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信物、媒介与光的重量(2/2)
李明感觉到意识在模糊。
那种“我是谁”的感觉,又开始松动。
但他咬紧牙关——如果树还有牙的话——继续向前。根系艰难地穿过最后十米的沉淀层,终于触碰到那块基石。
接触的瞬间——
信息洪流涌入。
不是悲伤的记忆,不是痛苦的呐喊,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那是一段“记录”,一段关于晨星界“存在本质”的记录。那个世界的物理常数,它的生态结构,它的文明轨迹,它的……“意义”。
所有这些,被压缩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结晶里。
李明“读”懂了这些信息。
然后他明白了,为什么这块基石如此重要。
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
它是一个世界的“定义”。
一个被抹除的世界,最后的、不可更改的自我定义。
持有这块基石,就持有为那个世界“正名”的权力。就拥有在仪式中,代表那个世界说话的资格。
根系缠绕上基石。
开始向上拉扯。
这个过程比下降更难。基石很重——不是物理重量,是存在重量。它在反抗被带走,它想留在这片它守护了亿万年的沉淀层,它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沉眠。
但李明没有放手。
他用根系紧紧缠绕基石,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上提。每上升一米,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识能量。根系表面的裂纹在扩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断裂,蓝色的液体像血液一样喷涌。
但他还在坚持。
因为这是必要的。
因为这是他能为那些人——为林风,为叶晚晴,为苏小婉,为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根系统计上升。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终于,在根系即将完全断裂的前一刻,基石被拉出了沉淀层。它悬浮在相对“轻盈”的记忆海中,散发着洁白的光芒,像一颗被淤泥掩埋了亿万年后重见天日的珍珠。
李明用最后的力量,将基石固定在树状结构的某个安全位置——一个由最坚韧的枝条构成的“巢穴”里。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不是昏迷。
是意识的暂时“涣散”。
树状结构停止了生长,根系停止了延伸,所有活动都陷入了停滞。只有那颗基石,还在巢穴中静静发光,像是沉睡的树心中,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隔离室里,光茧剧烈震颤。
不是失控的震颤,是一种共鸣的震颤。因为就在李明取出基石的瞬间,光茧内部的意识也感觉到了那种变化——记忆海的“重心”在转移,某种核心的东西被移动了,整个系统的平衡需要重新调整。
赤金和银白的光芒激烈冲突。
协调率从85.7%暴跌到79.3%。
个体标识保留度:林风64%,叶晚晴61%。
融合在松动。
因为两个意识都在本能地抗拒——抗拒那种从记忆海深处传来的、巨大的悲伤冲击。基石被取出的过程,释放了沉淀层积蓄了亿万年的情绪余波,那余波现在正沿着意识连接,冲击着光茧。
“稳住。”
重叠的声音在光茧内部响起,但这次能听出区别了——低沉的那个是林风,轻柔的那个是叶晚晴。他们正在重新调整内部结构,重新分配承载比例,重新建立被冲击打乱的平衡。
“我在分担。”林风的声音说。
“我引导流向。”叶晚晴的声音说。
赤金的光芒向内收缩,构筑成更坚固的核心,承受大部分冲击。银白的光芒向外扩散,构筑成更复杂的网络,将冲击引导、分流、化解。
协调率开始缓慢回升。
80.1%。
81.5%。
82.9%。
但个体标识保留度还在下降——林风63%,叶晚晴60%。每一次冲击的承受,每一次结构的调整,都在磨损他们作为独立个体的边界。
他们在融合得更深。
因为他们必须如此。
否则撑不住。
终于,在协调率回升到83.7%时,冲击平息了。记忆海恢复了平静,基石被安全固定,系统重新稳定。
光茧的光芒也恢复了柔和。
但内部的两个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融合的深度,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
现在要“分开”,比之前难了十倍。
可能……永远也分不开了。
控制室里,苏小婉看着监控数据。
她全程目睹了刚才的波动。协调率的暴跌和回升,标识保留度的持续下降,还有能量曲线那些剧烈的锯齿。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李明取出了基石,代价是意识涣散;光茧承受了余波,代价是融合加深。
所有人都在付出。
所有人都在靠近极限。
她调出李明的生命信号监测。画面依然是空白的——没有生命迹象,但意识信号还在,只是变得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树状结构还在。
但“李明”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当仪式真正开始时,这棵树会变成什么,树里的那个意识最终会走向何处。
通讯器响了。
是巴斯蒂安。
“基石取出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好一些,但依然沙哑,“李明做到了。但他现在……状态很差。”
“我知道。”苏小婉说,“监测数据显示意识信号微弱。”
“不只是微弱。”巴斯蒂安停顿了一下,“我和树的连接还在。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扩散’。像是墨水在水里化开,像是盐在水里溶解。他在失去集中的自我,在变成更分散的、更接近‘环境’的存在。”
苏小婉沉默。
“还能恢复吗?”她问。
“不知道。”巴斯蒂安诚实地说,“也许仪式完成后,记忆海平静了,他能重新凝聚。也许……就这样了。”
又是代价。
又是一个人,在成为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逐渐失去自己。
苏小婉闭上眼睛。
理性模型在运行,计算着所有已知变量,评估着最终的成功率。基石有了,媒介有了,门正在构筑,外部支持在赶来——所有条件都在逐渐齐备。
但代价呢?
李明的意识可能永久涣散。
林风和叶晚晴可能永久融合。
巴斯蒂安可能被锈蚀彻底转化。
她自己……可能永远活在“我做出了那个决定”的重量里。
值得吗?
她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没有人能真正评估“拯救世界”和“牺牲个体”之间的价值换算。
她睁开眼睛,看向主屏幕。
数据还在滚动。
时间还在流逝。
问题还在那里。
而她,必须给出答案。
“巴斯蒂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在。”
“开始准备仪式。”苏小婉说,“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流程、注意事项整理成详细方案发给我。联系所有答应提供支持的外部势力,确认他们到达的时间和携带的资源。”
“你决定了?”
“决定了。”苏小婉说,“基石已经取出,媒介已经就位,门正在构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回头,已经太晚。”
她顿了顿。
“而且,那些付出代价的人,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
巴斯蒂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通讯切断。
苏小婉靠回椅背,看向天花板。灯光又在规律性地暗淡,每一次暗淡,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个正在成长的光茧,那个正在成为桥的核心,那两个人正在失去自己的事实。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记住你们。”
“每一个。”
“永远。”
然后,她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控制台上开始飞快操作。方案要细化,资源要调配,时间要计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因为这是最后的阶段了。
是筑桥的最终施工。
是仪式的最后准备。
也是……告别的开始。