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蜂窝的脉动(2/2)
张文彬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越滑越快。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只负责设计文化符号的部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们说是为了更精准地了解不同文化背景孩子的认知偏好,以便提供个性化的教育方案。我设计的都是正面的、促进文化认同的符号——中国的龙、凤凰,印度的莲花、曼陀罗……”
“但您没看过完整的测试流程,对吗?”阿杰问。
张文彬沉默了几秒,摇头:“他们说涉及商业机密。我只提供符号集,测试组合和数据分析是他们的事。”
“那么让我告诉您他们在做什么。”阿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清晰,“他们在筛选。筛选那些对特定符号结构有特殊神经反应的孩子。然后,这些孩子会被标记,进入更‘深入’的‘支持项目’。项目的真正目的,不是帮助他们发展,而是研究他们的意识如何被符号影响——甚至塑造。”
张文彬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不可能……中心的负责人陈女士,她是退休校长,她不会……”
“陈女士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好事。”阿杰打断他,“但她只是前台。真正的控制者,在暗处。用您的学术声誉,用政府的补助,用家长们‘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焦虑,来掩盖一个神经心理学实验。”
窗外,一艘观光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音乐声隐约传来。欢乐的、无忧无虑的声音,与此刻的谈话形成残酷的对比。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张文彬终于问。
“三件事。”阿杰竖起手指,“第一,继续参与,但要求查看完整的测试数据和流程。第二,把您看到的,通过安全渠道传给我们。第三——”他顿了顿,“在适当的时候,以学术伦理的名义,从内部提出质疑。”
“我会被解雇。甚至更糟。”
“所以我们会保护您。”阿杰递给他另一个小设备,“这是一个加密通讯器。任何时候,如果您感到危险,按这个按钮。我们的人会在十五分钟内抵达您指定的地点。”
张文彬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像是盯着一条毒蛇。良久,他伸手接过,握在手心。
“为什么选我?”他低声问。
“因为您的论文。”阿杰说,“去年那篇《文化符号的教育应用伦理边界》,我看过。您在里面写道:‘当我们把文化的符号用作教育工具时,必须时刻警惕,我们是在帮助孩子找到自己的根,还是在把他们的意识嫁接上我们设计的模板?’”
张文彬苦笑:“我以为没人会认真读那些枯燥的伦理讨论。”
“有人在读。”阿杰站起身,“而且有人在用行动回答您的问题——可惜是错误的方式。现在,需要您用行动给出正确的答案。”
他留下平板,转身离开。走到酒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文彬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加密通讯器。
夜还很长。而有些人,今晚将难以入眠。
三、代码与良知
老K收到了阿杰的汇报。他简短回复:“收到。启动对张文彬的监护协议。”
然后,他切换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那是星光基金会的后台管理系统。屏幕上,最新的艺术疗愈课记录正在滚动更新:
“学员:李心怡,9岁。作品主题:《我的树屋》。使用材料:黏土、树枝、彩色玻璃纸。备注:第一次主动分享作品,描述树屋有‘会唱歌的门铃’。”
“学员:陈子豪,11岁。作品主题:《安全的山洞》。备注:用黑色黏土制作,但在山洞深处放置了一颗用金色颜料画的‘星星’。治疗师观察:象征希望的内部资源开始浮现。”
“团体活动:‘情绪的颜色’。备注:孩子们用不同颜色的水彩表达情绪,然后混合出新的颜色。林念安帮助害羞的学员调色。”
老K看了很久。这些平凡的字句,这些微小的进步,这些在裂缝中艰难生长的嫩芽。
然后他切回暗网的监控界面。红色的数据流依然在滚动,加密通讯依然在持续,蜂窝的脉动依然在黑暗中规律地跳动着。
他同时打开两个窗口——左边是基金会的疗愈记录,右边是暗网的监控日志。两个窗口并排,像两个平行世界。
左边是光。右边是影。
左边是修复。右边是侵蚀。
左边是“帮助孩子找到自己的表达”。右边是“筛选孩子以测试符号反应”。
老K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续追踪,继续渗透,继续编写那些能攻破一层层加密的代码。这是他的战场,他的责任。
但此刻,在这深夜的寂静里,在这恒温恒湿、与世隔绝的控制中心,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因为工作的难度,而是因为那种永恒的、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感——推上一块石头,又有新的滚下来;堵住一个漏洞,又有新的裂开。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邮箱提示音响起。不是加密渠道,就是普通的邮箱。
发件人:沈墨。
标题:谢谢你。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天念安在基金会帮助了一个新来的孩子。那个孩子有严重的社交恐惧,但念安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画画,没有强迫他说话。后来那个孩子也开始画了。老K,你守护的这些光,真的在照亮别人。谢谢你。”
附了一张照片。画面上,念安和一个瘦小的男孩并排坐着,两人都在画纸上涂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老K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邮件,重新面对满屏的数据流。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这一次,敲击的节奏平稳而坚定。
是的,阴影永远在。蜂窝永远在脉动。战斗永无止境。
但光也在。
光在孩子们的画纸上,在张博士握着加密通讯器的手里,在王芳决定主动阐释母亲遗产的勇气里,在沈墨用艺术疗愈创伤的努力里,在程述和阿杰在世界各地奔走的身影里。
也在他此刻敲下的每一行代码里。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编写一个新的算法。这一次,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而是用来分析——分析所有已知节点的“文化适配模块”,找出其中的共性,找出莱恩(或“建筑师”)试图验证的核心假设。
然后,他要用这份分析,帮助“清荷计划”的学者们,提前警示世界:当这样的技术被滥用时,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阴影永远无法彻底驱散。
但至少,可以让光更亮一些,让光的形状更清晰一些,让那些想在黑暗中播种的人,知道有人在盯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平静。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黎明前最深的蓝——那种蓝之后,就是光。
(第2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