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委员会的分歧(1/2)
一、上海会议中心的清晨
上海陆家嘴的清晨是从江雾中醒来的。
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褪色的老照片。东方明珠塔从雾中刺出,玻璃球体反射着晨光,像一串巨大的露珠。
王芳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温热的咖啡杯。今天上午九点,在国际会议中心,“清荷计划”学术委员会将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十五位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学科的学者将首次线下聚齐,讨论计划的实施细则,以及——她昨晚刚提交的、包含莱恩报告分析的那份伦理立场文件。
她预感到会有争议。
“紧张吗?”程述从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面包。
“不紧张,是……有重量。”王芳接过面包,却没胃口,“这些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学者。他们愿意加入,是因为认同妈妈的研究价值。但我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整理出版遗稿,而是要划定一条清晰的伦理红线——告诉他们,哪些研究路径是越界的。”
程述握住她的手:“记得你昨晚说的话吗?你是在续写,不是重写。你在完成妈妈想完成的事。”
“我知道。”王芳深吸一口气,“只是续写比想象中难。”
上午八点半,他们抵达国际会议中心。五楼的“长江厅”已经布置妥当——不是传统的会议室布局,而是圆桌会议形式,十五张座位围成环形,桌面上摆着名牌、资料夹、同声传译耳机。墙上挂着沈清荷的两幅手稿放大照片:一幅是星图符号的手绘草图,一幅是她那句“给未来的破译者”的手迹。
委员们陆续进场。王芳站在门口迎接,和每个人握手。她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 苏文瀚,中国美院的老教授,上次邀请念安参展的那位。今天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
· 玛格丽特·科恩,法国巴黎高师的符号学教授,六十多岁,银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
· 拉吉夫·夏尔马,印度德里大学的认知心理学教授,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 还有来自美国、德国、日本、巴西的学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学科的视角,和对“沈清荷遗产”的不同理解。
九点整,会议开始。
王芳作为委员会主席致开场辞。她讲了母亲的生平,讲了“清荷计划”的初衷,讲了那份“给未来的破译者”的遗言。
“所以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她环视全场,“不是为了封存知识,而是为了负责任地传递知识。我们需要共同回答一个问题:沈清荷留下的这些研究,在当代的语境下,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被理解、被使用、被发展?”
玛格丽特·科恩第一个举手发言,她的英语带着优雅的法语口音:“我认为首要任务是建立完整的学术档案。将沈清荷女士所有手稿数字化,做详细的文献学分析,理清她的思想发展脉络。这是基础工作,没有这个基础,任何伦理讨论都是空中楼阁。”
巴西的学者费尔南多点头:“我同意。我们得先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才能谈该怎么用。”
拉吉夫·夏尔马却摇头:“不,我认为恰恰相反。沈清荷的研究涉及人类意识的深层结构,这类研究一旦被滥用,后果严重。我们应该先制定严格的伦理准则,然后在这个框架内进行学术整理。”
分歧在第一轮发言中就显现了。
二、三场辩论
第一场辩论围绕着“手稿数字化”展开。
以玛格丽特为代表的文献学派坚持:所有手稿,包括那些未完成的、零散的、甚至看似矛盾的思考片段,都应该完整数字化,向学术界开放。
“知识属于全人类。”玛格丽特说,“我们不能因为担心被滥用,就剥夺学者们接触原始材料的权利。这违背学术自由的基本精神。”
但日本学者山本健一提出了质疑:“沈清荷女士晚年藏起了最核心的手稿,只留下‘给未来的破译者’。这说明她本人对完全公开有顾虑。作为她的学术遗产执行人,我们是否应该尊重她的顾虑?”
苏文瀚教授清了清嗓子,用缓慢但清晰的普通话说:“我理解玛格丽特教授的想法。但中国有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清荷留下的不仅是‘鱼’——具体的研究结论,更是‘渔’——一种看待符号、看待人类意识的方式。如果我们只关注‘鱼’,而忽略了‘渔’,可能就辜负了她的本意。”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英文。会场安静了片刻。
王芳在心里记下:这是第一个关键点——母亲留下的不仅是知识内容,更是知识伦理。
第二场辩论关于“研究边界的界定”。
王芳拿出了莱恩的那份报告——已经匿名化处理,抹去了所有可识别信息,只保留了研究方法和数据分析框架。
“这是一份基于类似理论框架的实际研究。”她说,“大家看看,这样的研究方式,是否在伦理的可接受范围内?”
报告在委员间传阅。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和低声讨论。
德国学者托马斯·韦伯皱紧眉头:“这已经超出了学术研究的范畴。这是系统性数据收集,目标明确指向‘优化符号刺激方案’。如果我的理解没错,这实质上是在尝试建立一套‘认知影响协议’。”
“但研究方法是科学的。”美国学者罗伯特·米勒说,“双盲对照,数据量化,统计分析。从实证科学的角度看,这没有错。”
“科学没有错,但科学的目的可能错。”拉吉夫·夏尔马的声音很冷,“当研究的目的是‘优化’人类对特定符号的反应时,这已经进入了一个危险的领域。今天‘优化’反应,明天就可能‘设计’反应。”
玛格丽特再次发言:“但如果我们因此禁止所有涉及‘符号-认知关联’的研究,是不是因噎废食?很多正当研究——比如针对自闭症儿童的沟通符号训练,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艺术治疗——都需要这类基础研究支持。”
辩论陷入僵局。一方强调研究自由和科学进步,一方强调伦理边界和潜在风险。
王芳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苏文瀚。老教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
“我提一个具体问题。”他说,“假设现在有两个研究项目。项目A:研究不同文化背景的儿童对自然符号(树叶、水流、云朵)的审美反应,目的是设计更人性化的教育环境。项目B:研究不同文化背景的儿童对特定几何符号的潜意识反应,目的是筛选‘高反应性个体’,进行定向培养。大家觉得,这两个项目有区别吗?”
“当然有!”好几个人同时说。
“区别在哪里?”苏文瀚追问。
“目的不同。”“应用方向不同。”“对受试者的态度不同。”
“那么,”苏文瀚缓缓说,“我们制定的伦理准则,是否应该能够区分这种不同?不是一刀切地禁止某一类研究,而是根据研究目的、方法、以及对人的态度,来做精细的判别?”
会场再次安静。这次是思考的安静。
王芳在心里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简单的是非判断,是建立一套能够进行复杂伦理判别的框架。
第三场辩论,关于“清荷伦理奖”的评选标准。
这是王芳提议设立的奖项,旨在奖励那些在人文与科技伦理交叉领域做出贡献的研究者。但评奖标准该怎么定?
玛格丽特认为应该侧重“学术创新性”:“奖项要有学术分量,必须奖励真正有突破的研究。”
拉吉夫却坚持:“创新不是唯一标准,甚至不是首要标准。首要标准应该是‘对人的尊重’。一项研究再创新,如果其底层逻辑是将人视为工具,也不应该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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