亚贝巴大学,请人类学家来记录你们真正的星图故事。不是作为研究数据,是作为文化遗产保存。塞缪尔会负责这个项目。”
塞缪尔站出来,对村民们鞠躬:“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勇气说出来。但现在,我想用正确的方式,帮助我们的村子。”
萨拉的母亲抱着女儿,眼泪流下来:“我的萨拉……她最近晚上总哭,说星星在追她。我以为是病……”
程述走过去,蹲在萨拉面前:“萨拉,那幅画让你害怕吗?”
小女孩点点头,小声说:“红色的星星……像眼睛。”
程述的心一紧。他想起老K分析过的数据——红色螺旋图案在特定组合下,可能引发潜意识的恐惧反应。
“不怕了。”他轻声说,“那些不好的星星,我们把它涂掉。然后画上真正美丽的星星,好不好?”
萨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村庄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德国颜料被收起,村民从镇上买来传统的矿物颜料——赭石的红,黏土的白,木炭的黑。老人们围坐在校舍前,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记忆中的星图:那是迁徙季节指引方向的星星,是雨季来临前出现的星星,是祖先传说里变成狮子的星星。
年轻人把这些图案放大,画上墙壁。不再是整齐的几何图形,而是自由的、带着手工痕迹的线条。有的星星画得像羊群,有的像水流,有的像母亲怀抱孩子的形状。
孩子们也参与进来。萨拉用白色画了一颗特别大的星星,她说:“这是妈妈的星星。妈妈病了,但星星会看着她好起来。”
汉森没有离开。他请求留下来,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忏悔者。他帮忙搬颜料桶,清理墙面,给老人递水。他看着村民们重新创作的过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到某种深沉的触动。
第三天傍晚,新壁画完成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墙上,那些朴拙的图案泛着温暖的光泽。村民们聚集在校舍前,老人们开始讲述星星的故事——不是数据,不是测试,是真正的记忆和传说。
汉森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用普通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NV-500,就是简单的数码相机。拍完后,他走到程述面前。
“我能……和您谈谈吗?”
他们走到村庄外的山坡上。远处,高原在暮色中延伸向天际,像一片凝固的红色海洋。
“这三天,”汉森开口,声音沙哑,“我看到了我以前没看到的东西。那些老人讲星星时,眼睛里的光;孩子们画画时,那种自由的笔触;还有萨拉画她妈妈的星星时,那种纯粹的……爱。”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一直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把意识简化为神经元放电,把认知简化为反应曲线。我以为那就是科学——精确,可控,可预测。但在这里……”他望向村庄,“我看到了另一种真实——混乱的,情感的,不可预测的,但……真实的。”
程述没有打断他。
“穆勒教授一直说,人类意识需要被‘优化’,因为自然演化效率太低。他说我们的研究是在帮助人类进化。”汉森苦笑,“但看着那些村民重新画星星,我突然想:谁有权利定义什么是‘优化’?德国的标准?实验室的标准?还是……每个人自己生命的标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亮起。
“我要回德国。”汉森说,“不是继续穆勒的研究。是……重新思考。也许写一篇论文,关于研究伦理,关于‘当地知识’的价值,关于科学应该如何谦卑地面对它不理解的东西。”
程述看着他:“穆勒教授不会高兴。”
“我知道。”汉森点头,“但我不能继续了。这几天,每天晚上我都梦到萨拉的眼睛——她看着壁画害怕时的眼睛。那眼睛在问我:汉森博士,你的科学,就是为了让我做噩梦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无法回答。所以……我必须停止。”
程述伸出手:“祝你找到正确的路。”
汉森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他们走回村庄时,夜空已经繁星密布。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清晰得让人屏息——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带子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闪烁,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亮度。
村民们还坐在校舍前。没有电灯,只有几盏煤油灯的光晕。老人们还在讲故事,孩子们仰头看着星空,又看看墙上的画,在两者之间建立自己的连接。
萨拉跑过来,拉着程述的手,指向天空:“看!妈妈的星星!”
程述抬头。在银河边缘,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正温柔地闪烁着。
“真美。”他说。
“嗯。”萨拉靠在他身边,“画里的星星会眨眼,天上的星星也会眨眼。它们……在说话。但说的话,只有星星自己懂。”
程述心中一动。他忽然明白了王芳说的“陪伴而非优化”是什么意思。
不是试图解读星星在说什么,不是试图让人听懂星星的话。
是陪伴在星星下,陪伴在看星星的人身边,让每个看星星的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听见星星对他说的话。
这就是尊重。
这就是光应该有的形状。
夜深了。程述回到临时住处,给王芳发了加密信息:
“村庄壁画已由村民重新创作。汉森决定退出研究。他说:‘谁有权利定义什么是优化?’——我想,他开始懂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太好了。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程述走到屋外。高原的夜风很冷,但星空灿烂。
他看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芳在周鼎元的酒会上说的话:“在看星星——虽然城市的光太亮,根本看不见星星。”
而现在,在这个遥远的非洲村庄,在经历了欺骗与修复的波折后,星星以最原始、最壮丽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
也许这就是光的旅程——有时被遮蔽,有时被扭曲,但最终,总会找到回到眼睛里的路。
只要还有人愿意抬头看。
只要还有人愿意,用正确的方式,举起光。
(第27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